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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瀲淚如泉涌。
是夢吧,或者他已經(jīng)死了,死了,所以才能和她團聚,
夏侯瀲一邊哭一邊走過去,卻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從淚水朦朧的視野里望她修長的背影。
她在樹翳里轉過身,依舊是那張秾麗得驚心動魄的臉龐,依舊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墨色的眉角鋒利如刀,好像要劃破這個漫漫長夜。
“干嘛不過來?”她問。
“我怕,”夏侯瀲抽泣著說,“我怕我一過去,你就變成螢火蟲飛走了。”
“我他娘的又不是神仙,還飛走。”夏侯霈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走過來,蹲在夏侯瀲身前,點點他的額頭,“沒出息,哭成這慫樣。”
那深藏在他心底的,令人窒息的悲傷終于抑制不住,像洶涌的潮水泛濫而出,夏侯瀲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緊夏侯霈,在她懷里嚎啕大哭。過往的慘痛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布滿夕陽的街道上的斷肢殘骸,破碎的骨骼,無神的眼洞沉默地與他對視。骨灰傾進刀爐,飄揚的白灰染上火星,像螢火蟲在飛舞。
“娘——”他痛哭著,涕淚糊了滿臉,“對不起,對不起。”
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他是那個不曾握過刀劍的少年,是個無助的小孩。
“傻孩子,”夏侯霈摸摸夏侯瀲的頭頂,“你做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夏侯霈牽著他走到山崖上,兩個人盤腿坐下來望荒草瑟瑟,月下千山。
夏侯霈開了一壺酒,夏侯瀲還在吸著鼻子,她一拳捶在他頭頂,“別哭了,都是有媳婦兒的人了,還這么弱了吧唧的。再哭削你。”
“您都知道我有媳婦了?”夏侯瀲捂著頭,“我在我媳婦兒面前又不哭。”
“你倆都在我靈前磕過頭了,我又不瞎。”夏侯霈咂了口酒,“算了,男人女人都一樣,我也不指望你留后,你自己喜歡就好。小兩口處得好不好,不吵嘴吧?”
“不吵,人賢惠著呢,我說東他不敢往西。”夏侯瀲說,“可惜你去得早,要不然讓他給你端茶送水,聽你念婆婆經(jīng),你多舒坦。”
夏侯霈頗有些驚訝地瞧著他,“行啊你小子,我還以為你是個耙耳朵的料,沒想到小看你了。”夏侯霈拍拍他肩膀,道,“賢惠就好,你也別窩里橫,人家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小少爺,肯跟著你,你就偷著樂吧。”
夏侯瀲連連點頭,“娘你說的是。”
“宅子我給你備好了,你自個兒好好掙兩個錢,雇幾個仆役伺候人家。人家是少爺,不是干活兒的材料,別讓人干粗活兒,讓人家在家繡繡花兒,吟吟詩,就挺好。你自己也要多讀點兒書,兩口子過日子得有話說。別人家給你念幾首詩,你在那愣里吧唧的聽不懂。”
“他早就不怎么念詩了。”夏侯瀲解釋道,“您放心吧,我倆挺有話聊的,話頭一開都收不住。”
夏侯霈點頭,又道:“咱家挺虧欠人家的,你平時要多讓著人家點兒,要是以后禁不住吵起來了,你出去溜溜彎兒自己平復平復也就得了,別跟人鬧紅臉。”
夏侯瀲說知道了,“少爺脾氣好著呢,又溫柔又體貼,我倆從不鬧紅臉。”
“行,那我就放心了。”
山風在崖下拂過,草蟲唧唧,長夜廣闊無垠,萬千星辰在他們頭頂靜謐地閃爍。一高一矮的兩個影子斜斜地伸下去,夏侯瀲低頭看著,這樣的寧靜,他已經(jīng)暌違多年。
“娘,”夏侯瀲望著自己的腳尖,“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說。”
“那就不說了吧。”
夏侯瀲一怔,扭頭看夏侯霈,她的發(fā)絲被山風吹卷,夏侯瀲看見她望過來,瀲滟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唇畔帶著一抹微笑。沒有慣常的不懷好意,沒有平日的玩世不恭,那是夏侯瀲第一次見到她眼底的溫柔。
她把手放在他的頭頂,道:“你娘我曾經(jīng)擔心你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刀術稀松平平,怕是不能在伽藍殺場中存活。你打小皮得能上天,專會狗仗人勢,憑著你娘我有點兒能耐就胡天胡地。不過幸好,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你的刀殺了你想要殺的人,保護了你想要保護的人,從今以后,沒有人再可以輕易地傷害你。所以小瀲,你的一切選擇,我都放心。”
“可是娘……”夏侯瀲啞聲道,“太晚了,你已經(jīng)死了。”
“該報的仇已經(jīng)報了,該還的債已經(jīng)還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件事,”夏侯霈揉著他的頭說,“寬恕你自己。”
夏侯瀲流著淚望著她,她的臉上殺氣盡斂,只剩下干凈的笑意。
“好了,”夏侯霈站起來,手搭涼棚望向遠山,“時辰到了,我該走了。”
夏侯瀲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猛地撲進夏侯霈懷里,“我舍不得你。”
夏侯霈拎他的衣領,頭疼地說:“兔崽子,剛夸你幾句就不行了。”
夏侯瀲在她懷里抽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行了行了,夢總有個頭。”夏侯霈把他推開。
“我們還會再見嗎?”夏侯瀲仰頭問道。
夏侯霈輕輕地笑了一聲,道:“幺兒,為娘再給你上最后一課。這堂課的名字叫做……告別。”
她忽然抬腿一踹,夏侯瀲被她踢下山崖,他的身子驀地失去依憑,山風在他耳邊鼓蕩,身子不受控制地下落的時候,他看見夏侯霈拎著酒轉過身走向漫漫長夜,一邊走一邊舉起左臂揮了揮。
那是她最后的道別,一如當年。
“娘——”
身子急速下落,他仰頭看天穹燦爛的星辰。過往的歲月浮現(xiàn)眼前,金陵謝府兩個少年在雪地里擁抱取暖,皇宮紅墻里靜鐵劃破翻卷的槐葉,伽藍山寺牽機絲斬殺弒心,沈府他和沈玦并肩看銀河流淌……最后是雪山之巔刺客橫尸荒野,血流成河。
風聲呼嘯,恍惚中他又聽見故人的呼喚,哀魂呼喊著與他擦身而過。
“小瀲——”
他閉上眼,流著淚道: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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