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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了嗎?要死了嗎?到底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斬破空門!
腦海中有誰在喚他,仿佛是萬萬千千的人在呼喊他的名字,無數聲音疊在一起,潮水一般洶涌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夏侯瀲!”
“夏侯瀲!”
“夏侯瀲!”
最后一聲聲如洪鐘,夏侯瀲猛地睜開眼。
世界一片明亮,頭頂是婆娑樹葉和刺眼的陽光,夏蟬唧唧響在耳畔。漫天槐葉翻滾著下墜,一個黑衣的女人在那片葉雨中揮刀。她旋身的瞬間夏侯瀲看見她鋒利的眉宇,妖魔般的雙眸光芒涌現,她雙手握刀,在葉雨紛飛中送出絕麗的刀光。
“這就是你娘的刀啊,小瀲。”他身側的弒心道,“生生不息,滅滅不絕,她的刀,可以斬滅萬法。”
夏侯霈和弒心皆化為飛煙,一瞬間萬籟俱寂,視野里出現頹圮的荒村,沈玦從他身邊走出,手里拿著一卷伽藍刀譜,熊熊的篝火在他們身前燃燒。
“我時常在想世上會不會有一種刀法臻于絕境,沒有絲毫的空門。”沈玦望著火焰說。
“我娘的刀,”夏侯瀲聽見自己的聲音,“弒心說我娘的刀可以斬滅萬法。你以前說我娘修的是刀中詭道,或許詭道可以。”
“那是你娘的刀,每個人的刀都是不一樣的,”沈玦直直地望過來,夏侯瀲看見火焰在他的眸中跳動,”夏侯瀲,你的刀是什么?”
一瞬間萬千世界都化為洪流在他腳下奔騰而過,黑暗中出現一線清明,夏侯瀲聽見外面有廝殺聲響起。
“咦,”百里鳶微微側頭,“這么快就攻上來了么?那我要快點了。”
她猛地拉扯牽機絲,無數根絲線在回廊中劇烈地顫抖蜂鳴,所有傀儡倏地一動,以詭異的姿勢朝夏侯瀲舉刀走來。夏侯瀲奮力從地上爬起來,視野在扭曲,那么他就閉上雙眼,耳畔雜音如潮,那他就什么也不聽。
他深吸一口氣,朝前方的黑暗沖過去,刀光在眼前閃現,夏侯瀲鬼魅一般旋身避開凜冽的刀鋒,依然有另一刀砍在肘側,劇痛蔓延全身,卻讓他的神志更加清明。他沒有停下,繼續沖鋒,他格下前方的兵刃,與此同時后背暴露無遺,百里鳶逼著他回頭抵擋,可他偏不!
他嘶吼著步步向前,后心被砍了一刀,衣裳里的鎖子甲為他擋住了致命的傷害,可大力的沖擊依然讓鮮血涌上喉頭。他繼續揮刀下劈,借著傀儡格擋的力量翻身掠過傀儡的上空,狂奔向前。
這世上有沒有一種無敵的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斬破空門,那便唯有將所有的空門暴露在外。他的目標不是傀儡的手臂,不是牽機絲,而是走廊盡頭的……百里鳶!
他娘的刀是斬滅萬法。
而他的刀,是向死而生!
夏侯瀲拖刀奔跑,陰冷的刀尖凝著一點螢光,劃出哀冷的呼嘯。百里鳶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滿身鮮血的男人向她奔來,她瘋了一般拉扯牽機絲,可是傀儡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夏侯瀲。極樂果的粉末撕扯著他的神志,劇痛又將他喚回。
頭一陣陣發著痛,朦朧的視野仿佛天旋地轉,肺好像破敗的風箱,呼吸聲回蕩在耳邊。這回廊太長,百里鳶在遠處是一個黑不溜秋的小點,仿佛永遠也無法到達。
可他不能停!
在那漫長的奔跑中,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清晰,朦朧間眼前似乎飄下一朵雪花。廝殺聲穿過墻壁,無名庵的雪地和花叢中,刺客們兇狼一般相互撲殺,尸體橫遍山腰山頂,無神的眼睛望著天空。鮮血順著山階流淌下去,匯集成河。
沈玦將靜鐵刺入一個刺客的眉心,鮮血和汗水在他的額前混在一起,平時昳麗的臉龐此刻早已難以分辨。持厭同時斬下兩個人的首級,兩顆圓圓的頭顱遙遙拋出去,滾進躑躅花叢。沈玦和持厭兩個人背靠背靠在一起,彼此都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新的刺客向他們靠近,刀刃滴滴答答滴著血。
回廊里,夏侯瀲接住那片雪花,握在掌心。
他不能輸啊,他背負著所有人的心愿,他決不能輸。
趁他還沒有倒下,趁他還有力氣,再跑快一點!
越靠近百里鳶牽機絲越密,夏侯瀲揮舞長刀,牽機絲被他斬斷,細細密密的絲線雪花一般落在頭頂肩頭,夏侯瀲不斷揮刀,離百里鳶只有一步之遙!
百里鳶當機立斷,放棄牽機絲,轉身狂奔。
一刀砍在百里鳶的背心,劃出長長的血痕,她踉蹌了一下,繼續奔跑。夏侯瀲提刀追趕,跟著她跑出了禪房,穿越空無一人的花圃,鉆過后墻的狗洞,跋涉過沒到膝頭的白雪,到達庵外沒有退路的絕頂。
夏侯瀲的血和百里鳶的血滴了一路,曲曲折折。最后兩個人都失去了力氣,在雪地里爬行。
百里鳶咬著牙扒著雪向前爬,冰雪凍紅了她的手指。鮮血帶走她的意識,她的視野越來越模糊,恍惚中她好像看見阿雛的臉頰,未施粉黛的清水臉子,家常的衣裙,像家里溫柔的大姐姐,站在陽光里回首朝她微笑。
“阿鳶!”
“姐姐……”百里鳶流著淚,拼命地爬著,“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死在這里……”
太冷了,太冷了,這絕頂,一個人也沒有啊。
夏侯瀲從后面趕上來,從腰后面掏出匕首,扎向她的胸膛。她緊緊抓著夏侯瀲的匕首,鮮血漫過指縫,順著袖口流進去。夏侯瀲吸入的極樂果粉末太多,七竅開始流血,一滴滴打在她的臉上。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匕首一點點地沒入百里鳶的胸膛,漸漸有了血暈。
意識漸漸遠去,百里鳶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被拉回從前的歲月。
她記得云仙樓的月亮,大大的圓圓的,她和哥哥姐姐坐在月亮底下放天燈,又胖又鼓的天燈升上穹隆,上面寫著“阿鳶要和持厭哥哥、阿雛姐姐永遠在一起”。
那么簡單的愿望啊,為什么就是實現不了呢?
無名庵空無一人的落日,百里家燃燒整夜的大火,一個人堆著數不清的雪人……往事一幕幕閃現眼前,原來她在云仙樓的日子是她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
可是,歲月匆匆,終究是留不住。
如果……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那里,該有多好。
恍惚中,她好像又聽見阿雛的聲音自遠方而來,穿越千重萬重山山水水,由迢遙的天風送到她的耳邊。
“阿鳶——”
“姐姐……哥哥……”
她呢喃著,忽然間放棄了抵抗,聽任匕首徹底沒入胸膛。世界在她眼里失去了色彩,她大睜著眼睛流淚,漆黑的眸子漸漸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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