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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下靜下來,沈玦從刀譜里抬起了頭。夏侯瀲下意識去望持厭,持厭沒什么反應,靠著柱子閉著眼,呼吸綿長。
大概睡著了吧,沒聽見也好。夏侯瀲想。
“我記得剛進衙門的時候,趕巧輪到我值夜。我是一個獨身漢,餓得饑腸轆轆沒人送飯,司徒大人打穿堂過來,剛好和我打了照面。原以為我一個剛進來的校尉,司徒大人這般人物肯定不認得我。誰知道他一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聽見我肚子餓得直叫喚,還邀我去吃夜宵。德勝門大街上那家餛飩攤子我們最常去,餡多皮兒薄,最得我們意。”云岫道,“后來司徒大人走了,那家餛飩攤子也倒了。”
“東廠番子一千多人,司徒大人記得每個人,即便說不出名字,也記得顆號。”奚宣嘆了一口氣,“我是個大老粗,脾氣暴,時常得罪人。當初正是因為得罪了上峰,狐妖案這個燙手山芋才落到我頭上。但自從大人來,這種事再也沒發生過。后來我才知道我上峰說了好幾回調我去云南,但大人從沒有同意過。”
眾人都沉默,只能聽見柴火嗤嗤地響。沈玦想說什么,夏侯瀲按住他,道:“持厭是我兄長,他的債就是我的債。在去雪山之前,諸位隨時可以來找我報仇。”
云岫搖搖頭,“這件事情和小沈大人無關。其實我們也知道,持厭公子身陷伽藍,身不由己。只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想當面問問持厭公子。”他掉過眼,望著夏侯瀲背后的持厭,那個男人安靜得像一塊磐石,仿佛與世隔絕,“持厭公子,你在殺司徒大人的時候,可曾有過遲疑,可曾有過……后悔?”
風聲寂寂,嗤嗤的火苗在黑暗中搖曳。
持厭在火光的邊緣睜開眼,道:“沒有。”
屋子里一片沉默。寂靜中,云岫開了口,聲氣不知是佩服還是嘲諷,“持厭公子果然坦蕩。”
“他是一個令人尊敬的對手,”持厭扭過頭來,大而黑的眸子里映著橘黃的火光,“他的風雪刀天下獨絕,我尊敬他,所以我,全力以赴。”
云岫怔怔地望著他,那個男人重新閉上眼,抱著刀,收氣斂聲。
“我明白了。”云岫輕聲道。
十天后他們和其他隊伍會合進入雪原。這條路只有持厭走過,沈玦讓持厭帶路,三人組成小隊在前面探路。沈玦猜測或許會有崗哨,臨近雪山的時候改成夜間摸黑行進,果然在雪山腳下發現了燈火。
萬籟俱寂。這幾天天氣都很好,無風無雪,但也凍得讓人發僵。夜色沉沉,天穹星子密布,長如錦練的銀河靜靜流淌。夏侯瀲和持厭趴在雪里匍匐前進,四周雪原上的燈火散如棋盤,他們無聲無息地接近其中一盞。
手指凍得疼痛,夏侯瀲呼出一口白煙。無聲的黑暗中,他們聽見幾聲孤零零的狗吠。
夏侯瀲和持厭對望一眼,持厭從包袱里拋出一只死黃鼠狼。
狗吠越來越近,巡夜人牽著狗跑過來。黑衣面具,是伽藍裝扮。
黑狗停在黃鼠狼前面咻咻地嗅著,巡夜人挑著燈打眼一瞧,笑道:“原來是黃大仙。”
正想回去,腦后傳來尖銳的痛楚,兩柄短矢霎時間同時貫穿他和黑狗的頭顱。他圓睜著眼跪下去,身后兩個高挑的黑影披著雪站起來。夏侯瀲戴上他的面具,拍了拍身上的雪沙,大搖大擺進了崗哨的木屋,然后拖出一具尸體,剩了兩個活的綁在雪地里。持厭埋好了尸體,夏侯瀲將屋里的蠟燭熄滅又點燃,重復了兩下。
黑夜中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進了院子,沈玦下了馬,夏侯瀲搬過來一張官帽椅,沈玦一撩披風,穩穩地坐了上去。沈玦穿得很厚,脖子上裹了雪白狐裘,更襯得一張臉蒼白如雪。
兩個巡夜人在雪地里發抖,抬眼望過去,沈玦拿眼矬子看著他們,眼梢凍得發紅,斜斜地飛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冶艷。
“是你,沈玦!你怎么會在朔北!”巡夜人咬著牙關,“你殺了我們吧,我們什么也不會說。”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留兩個人嗎?”沈玦虛虛抬起右手,“讓他們瞧瞧。”
番子們拿了鏟子開始鏟雪,凍土堅硬,足足鏟了一個時辰才挖出兩個深洞。番子們把兩個人埋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兩個人面對面瞅著,都面露驚惶。
“我聽說一個人在雪夜里凍一晚,臉色先是蒼白,然后發青,后來又發紅,因為這時候為了保暖,血都涌上頭了,最后又被凍回去,變得發紫。等臉變得紫紅,人就斷氣兒了。”沈玦站起身來往里走,“你們兩個好好幫我看看,是不是這么一回事。我乏了,先歇了。”
兩個人驚慌失措,臉嚇得通紅,忙道:“我說!我什么都說!你想知道什么?”
沈玦回過身來,一字一句地道:“侯府布防,還有各個關卡的口令。”
這兩個人還是死了,沈玦給了他們一個痛快,一刀割喉,尸體埋在院外面。
二十個番子撲入黑夜,雪山腳下的崗哨燈火次第閃爍,猶如斷續相連的星子。沈玦在屋里鋪開剛剛按照巡夜人口述摹出來的布防圖,道:“南面角門崗哨十人,一個時辰一輪換,門外巡哨十五人,走一個來回正好一炷香。我們在巡哨離侯府最遠的地方動手,同時替換所有南角門巡哨,在回府入門的同時替換門口崗哨,然后我、持厭和夏侯瀲進府刺殺。但是我們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返回角門,否則我們的人會被來接崗的刺客接替。”
夏侯瀲點頭,問:“咱們是白天還是晚上行刺?”
“北坡陡峭,不設崗哨,一旦上山除了地形便是暢通無阻。我估算了一下,爬得快的話晌午可以到山腰。雖然夜晚有夜色掩護,但是他們的巡哨會增加一倍,我們的人不占優勢。”沈玦沉吟道,“所以白天動手吧。”
“侯府里不能隨時查看地圖,”夏侯瀲問持厭,“你記得路怎么走吧?”
持厭說:“記得。”
“好,到時候遇到人你別吱聲,我和少爺應對。”
沈玦瞥了夏侯瀲一眼,道:“你也別說話,我說就行了。”
夏侯瀲嘟囔道:“哦。”
“一旦身份暴露,即刻回撤。角門留守的人四處放火,為我們掩護。”沈玦道。
諸番子抱拳:“是!”
持厭默默望著沈玦,沈玦一面卷布防圖一面道:“你是不是想說你沒打算活著離開,就算暴露身份也要去殺百里鳶。”
持厭點頭。
“行,”沈玦涼涼地說,“你不聽我命令,我回頭就閹了你弟弟,你自己看著辦吧。”
持厭呆了。
夏侯瀲:“……”
番子們嘆著氣接連拍了拍夏侯瀲的肩膀,挨個出了門。
第130章 伏惟尚饗
朔北天亮得晚,應當是雞叫的時辰,天邊還是朦朦的墨藍色。夏侯瀲起了一個大早,把馬廄里的馬套上馬車,牽到大門口。持厭搬來被褥,按照夏侯瀲的吩咐把車廂里鋪得松軟又嚴實。夏侯瀲又去找了個手爐,燒熱了塞到被褥里。
番子們也陸陸續續起了,挎著刀聚到院子里,打眼一瞧持厭拉著一輛馬車,都面面相覷。
“持厭大爺,您怎么套起馬車來了?”有番子問道。
持厭沒回話,只默默望著眾人身后。大家掉過頭去,正瞧見夏侯瀲打橫抱著沈玦從屋里出來。沈玦伏在夏侯瀲懷里,死死盯著夏侯瀲,卻不動彈。夏侯瀲也不看他,直直穿過目瞪口呆的眾人,將沈玦送進馬車。夏侯瀲將手爐揣到沈玦懷里,幫他掖好被角,最后摸摸他冰涼的臉頰。
“這麻藥能麻一頭牛,我怕傷你身子,兌了水,但也足夠撐一天的工夫了。你別掙扎了,我不會讓你上山的。”夏侯瀲低頭望著他,“我跟持厭原本就是快死的人了,可你還有大好年華。你不能跟我們一塊兒去冒險,回去好好過日子,別惦記我了。我要是能活下來就回去找你,到時候隨你怎么打怎么罵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