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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又斷了,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截住百里鳶的難處不僅在于她的替身,更在于地下黑道的暗中相助。那些藏在大岐陰影里的蛇鼠一旦匯集成群,便是驚天之災。
風鈴在窗外鈴鈴丁丁,遠遠地聽見持厭院里貓子的叫聲,若有若無,飄散在風里。夏侯瀲摩挲著沈玦的鎮尺,腕上的星月菩提子打在上面,清脆的一聲響。
“持厭說十天后啟程。”夏侯瀲忽然說。
沈玦的筆尖一下頓住了,懸在空中,一滴朱墨沿著筆鋒滴在紙上,鮮紅又刺目。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風鈴還在響,月影在窗紙上幾不可見地騰挪,蒜頭瓶里的棠棣花兒在月下仿佛褪了色。
“七個月。”沈玦說,“你去年八月回來,到現在,一共七個月。”
夏侯瀲捏捏沈玦的臉,“少爺,笑一個。繃著臉好丑哦。”
沈玦捉住他的手,撫摸他粗糙的掌心。沈玦垂著眼睫說:“我總覺得咱們倆在一塊兒,時時刻刻都像是要分離,總是待不久。頭天晚上還一塊兒睡著覺,第二天一睜眼,你就已經走了。”
夏侯瀲低低喚了聲:“少爺……”
“我耍過心計欺你瞞你,捉過刺客當藥人配方子,尋醫問藥練氣功,也拜過佛,求過神,什么都做了。可是……”一滴淚滑過沈玦的臉頰,落在夏侯瀲的掌心,“終究留不住你。”
冰冷的哀慟填滿了夏侯瀲的心房,他繞過書案,將沈玦擁進懷里。沈玦回抱他,閉上眼睛。十一年來仿佛一個巨大的輪回,十二歲那個斜陽依依的黃昏夏侯瀲一步步走出小巷,把他留在腐朽的古宅。十四歲那個月光泠泠的秋夜夏侯瀲被夏侯霈帶走,他一個人留在危機四伏的皇宮步步為營。
現在夏侯瀲又要走了,他終究又是獨自一人。
“少爺,下輩子我投胎當個女的,給你當媳婦兒好不好。”夏侯瀲輕拍沈玦的背,望著窗外的月亮淡淡地笑道,“你是地主家的大少爺,我是一個破落小農戶家的黑丫頭。有一天我在村口數螞蟻,你打馬從牌坊底下過,一眼就相中了我,把我領回家,給你生胖娃娃。”
沈玦悶著不吭聲,夏侯瀲說著說著又覺得不滿意,道:“不行不行,換一個。你是大員外家的小少爺,身嬌力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是一個劫富濟貧的女俠客,有一天我去你家偷銀子,正巧遇見月下觀書的你。當下我被你迷得七葷八素,把你打暈扛走當壓寨夫婿。好不好,嗯?”
“我不喜歡黑丫頭,也不喜歡女俠客。”沈玦悶悶地說。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沈玦用力抱緊他,啞聲道:“我只喜歡這天下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夏侯瀲,唯一的,夏侯瀲。”
第128章 生死相知
寂靜燭光里,沈玦的眼角發紅,像抹上了薄薄的一層胭脂。夏侯瀲心里發疼,唇印上他的眼角,順著冰涼的臉頰向下,落在他淡紅色的唇角。唇瓣上沾了沈玦的淚,是苦的,是澀的。
“少爺,我現在才明白,為什么弒心當年會臨陣退縮。”夏侯瀲抵著他的額說。
塵世再苦,卻因為有掛念的人兒,苦里開出了花兒。
書房里靜謐無聲,青色帳幔隨著拂進來的夜風高低起伏,月光在上面起了波瀾。沈玦說:“我不批紅了。”
“累了么,你坐了一天兒,是該歇歇了。”
“不歇,”沈玦把手放在他堅實的胸肌上,“只有十天了,要抓緊時間。”
“……”敢情這小子是起淫心了。夏侯瀲想起上回被他折騰得走路都發飄,心里有點怕。
“一句話,給不給,嗯?”沈玦湊到夏侯瀲耳邊,嗓音低啞。他的手沿著夏侯瀲腰腹的肌肉向下,所過之處引起陣陣顫栗。
臉貼著臉,夏侯瀲側過頭,沈玦眼角那一抹飛紅撞進眼來,在昏昏燭光下有一種獨特的滟然。天可憐見,他夏侯瀲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兒,原本應該在上面的。可現在……唉,罷了……夏侯瀲閉了閉眼,認命道:“給。”
沈玦滿意了,親親他的耳朵,拉他到羅漢榻上坐下。月光泄了一榻,沈玦按著他,解衣帶解交領,麥色的胸膛露出來,手虛虛地按上去,胸膛上那尖硬的一點抵在手掌上,像小鳥的喙在啄。沈玦俯下身,肌膚相印,兩個人漸漸都有了喘息,月色透過窗欞,他們在月光里沉浮搖蕩。
夜色靜謐,一枝棠棣花伸進月洞,正開得灼灼。
草色青青,楊柳垂了滿堤。春風十里的時候夏侯瀲和持厭出了城,張昭來給他們送行。沈玦今天一大早就進宮了,不知道能不能趕過來。這十天來他們過得很高興,沈玦推了很多事務,留出空當和夏侯瀲待在一塊兒。兩個人一道兒種種花兒種種草兒,晚上躺在房檐上數星星。只是沈玦那家伙窮講究,上房還嫌臟,非要墊個涼席。
不來也好,夏侯瀲低頭踢了踢路上的石子,這十天足夠了,在快樂的時候戛然而止,離別的悲傷不品也罷。
隨行的死士都做了裝扮,假裝是行路的商旅,個個戴了小帽穿了大袖直身,然而外袍底下是堅硬的鎖子甲,陰寒的兩尺短刀貼著腰藏在背后,處處隱藏著刻骨的殺機。交領之上,一張張面孔冷硬猶如鋼鐵。
夏侯瀲穿回了他的黑葛麻衣,一時間好像又回到了過往的歲月。刀光劍影和腥風血雨伴著他走過了十數年的殘酷時光,現在他要走上最后一程。他或許會死在朔北的雪中,和所有伽藍的先輩葬在一起。從此他一去不返,直到走過人世的彼岸。
落葉紛飛,三十名死士站在林中,夏侯瀲和持厭在隊伍最前面,長隨給每個人倒了一碗酒。日光照在烈酒中,波光粼粼,夏侯瀲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臉。張昭在說著什么,唾沫橫飛,氣勢高昂,所有死士在他的聲音中激情澎湃。但夏侯瀲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持厭也沒在聽,兀自望著天際的飛鳥發呆。夏侯瀲扭頭望向宮城的方向,視野盡處是高大巍峨的廣渠門。沈玦在那里面的里面,最中心的地方。他或許正乘著肩輿走在天街上,或許正坐在掌印值房里批紅,又或許正立在小皇帝身邊睥睨群臣。
他永遠是那么高不可攀的模樣,像從天邊走下來的人。可是這樣的人兒,終是走到了夏侯瀲的身邊。好舍不得啊,夏侯瀲又低下頭,望自己碗里的酒,他看見酒里的自己眼底有深深的哀戚。
他終于深切地感受到了當年屬于持如的痛苦,這痛苦深入骨髓,難以排解。
他真的很想留下來。
即便最終的結果只能是死在沈玦的懷里。
張昭在前面大吼:“爾等遠行,或許再無歸路,可有悔者?”
“沒有!”
“爾等所敵,乃鬼中惡煞,可有懼者?”
“沒有!”
“張昭恭送諸位前行,諸位生,乃大岐勇士,諸位死,乃大岐英靈。張昭先干為敬!”張昭一飲而盡,將瓷碗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一聲響,瓷碗四分五裂。
所有人跟著飲酒、摔碗。夏侯瀲沒滋沒味地想,他以前是殺人放火的惡棍,現在倒成了英雄了。持厭端著碗不知所措,他不會喝酒。夏侯瀲喝完自己的,把持厭的接過來也喝了,一起摔在地上,吼道:“啟程!”
所有人大吼著回應:“啟程!”
夏侯瀲正要上馬,遠處傳來細碎的馬蹄聲,他掉過頭望向壟道,一個人騎著馬踩著晨光向他奔來。依舊是高挑的身條子,勁松一般挺拔的身形,那個家伙即使是騎在馬上也要比旁人風流一截。
夏侯瀲望著他,拉著馬韁沒動彈,心里忽然就有了凄惶的感覺。干嘛要來啊,夏侯瀲想,好不容易決絕地說了“啟程”,好不容易割舍掉一切,沈玦一來,他整顆心都在崩塌。
可他終究不可能回頭。
沈玦下了馬,夏侯瀲走過去,其他人都很識趣兒地不作聲,等他們道別。沈玦很平靜,眼里無悲無喜,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樣子。兩個人彼此相望,卻都沉默,寂靜里只聽見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樹影婆娑,在他們頭頂上搖動,天光漏下來,好像落了一身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