夜黑羽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夏侯瀲從她身上爬下來,倒在雪地里。
嘴里冒著血,他舉起袖子擦,卻發現越擦越多,低頭看袖子,原來手腕上也受了傷,袖子早就紅了。太冷了,他已經失去了痛覺。低頭一摸,滿身粘膩的鮮血。夏侯瀲撕下外裳的布,從懷里拿出隨身帶的金瘡藥,一點點的包扎起來,然后躺在雪地里一動不動,這樣血會流得更少一些,更慢一些。
他保持著呼吸,他要等沈玦來接他。沈玦說過,他會來找他。
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血流得太多,又或者因為極樂果,手腳漸漸麻木,好像變成了冰塊。意識慢慢游離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他扭頭望過去,持厭拄著刀一步一步走上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持厭也是遍體鱗傷,不過看起來比他好些。持厭蹲下來摸摸他的頭頂,“我和小少爺分頭找你,他應該快到了,你再等一等。”
持厭站起來,抱起百里鳶的尸體,退了幾步,對夏侯瀲說:“我要走了,小瀲。”
夏侯瀲吐了幾口血,艱難地坐起來,“你干嘛?你去哪?”
“大概是很遠的地方吧。”持厭蹲下來,解下脖子上的狐裘把百里鳶包住,“我不能把百里的尸體留給你們,我答應過百里,要把她的骨灰帶在身邊。”
“你……你……”血哽在喉頭,夏侯瀲說不出話。
“小瀲,你不是說,要有自己的愿望嗎?”
持厭望著崖下,日落西山,雪山綿延,遠山迷蒙,他的眸子澄凈又清澈,倒映著大千世界風流云散。
“有小少爺照顧你,我很放心。”持厭站起來,沾著鮮血的蒼白臉龐依然恬靜安然,“我想帶著百里遠行,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去很多很多地方,走一走,看一看。這樣,我的愿望,百里的愿望,就都可以實現。”
夏侯瀲用力咽下幾口血,沙啞地道:“我們還能再見嗎?”
持厭站在天風中,輕聲道:“能,無論是黃泉彼岸,還是今生此世,我們終有相見之期。”
他轉過身,步入漫漫風雪。這個乘著風雪而來的刺客,終于仍是消失在風雪之中。
夏侯瀲躺回去,用力保持呼吸,他要多撐一會兒,撐到沈玦來。
極樂果的藥勁兒上來了,他很想睡覺,慢慢闔上眼皮,遠處終于傳來人聲,他回過神來,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突然想起他現在滿臉血的模樣一定很嚇人,沈玦看見了說不定又要難過。他掙扎著坐起來,捧了一抔雪擦干凈臉,又躺回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身子終于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沈玦脫下襖子包住他,輕聲喚他:“阿瀲、阿瀲。”
他睜開眼,仰起頭親了親沈玦的臉頰。
他好想說少爺你怎么才來,我等了好久。可是他太累了,張不開嘴,也不能張,他不能在沈玦眼前吐血。
“阿瀲,你撐一撐,我們去找大夫。”沈玦把他背起來,“阿瀲,不要睡,聽話,不要睡。”
他伏在沈玦背上,血沿著嘴角流出來,眼皮越來越重,他竭力睜開眼,遠方是燦爛的夕陽和紅霞,天際好像燒了一團大火,雪山染上了胭脂的顏色。
好美啊。他想。
意識變得飄搖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朵小小的雪花,慢慢地升起來,飄蕩在天風中。他看見蒼茫的白雪把殺場覆蓋,滌蕩一切臟污的罪孽,刺客沉眠于雪下,這里的歲月歸于靜謐和安詳。
一切都結束了嗎?
他忘記是誰說的了,既造殺孽,必遭殺報。
他的罪孽償清了嗎?他的血債還完了嗎?他的報應結束了嗎?是否他殘酷的歲月終于走到了盡頭,從此,他可以安息長眠。
可是……他的心里還有深深的眷戀。
“阿瀲、阿瀲,”沈玦一遍遍地喊他,“你聽到了就摸摸我的臉好不好?”
他顫抖著地抬起指尖,碰了碰沈玦的臉頰,半闔的眼睛流下淚來。
佛啊,寬恕我吧。我真的很想要……活下去。
哪怕再多一刻。
手無力地垂下,星月菩提子滑出袖管,掛在手腕。沈玦渾身一震,回過頭來喚他的名字。
“夏侯瀲!”
像沉入水里的靜,世界倏忽間離他遠去,天地是水里的倒影,波光粼粼,越來越模糊。
聲音一點點消散,消失在風里。
最后,萬籟俱寂。
第134章 魂兮歸來(大結局)
人要走過多少風霜雨雪,才能到達極樂的彼岸?
蟬噪重重疊疊像是耳鳴,瓢蟲窸窸窣窣爬過指尖,野葛藤蔓延過老槐樹的樹根,夏侯瀲聽見支棱棱的接骨草在耳邊搖,草尖擦過耳畔,麻麻的癢。還有溪水的聲音,嘩啦嘩啦,野鴨子在水里面嘎嘎亂叫。
他迷蒙地睜開眼,從地上爬起來。前面有一條小溪,中間橫著幾顆圓圓的大石頭,老槐樹影影幢幢,清泠泠的月光從葉隙里漏下來,微微有些晃眼。月亮當空,穹隆是淡淡的青灰色,很遠的地方有山的大黑影子,連綿在一起。
他記得這里,這里是老伽藍。
那條小溪他走過,夏天的時候喜歡只穿一條褲衩在里面玩水,渾身上下曬得黑黑的,路過的人都喊他“大黑小子”。他記得第一次過河的時候他才五歲,他不敢過河,秋大哥牽著他,他的身后跟著家里養的小雞,大家一起搖搖擺擺嘰嘰喳喳過了河。河邊上那棵老槐樹他也記得,他常常蹲在樹杈上拿著彈弓瞄過路的刺客,誰在背后說過他娘壞話他就打誰,鳥屎彈射人家一身青青白白。
再往前走是刀冢,他在那里挖過刺客唐嵐的墳。刀冢再向前,穿過一片林子是他家的小竹樓,秋師父家的小院子立在不遠處,從他家可以看到秋家的茅屋頂,每次起山風的時候茅草亂飛,秋師父每年都要重新蓋一下茅頂。從茅草屋邊上的土坡上去再走幾步就能看見伽藍山階,沿著山階往上走是伽藍破破爛爛的山寺,他曾經因為放鞭炮不小心燒了寺廟,那是弒心頭一次對他生氣,他被吊在山門吹了一夜的風。
他在這里度過了漫長的歲月,追過貓攆過狗,拔過別人家小母雞的雞毛,直到二十歲那年,他殺了弒心,叛逃伽藍。
這是在做夢么?他想,還是魂歸故里?
夏侯瀲踩上石頭,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搖搖晃晃過小溪,湍急的水流里映出他稚嫩的面容,十二歲的孩子,眸子像星星,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他渡過小溪,穿過刀冢,銹蝕的長刀密密麻麻,刺客們的墓碑靜謐地沉睡在月光里。他走過小竹林,推開自家小竹樓的柵欄,過往的記憶撲面而來。
這里深藏了他最殘酷與激烈的歲月,他在這里長成、出發,一路走向屬于他的墓碑。
月光下的小院是青白色的,螢火蟲點點,像天上掉下來的星星。柵欄邊上長了一棵大槐樹,樹下是他娘親的墓碑。一個身量高挑的黑衣女人站在墓碑對面,抱著手臂,肘彎里一把黑鞘長刀靠著肩膀。螢火蟲圍著她轉,盤盤旋旋,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