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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用力閉上酸澀的眼睛,嘴里發著苦。是他太大意,原以為都走到這兒了,夏侯瀲再反對也奈何不了他,卻沒想到夏侯瀲竟然耍陰招。黑暗里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他睜開眼,看見夏侯瀲沖他笑了笑,在他枕邊放了一張疊起來的紙。
“這個……”夏侯瀲頓了頓,仿佛說得艱難,“是我的遺書。”
沈玦大睜眼睛望著他流淚,淚水泉涌一般從他眼眶里流出來,淌進鬢發,沾濕枕頭。夏侯瀲幫他擦干淚,歉疚地笑了笑,“少爺,我好像總是惹你哭。”
四肢酸麻,仿佛鬼壓床一般,沈玦想要起身,想要說話,卻無能為力。
夏侯瀲又靜靜望了他一會兒,最后輕聲道:“少爺,再見。”
他抽身退了出去,簾子落下,車廂里又是朦朦的一片黑,只有窗格子漏進來的一線光芒。沈玦聽見夏侯瀲在外面說:“十五個人送督主回京,其余的人跟我上山。”
馬車啟動,雪泥上深深的車轍延伸出去,那端是馬車里的沈玦,這端是遙遙相望的夏侯瀲。夏侯瀲領著眾人開始登山,一道道鉤索射入巖石,他們沿著鉤索攀爬上山。太陽要出來了,原本湛藍的盡頭透出了蟹殼青。夏侯瀲懸在山崖上,扭頭回望遠去的馬車,它已經成了一個黑不溜秋的小點兒,在白皚皚的雪原上慢慢前行。
他想起他的遺書,那封遺書他寫了很久很久,想說的話太多,最后便成了無言。他想他這輩子最大的債主就是沈玦了,他欠他的債是用命也還不完的債。他很想用一輩子來償還,最好一直還到七十歲、八十歲、九十歲……給他秦淮河畔的歌舞抵債,寒山寺的鐘聲抵債,巴蜀苗地的劍南春和塞外黃沙落日,等到再也走不動的年紀,就在青山腳下筑一個小屋……他們躺在小屋里闔上眼,一輩子的債就到頭了。
可惜他終究什么也給不了,他的債要帶往黃泉彼岸。
所以……
馬車顛簸,那封遺書在不停的晃動中慢慢展開。沈玦看見書信一角的朦朧字跡——
“少爺,對不起,這一次,就當我負了你吧。”
夏侯瀲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向上爬,沿途在巖石的碎縫、在絕壁橫生而出的老松樹椏,他們遭遇一具又一具蒼白的骸骨。持厭說那是伽藍的先輩,他們孤身獨來,卻死于半途。大家仰頭往上看,層疊的巖石間不時露出一截雪白的骨頭,幾乎和雪融為一體,在熹微的晨光下透著晶瑩的光澤。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刀也深深陷進了雪里,只露出銹蝕的刀柄。
原來百里家是伽藍的本堂,也是刺客的埋骨之處。這座雪山,是刺客真正的刀冢。
爬上一處山崖,持厭卸下身上的包袱,將里面的饃饃和咸菜擺在地上。
“持厭大爺這又是做什么?”有番子問。
持厭說:“住持說,見到了前輩,要請他們吃飯。”
他扭過頭來望夏侯瀲。
夏侯瀲默不作聲走過去,兩個人對著雪山下跪,夏侯瀲掏出酒囊,將烈酒灑在雪地里。
“我等刺客,無名無姓,無君無父,無家無國。持菩提刀、生死刃,殺清白人、罪孽兒、凡夫子、將相侯。黑暗乃吾兄弟,長夜乃吾血親。我等,為光中影,夜中鬼,火中飛蛾,蹈行罪惡,斬殺恩仇。入此解脫門,得吾不死身,愿爾等先靈,往生極樂,同歸不朽。”
“第二十九代迦樓羅,夏侯瀲。”
“第三十代迦樓羅,夏侯持厭。”
“愿諸位先輩,護我兄弟二人前行無阻。”夏侯瀲一字一句道,“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雪風穿山而來,漫天大雪紛紛揚揚猶如飛舞的白幡。茫茫大雪中番子們仿佛聽見幽魂的竊竊密語——“往生極樂,同歸不朽”“往生極樂,同歸不朽”“往生極樂,同歸不朽”。那聲音恍若沉重的鐘鳴,回旋搖蕩,在飛雪中飄搖。
夏侯瀲和持厭磕了三個響頭,雪落了滿身。
番子們都沉默無言,默默聽著風雪中的颯颯呼嘯。這地方噤了聲兒一般,死了一樣寂靜,只有鬼魂能夠低語說話。一瞬之間他們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原本便是死魂的安息之所,而他們是誤入禁地的生人。
夏侯瀲從雪地里站起來,對他們道:“一會兒要是我和持厭暴露了,你們放完火就自行撤離,不用管我們。”
“這怎么行?”奚宣皺眉。
夏侯瀲搖搖頭,只道:“按我說的做。”
番子們這才發現,持厭的包袱已經快空了,他沒有留下回程的口糧。這場刺殺只有刀,沒有鞘。這兩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他們是伽藍的刺客,和這些亡魂有著共同的命運——
埋骨雪山,魂逐飛雪。
沈玦深吸了一口氣,握了握手掌。手指已經能動了,這麻藥沒有夏侯瀲說得那么厲害,不是他摻多了水就是買了假貨。夏侯瀲一直在他眼皮底下待著,這藥大概是持厭去買的。持厭那個小子,沈玦氣得眼前發黑,原本以為是個老實頭兒,沒想到是個兩面派!
沈玦手肘抵著車板,想要挺起身來。身子不停地發顫,力氣使不出來,咬著牙堅持了一會兒,還是躺了回去。雖然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已經滿頭大汗。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松了勁兒,他望著車頂直喘氣。歇了一會兒,伸手去探車圍子,想要借力,手指發著顫,指尖因為用力而發青,卻依舊無濟于事。
混蛋,夏侯瀲這個混蛋!沈玦閉上眼,嗬嗬喘著氣。
馬車跑得快,直晃蕩,腰上什么東西掉了出來,悶悶的一響,他伸手一探,摸到一截冷而硬的錯金刀柄。
是他的匕首。
雪落滿山,地上積的雪足足能夠沒上腳后跟,巡哨的刺客們在松樹底下歇腳啃干糧,有個人走出去撒尿,熱乎乎的水兒冒著煙氣撒出去,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他笑道:“一起出恭?”
腰后猛地一痛,他眸子緊縮,那只手捂住他的嘴,慘叫聲被捂進了喉嚨。他扒了兩下身后人的手,無力地癱軟下去。
夏侯瀲將他推進了雪地,戴上面具,扭頭朝中間的刺客們走去。他兩手從腰后抓出手弩,短矢一左一右射出,同時貫穿兩個人的眉心。細小的血花從眉間濺出,仿佛鮮艷的花鈿,有一種血腥的美麗。刺客們悚然一驚,紛紛拔刀,然而無數番子從天而降,雁翎刀在飛雪中一劃,血花迸濺猶如煙火。
有一個人脫逃,持厭從樹后走出,與他擦肩而過。沒有人看見剎那出鞘,但那個人已經捂著脖子倒下。
埋好尸體,藏好血跡。所有人戴上面具,朝侯府走去。
出了林子還要再走一截山道,過了一座七拱橋就能望見侯府了。那是一座巨大巍峨的黑磚墻,伏在雪風中,像滾滾烏云,仿佛劃分了陰陽兩界。雪霧太濃,視線不好,白天依然點著燈籠。合抱大小的燈籠掛在墻下兩掖,幽幽地散出一點光暈,是茫茫風雪中唯一一點溫暖的顏色。底下開了一座角門,門洞前面站了兩列刺客。
番子們悄無聲息地替換了所有人,為夏侯瀲和持厭推開大門。
“二位,請務必小心!”
夏侯瀲拍了拍一個番子的肩膀,轉身和持厭跨過門檻。門環哐當一聲,大門在身后閉攏,前方的**變得清晰起來,墻壁被熏得漆黑,遠處的垂花門洞塌了一半,雕花石匾碎成了兩截,一半陷進了雪里。斷壁殘垣里橫亙著巨大的古木,都燒焦了,黑木上覆著白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凄涼。
然而,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廢墟,而是……密密麻麻的雪人。
每一個角落都立著雪人,三個為一對,兩邊高中間矮,胖大的身體,白滾滾的,像堆在一起的湯丸子,兩根細細的樹枝斜插在身上,是他們細弱的手。三個雪人互相牽著手,有的雪人腦袋沒擺正,倒像是搖頭晃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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