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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箭齊發!兩方利箭皆紛然如雨。弩箭在頃刻間用盡,所有人進步拔刀,兩股黑潮撞在一起,猶如野獸一般相互撕咬,雪白的刀光與鮮紅的血肉交織,雪花在刀網中旋轉紛飛同時被鮮血染紅,分不清是雪花還是血花。夏侯瀲在鏖戰中展開輪斬,刀光密密麻麻織出去,他前方所有黑衣和血肉都絞殺成碎片。
然而還不夠快!
百里鳶白衣紅裳的身影在視野的盡頭慢慢消失,雪霧掩蓋了她的蹤影。
“夏侯瀲,我們為你開路!”刺客們大吼。
刺客們嘶吼著撲向前,一潮接一潮,前面的人在對手的兵刃下倒下,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體再度撲前。混亂的黑潮中間艱難地擠出一條血線,所有人咬牙維持。夏侯瀲回過身隔著血雨望過去,持厭正斬下一個男人戴著面具的頭顱,鮮血噴灑在他恬靜的臉頰,沈玦側身讓過一個刺客,同時拔刀送入他的肚腹。
“去啊!夏侯瀲!”刺客們在嘶吼,“帶著已死的未死的人的心愿,我們所有人的心愿,殺了百里鳶!”
廝殺聲中,沈玦回過眼,上挑的眼梢沾了血,殘酷的艷麗。
“去吧,”沈玦道,“你生,我去找你。你死,我去陪你。”
那是一句承諾,碧落黃泉,生死不渝。
夏侯瀲沒有猶豫,轉過身,奔入茫茫雪霧。
第133章 向死而生
躑躅花開滿了破碎的石階,它們從開裂的縫隙中鉆出來,細而長的紅色花瓣沾染了雪粒,像雪里面流淌的鮮血。沿著山階拾級往上,躑躅花越開越密,火焰一般一路摧枯拉朽地燒出去,轟轟烈烈地開了滿山,在雪花中飄搖。
不時有零星的刺客冒出來,是從后面趕上來的,夏侯瀲挨個將他們斬退,順著百里鳶的腳印進了山頂無名庵。
庵里很靜,一個人也沒有。白石闌干上堆了雪,禪房前面栽了一排疏疏落落的紅松,底下開著一叢一叢的躑躅花,像一團火在燒。無名庵不是廢墟,甚至有些精致,像荒山里憑空辟出來的園林。太陽有落下去的征兆,橘黃的陽光照在庵里,有種說不出的靜謐。
可是太靜了,像從荒亂的歲月里揀出來的,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百里鳶不見了,只有雪地上殘留的腳印。或許會有詐,但是也只能循著腳印尋找。腳印在檐廊前消失,夏侯瀲不敢貿然進去,弓著腰摸到禪房外面,用刀割破窗紗。里面是個小禪房,只有靠南這扇格子窗,沒有人,對著屋內回廊的隔扇門開著,百里鳶一定是從那里出去了。
夏侯瀲從窗子跳進去,屋子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小炕,一張藤桌幾張藤椅。墻上掛了畫軸,紙張發黃,墨跡也黯淡了,里面畫的人面目模糊,依稀看得清是一個小女孩兒。南面墻上還掛了一只吊睛白額大蟲風箏,有一角明顯破過,后來又被縫回去了。矮桌上放了一本書,封皮已經殘破,夏侯瀲翻了幾下,是一本醫書,畫了各式各樣的花花草草。藤桌上放了一個蒜頭瓶,里面插了一株枯死的躑躅花。花瓣已經漆黑,像火燒焦了似的,又干又硬。
大約是百里鳶的臥房吧,但她好像很久沒有在這兒睡過了。炕上雖然整整齊齊疊著被子,卻布滿了灰塵。寧愿睡在廢墟里,也不愿意睡在庵里么?夏侯瀲想。這間屋子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住的不是人而是幽魂,每當日落的時候這只鬼魂會坐在窗邊,看滿山的雪和花。
風起了,外面的風鐸叮叮當當地響起來。仿佛是預兆一般,原本寂靜回廊的那頭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像一個調皮的孩子蹦跳而過。夏侯瀲抓起刀沖進回廊,陰暗的回廊里站了一群人,高高矮矮,姿勢詭異地互相挨在一起,枯瘦的身材,袍子空空蕩蕩。
是傀儡么?夏侯瀲按刀不動。
走廊盡頭亮起了一方燭火,傀儡們紛紛側身分開,那唯一明亮的地方站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兒,是百里鳶擎著燭臺站在那里。幽幽燭光中夏侯瀲看見細細密密的絲線以她為中心散開,穿過斗拱橫梁、立柱彩畫,和這些傀儡連在一起。
于此同時,夏侯瀲也看清了傀儡們藏在黑暗里的臉龐,那不是人臉,是一具具骷髏,焦黑的骨骼,空洞的眼洞。牽機絲將他們支離的骨頭連在了一起,讓他們成為了百里鳶的骷髏傀儡。
難道……夏侯瀲心里有一種驚悚的預感。
“這些傀儡,不會是你爹媽和兄弟姐妹吧?”夏侯瀲問道。
“沒錯。”百里鳶的聲音遙遙地傳過來,在空曠的回廊里飄飄忽忽,“我要感謝你的牽絲技,否則他們何能站在這里。中間那個最高的是我的爹爹,他叫百里鯤,你聽過他的名字嗎?他的刀‘萬劫’在三十年前曾聞名天下。不過沒人知道這個出身朔北雪山的小侯爺是伽藍閻羅,大家都以為他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呢。”
“不好意思,出生得晚,沒聽過。”夏侯瀲道。
“我爹爹左邊的是我娘親,她叫溫如蓁,是懷朔城一個賣麻油為生的鰥夫的女兒。大約是怕身份泄密吧,百里家總是這樣,娶沒有權勢的平民百姓家的女兒進門,再把女兒嫁給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這樣如果她們泄了密,清理起來也方便,不必擔心背后有什么盤根錯節的關系需要善后。”
“真是沒有人情味的家啊……”夏侯瀲低聲道。
“是啊,”百里鳶笑道,“所以還是死了好,你看,我讓他們怎么動他們就怎么動,聽話極了。夏侯瀲,等你的哥哥死了,我也給他裝上牽機絲,他會和我的爹爹娘親兄弟姐妹一起活過來,陪著我。”
“那是假的,百里鳶。”
“只要他們陪著我,那就是真的。”百里鳶轉過身,擎著燭火慢慢走遠,“我原本以為會是持厭來殺我,卻沒有想到是你。也好,這樣我就不用擔心傷你骨頭了,弄殘弄廢都沒有關系。”她吹滅了蠟燭,回廊一下陷入黯淡。最后一抹光中,她扭過頭來,燦爛地微笑,“爹爹娘親,幫阿鳶送這位哥哥……上路!”
第一把刀“萬劫”迎面而至,沉雄如虎的刀勢壓頂而來,恍然間夏侯瀲似乎看見百里鯤的怒目白須的臉龐。夏侯瀲迅速拔刀出鞘,步生蓮的黑刃沒入黑暗,和萬劫絞殺在一起。兩柄刀悍然相撞,刀刃碰撞間摩擦出細細密密的火花,陰暗亮了那么一瞬,那張焦黑的骷髏臉距離夏侯瀲只有咫尺之遙,仿佛正吐著陰冷的呼吸。
其他傀儡圍攻過來。百里鳶自己不會揮刀,卻能操縱傀儡揮刀,而且是同時操縱九個傀儡!她遠比夏侯瀲想象的要強大,她的強大來自于遠超于人的聰穎。刀術需要日復一日的練習,而操縱傀儡卻只需要學會牽絲技和牢記刀譜。
步生蓮在手中翻轉,夏侯瀲在回廊間錯步轉身,步伐快得猶如鼓點。他知道骷髏的弱點,人骨遠比鋼鐵更加脆弱,只要斬斷骨頭,這些骷髏便會失去行動的能力。傀儡的攻擊出現了空隙,夏侯瀲抓住機會揮刀直上,隱匿在黑暗里的黑刀劃出哀冷的呼嘯,刀刃距離百里鯤的手臂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骷髏的廣袖驀然翻卷,細細密密的粉末蜂子一般襲來。夏侯瀲的動作猛地一滯,咳嗽著后退。
什么東西!
粉末吸入鼻腔是極端辛辣的味道,好像在哪里嘗過。有傀儡向上發射弩箭,頭頂傳來什么東西被割裂的聲音,夏侯瀲仰頭看去,漆黑的屋頂懸掛了數不清的布包,因為光線太暗他之前沒有發覺,此刻布包破裂,漫天粉末迎面而來,紛飛如細碎的塵埃。
呼吸變得困難,心跳聲如擂鼓,腦袋發著暈。夏侯瀲忽然想起來了,這味道……是極樂果!
“夏侯瀲,你是持厭的弟弟,我給你一個恩典吧。”百里鳶坐在黑暗里猙獰地微笑,“我讓你在無上極樂中沒有痛苦地死去!”
夏侯瀲迅速撕下衣裳的一角掩住口鼻,必須快點,極樂果麻痹精神,不能在這里多待。夏侯瀲放緩呼吸,收刀于肘后,這樣百里鳶就看不到他的刀勢。只要斬斷傀儡的手臂,他就能贏!
傀儡揮著刀蹬地而來,夏侯瀲握緊刀柄,虎口抵著吞口,冰冰涼涼。在傀儡距他三步遠的時候,夏侯瀲悍然出刀,衣袖在肘后收斂,恍若黑色的蝶翅,黑刀劃過一道沉斂的弧線,斬向傀儡的手臂。這是速度與力量達到極致的一擊,無人可以預料也無人可以抵擋,傀儡必將在步生蓮的刃下破碎。
然而,傀儡的刀猛地翻折,自下而上斜斜撩起,刀尖后發先至!
手臂猛地一痛,鮮血迸現,夏侯瀲不可置信地睜大眼,他的刀勢竟然被克制了。
一步錯,步步錯。黑暗中刀光涌現,猶如千萬條毒蛇嘶嘶吐信,他在傀儡的攻勢中節節敗退,每一招都被看破,每一招都被克制,刀勢猶如枯竭的水流,難以為繼。呼吸亂了節拍,布條擋不住極樂果的粉末,他的手在發軟,頭在發暈,眼前的傀儡一點點扭曲,化為森森鬼影。
百里鳶的聲音幽幽地響起,“你忘了,夏侯瀲,百里家在傳給伽藍的刀法里留了十二道空門,只要你用伽藍刀,你就永不可能獲勝!”
可為什么……他的刀法里明明有百家刀法,為什么還會被看破?
“還有一點忘了告訴你,百里刀乃萬刀之源,萬刀之宗,百家刀法皆來自百里家刀!”
雷霆般的刀光在陰沉的光線中迸現,扭曲猶如烏云中出沒的龍蛇。百里鯤向前一步,揮刀下劈,簡簡單單的一擊,卻猶如萬千山海蓋頂而來!那一刻夏侯瀲仿佛看見一個散發怒目的武士,他的刀有金剛怒漢之威,凡人皆在刀下化為塵土!夏侯瀲舉刀格擋,步生蓮發出凄厲的蜂鳴,虎口霎時間破裂,鮮血橫流。夏侯瀲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心跳得好快,咚咚咚,咚咚咚,整個世界似乎都回蕩著他沉重的心跳。許多聲音在一剎那間涌進腦海,刀刃相撞的鏗鏘之響,血肉分離的粘稠聲響,女人凄厲的尖叫,孩子高亢的啼哭……不行,他要站起來,必須站起來。
可是腿一寸寸地發軟,視野也在搖晃模糊。他看見傀儡一步步逼近,他竭力睜大眼,眼皮卻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