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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秋收
趙宅里的一場鬧劇無人能知,沈安侯到底給了廖都尉面子, 并沒有打趙家的上門去。這倒不是他有多好說話, 而是眼見著秋收漸近,他想趁熱打鐵,讓府兵們參與百姓的糧食收割, 順便再摸一摸琨郡的底細而已。
廖都尉對此完全沒有意見, 對著兵士們一通鼓動之后, 便令他們聽從沈侯爺的指揮。
沈汀自然也帶著沈府的家丁參與進來。他還帶著些孩子氣的爽朗, 也不嫌農活臟累,很快就和士兵們百姓們打成一片。
有了一群身強力壯的勞力加入,這一年的秋收變得異常輕松。百姓們學著他們的樣子,不再各自為戰,而是將人手組織在一起,一家一家的收割過去,竟是比往年的速度快出了一倍有余。而有了沈汀時不時的冒頭,無論收糧的商戶還是收稅的小吏, 都不敢在其中動什么手腳, 倒是順勢讓百姓們小賺了一筆,能夠過個肥年。
琨郡百姓對此自然是歡欣鼓舞, 趙家上下卻是越發的不爽了。蓋因他們家隱田隱戶不少,自然不敢讓沈安侯派人進來“幫忙”。這么一來苦了的就是趙家的佃戶,雖然大伙兒必須依靠趙家生存,但心底的抱怨總是會流露出一二,讓趙家主煩不勝煩。
偏這時候天公不作美, 突然連續下了幾日暴雨。周邊百姓的農田早就收拾妥當,該曬的該收的都進了倉庫。如沈員外這般的富戶雖然也沒讓府兵“幫忙”,但他們田產和趙家比起來實在不多,緊趕慢趕的也沒什么損失。唯有趙家的佃戶看著被水浸泡的稻子在雨中流下淚來,心里不免越發憤恨,若不是家主多次拒絕太守大人的好意,他們也該過個豐收年的。
看著李郡丞一日比一日發苦的臉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沈安侯和武長安等人亦是故作不知,反而拉著他看起了水車的圖紙。其實早在六月剛來時,林菁就安排著熟手在太守府里建了水車自涼亭,讓李郡丞嘆為觀止。如今聽說沈大老爺有意發動百姓和府兵一塊兒在沿河一路建造放大版的水車,改善琨郡的澆灌困局,要說他心中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只他更關心另一件事兒:“為何這水車的建造路線,偏生繞開了趙家的農田?”
沈大老爺深深看他一眼,沈汀則是直接嗤笑出聲來:“我們倒是想建啊,可也得趙家放我們進去吧。我們連他們農田如何分布都不清楚呢,就這么瞎建不成?這一座水車下來,花費可是不低的。”
李郡丞老臉一紅,武長安還在繼續插刀:“趙家多是良田,離水源也不遠,便是沒有水車也無妨。太守大人是一郡之長,考慮的自然是郡中百姓的生活,而不是便宜了某家某戶。”
便是溫文謙遜的沈淞也閑閑來了一句:“我看賬目上登記,趙家的良田并不多,反而周邊多是荒地,既如此又何必耗費恁多人力物力呢?”
登記成荒地自然是為了逃稅啊,否則隱田隱戶從何而來?可這時候李郡丞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里吞,再不敢說出為趙家建水車的事情。偏沈安侯還不放過他,直言道:“郡丞大人雖然出身趙家,可身為一郡長官,還望能夠以身作則為百姓謀福利才好。”
當著同僚的面被打臉,李郡丞便是城府再深也變了顏色。咬著牙躬身認了錯,秦江卻毫不留情的補了最后一刀:“說起來安平縣每年修建水渠花費不少,咱們看著也確實是整整齊齊的,百姓都說縣令大人干的極好——那是不是他們這段就可以不用建水車了?”
“我看可以。”沈汀首先跳起來舉手贊同:“按照賬冊上看,他們在源頭上可沒少修建堤壩,還帶著我看了幾處呢,確實做的極好。咱們若是修建水車,反而是浪費了這些花費布置,還不如節約些錢財用在其他縣里。”
“這可萬萬使不得。”李郡丞顧不得其他,趕忙阻攔,立刻收到五雙疑惑的眼神:“為何使不得?當初便是你說趙縣令做的好,還帶我們看過,難道那些都是假的不成?”
李郡丞咽了咽口水,腦子里飛快的轉動,總算找出了個理由:“百姓愚昧,最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其他三縣都修建水車,唯獨落下安平縣,只怕縣中百姓心中不服啊。”
“可郡中年年給安平撥款修水渠,也沒見其他三縣不服啊,難道趙縣令的手段還不如周縣令鄭縣令不成?”沈汀“天真”的問道:“再說縣中百姓對他推崇有加可不是假的吧,大不了咱們今年再幫著他們把水渠擴一擴唄。”
那些水渠……李郡丞仿佛口里含了黃連,那些水渠都不過是糊弄上官的樣子貨啊,否則哪里需要年年休整還耗費頗多呢?可這話實在不能說,否則嚴查下來,趙縣令的官場之路就算走到頭了。
沈安侯等人見李郡丞不再說話,便將他晾在一邊自顧自的繼續商討下去。直到他們請了廖都尉前來布置建造事宜,李郡丞還是沒緩過勁兒來,就這么呆呆愣愣的在一旁站了一整天。
都尉大人第一次見到李郡丞如此失態,只當著沈安侯的面兒,他也不好多問什么。等聽了沈大老爺的設想,又看過水車的功效,廖都尉早把李郡丞拋到了腦后,連聲稱贊道:“若是此事可成,絕對是琨郡百姓之福,以后再也不用為了春秋兩季的農田灌溉而傷神了。”
沈安侯自是謙虛幾句,這才切入正題:“雖說是為了百姓做事,但這些技術若是透露出去終歸不好。只是光靠我家家丁,要將所有水車做出來顯然是不夠,是以我希望大人能夠讓府兵前來學習營造的法子,等水車建好了,再帶領百姓們按照咱們的規劃挖渠引水可行?”
“太守大人考慮周全,廖某責無旁貸。”學習如何建造水車可不是壞事兒,這些府兵若是能有一技之長,將來退役后也能活的更輕松些。他回頭將這事兒在都尉府里已宣布,果然大部分兵士都十分雀躍,恨不得隔天便加入這場盛世中。
百姓們在秋收時便得了和府兵一塊兒勞作的好處,聽說要做勞役,也沒什么抵觸心里。徐縣令雖然沒什么治國平天下的想法,但也犯不著和沈大老爺對著干,聽沈安侯想以臨平縣作為試點修建水車,二話不說便同意了,還讓縣中上下極力配合。
沈家的家丁是做各類手工活的老手,雖然這水車比平日里在家修建的大出不少,可建造工藝是差不多的路數。沈安侯為了保險起見,還和林菁一塊兒重新算了參數,做了些修改。是以七八天后,第一輛水車終于拼裝完成,在河邊矗立起來時,讓悶頭勞作的百姓和府兵都嚇了一跳——只需要三五個人登上去用力踩,河里的水便自動從低處升了上來,一格一格的灌進了修好的水渠入口,嘩啦啦的順著渠道往遠處的田里奔流。
這可比一桶一桶的提水方便多了!百姓們無不歡欣鼓舞,更加認定新來的太守大人不僅愛民如子,還無所不能。才來不過三個月,沈安侯便順利收攏了民心,也足夠讓趙家越發的心煩意亂。
都說萬事開頭難,有了第一輛水車的建成,后頭的事兒便越發順利。若說往年勞役讓百姓們苦不堪言,可今年的挖水渠修水道卻讓他們心中滿是期望,無不拼盡氣力熱火朝天的干著,更無人偷奸耍滑的躲懶。
“太守公子說了,這都是為了我們自個兒做事呢。”有老農樂呵呵的一邊鋤地一邊笑:“也就是今年勞累些,等明年開春,我們可不得輕松的多了?”
“何止是明年?”另一名年輕些的漢子抹了把汗,臉上亦是笑意:“公子說了,水車只要不遭到惡意破壞,可以用上十幾年上百年呢,咱們琨郡以后種地都不用再為澆水發愁了。”
“沒錯沒錯,太守大人是個好人啊,竟然能想出這般法子,讓河里的水自己跑上來,咱們可不用學著隔壁縣里去挖那些極深還沒什么用的渠了。”
“那邊啊,”有人搖頭嗤笑:“他們這次要倒大霉了。”
“行了行了別說話了,休息夠了就趕緊接著干。”有人使了個眼色,所有人立刻閉口不言,心里卻忍不住嘲諷:“安平縣的人年年仗著趙家和臨平縣搶水,如今可看他們怎么搶得過。”
和他們預料的一樣,安平縣里如今已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聽說了修水車之事要繞過他們縣的傳聞。趙縣令已經摔了無數個杯子,可無論他怎么威逼利誘,李郡丞就是一句話:“上官之意已決,恕我無能為力。”
“該死的李亮李天照,你別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的誰!”趙縣令一把攥住他的衣領,結果被拍開:“我早就讓你服軟,你偏偏想讓沈太守低頭,自作孽不可活,我能有什么辦法?”
“那就給他制造麻煩,讓他不得不低頭!”趙縣令低聲喝到:“這些手段你又不是沒用過,如今裝什么賢良。”
“此一時彼一時。”李郡丞冷眼看他:“如今百姓已經豐收,心中對他感激,自然不會給他找麻煩。廖都尉與他站在一條船上,開始和我疏遠了,若是我有所異動,只怕立刻就會被他拿下。你若是不信,只管自己試一試,只是到時候結果如何,都得你自己擔著。”
“擔著便擔著。”趙縣令心中仍是不信,摔了手轉身就走:“憑我們趙家兩百年的根基,難道還奈何不了一個沈安侯?”
確實是奈何不了。李郡丞默默的看他走遠,心頭苦澀,自己這么多年留在琨郡照顧趙家,就是為了給他們一方凈土,培養起新的良才來,沒想到努力這么多年,養出來的就是這么個貨色,如何能不叫他心痛?
“實在是抱歉了。”他緩步走進自家的后院,在祠堂中對著兩塊牌位低聲喃呢:“趙家的養育之恩,我一定盡力回報,便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可若是他們自己立不起來,我便是耗盡心力,又能如何呢?只怕還要被他們當做白眼狼一般,在背后給我插上一刀啊。”
第110章 趙家的應對
沈安侯說到做到,在臨平縣的水車安置妥當調試無誤后, 便讓沈汀帶著人直奔宜安縣去了, 留下安平縣幾乎快要吵翻了天。趙縣令心中最后一點希望徹底熄滅,當晚便帶著心腹回了趙家,準備嘗一嘗沈安侯看看輕視他們趙家的后果。
沈安侯早就防著他了, 看他要一條道走到黑, 不免一笑:“我只怕你給我低頭呢, 如今這樣才是正好。”
趙家能有什么手段呢?無非是聯合琨郡的商戶們一塊兒排擠太守大人罷了。可沈安侯會怕這個嗎?他手里的秘密武器可多著呢。
果不其然, 宜安縣的水車建起來沒兩座,琨郡的鹽商們就跑到了太守府哭訴,直言最近鹽價上漲,還供不應求,他們進不到貨,沒法兒做買賣倒是其次,只是苦了郡中百姓,心中十分愧疚。
沈安侯好生安撫了一番, 轉頭便一封飛鴿傳書發了出去。過不得兩日, 正在龍江上跟著九曲寨的新任寨主趙良一塊兒浪的岑易微微一笑:“兄弟們,咱們的生意到了。”
不就是缺鹽嗎?沒事兒, 本地進不來貨,外頭有的是商人愿意做這生意。早就打通了星州陸路的鏢師們護送著岑大老板一路疾馳,等到琨郡外頭才放慢了腳步:“現在里頭情況怎樣?”
“百姓們已經有些怨言,但大老爺的威信猶在,郡中并無驚慌。”
“那些鹽商呢?屯著鹽他們想鬧哪樣?”
“大約是想等老爺扛不住了再高價賣出吧。”接頭人嘿嘿一笑, 露出雪白的牙齒:“這幾天可都是暴雨,我們等你們來都等的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