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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驕縱的小公子。趙縣令和李郡丞對視一眼,到底沒在這檔口上交談什么,引著沈安侯一群人往縣城中去了。
沈小公子說自己來逛街,就真拉著兩個家丁揣著銅錢撒歡兒去了。趙縣令還有些擔憂,沈安侯便隨意搖了搖頭:“他在京中就是這樣放蕩慣了,你莫要理他,等會兒肚子餓了,他自會跑回來的?!?
他們來這里是要干活的,趙縣令聽聞要查賬,也表現的十分配合:“縣中賬冊都在后頭,請各位大人和我來。”
賬房里的賬冊收拾的十分齊全,分門別類并無錯漏,和郡守府里的數據也沒什么出路。沈安侯隨意翻看了兩眼便扔給了沈淞,自己則頗為夸贊的與李郡丞閑聊:“難怪你說四縣之中唯有趙縣令做的最好,看來倒并非是看在親戚面上的吹捧之詞。”
李郡丞雖然覺得沈侯爺這是有意拖他下水,可這時候總不能否認了去,只能有些尷尬的點頭。沈安侯卻并不罷休,反而把他們倆連同趙家都狠狠夸贊了一番,直言自己坐鎮琨郡,以后便要對他們多多依仗。
倒是一旁的武長安有些看不下去,挑了幾處不痛不癢的毛病。沈安侯便笑:“你這就是在圣人身邊呆的時間太久,做事兒才這么一板一眼的。都說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你當哪兒都和宮中一樣盡善盡美嗎?”
說著還開玩笑一般與趙縣令道:“武大人是三年前京中武舉里勝出的武舉人,這些年一直呆在翊羽親衛,眼界便難免要高一些,倒顯得不知凡間疾苦了,你們莫要與他計較。”
原以為這位督郵大人也是和沈淞秦江一般的太守親眷,沒想到來頭居然這么大,指不定就是為陛下心腹,趙縣令一時沒掩飾住,目光閃了閃,露出幾分驚疑不定。沈安侯故作不知,繼續打趣武長安:“你看都是翊羽親衛,秦江就比你懂事兒多了,你好歹還長他幾歲呢,可學著點兒吧?!?
“怎么……功曹大人也是親衛出身?”李亮小聲問了一句,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
秦江正和沈淞一塊兒翻賬本呢,無所謂的點了點頭。沈淞便笑:“我姑父還是高平縣子呢。你說他一個正五品上的子爵,放著好好的親衛不做,偏要閑著無聊來給我父親打下手,差點沒被我姑姑擰了耳朵?!?
“你個小兔崽子,給我少說兩句?!鼻亟樕衔⒓t,將一大摞賬冊砸在沈淞手上:“趕緊干活不許閑話?!?
他們越是表現的無所謂,李亮心中的疑問便越多。一個三品的侯爺還不夠,再來一個五品的縣子,甚至至少有兩位是圣人身邊的心腹——難道琨郡真的要出什么大事了嗎?
他卻不知道這番故弄玄虛根本就是沈安侯為了報復他昨夜“裝醉”給布置的。早上臨出門,沈大老爺這個以牙還牙的坑貨便說了:“他不是擺出一副‘我有秘密但是我就是不說’的架勢嗎?咱們也可以擺啊,就看誰忽悠的過誰吧?!?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不僅李亮百思不得其解,便是知道了沈安侯一行行蹤的趙家人也開始懷疑,是不是郡中有什么他們不知道的變故發生,或者是哪家想要對他們下手。一時間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感在趙家彌散,而漏液趕回來的沈大老爺并沈汀秦江,也重新列出一本賬冊,讓武長安看的目瞪口呆。
“你不會真當我去玩兒了吧?”沈汀得意的對武長安抬了抬下巴,臉上盡是得意之情:“你可知市井之中最容易以小見大,一個縣里經濟狀況如何,基礎設施如何,百姓生活水平如何,只需要帶著心思去看,總能夠看出幾分端倪的?!?
“所以說,這安平縣雖然看著不錯,可趙縣令花費在百興頭上的銀錢和他吞進自己腰包的相比,那真是九牛一毛了啊。”
“他做的雖然隱秘,但只要有心,總是很容易查到的,為何前任太守并不聲張,反而處處為他掩飾呢?”沈淞有些疑惑的問。
“肯定是好處一起拿了唄。”沈汀無所謂的應道,復又揚了揚賬冊:“父親是準備明兒就把它扇到趙縣令臉上,還是留著以后再行發難?”
“先留著吧,現在已經六月,再有一段時間就秋收了。”沈安侯思附了一會兒決定道:“我們還得去拜會沈老大人,還要看看其他幾個縣的情況,等全部都心里有數后再做打算吧?!?
第107章 水源之爭
沈大老爺對安平縣突擊檢查,給趙家和李郡丞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算是徹底扳回一城。之后他便按著規矩去拜訪了前任鴻臚寺卿的沈老大人。雖然兩家都姓沈, 可確實攀不上親戚,不過當年沈周老國公爺還在時曾與沈大人同朝站班,如今提及也不免有幾分唏噓。
原本在拜會沈老大人后, 沈安侯該接著巡視各縣, 然后設宴款待郡中富戶人家——或者被人家設宴款待。只眼見著秋收一日日臨近, 這些都只能押后再議。
都說民以食為天, 對于老百姓來說,秋收一定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琨郡雖然不乏水源,無奈地勢有些尷尬,貫穿四縣的河流水位不高,想要修渠引流實在是個大工程。而少有的利于灌溉的良田,不是歸趙家所有,就是被郡中富戶們控制著。
若是雨量充沛的年歲也就罷了,如今年這般, 禾苗到了灌漿期, 天公卻并不作美,一連七八天都是烈日高懸, 百姓們便只能想方設法的從河中取水澆灌。但這般不僅辛苦,效果也并不好,沈安侯在外頭走了一圈,便聽到一片哀怨。
“對了父親,你說他們為什么不用水車呢?”沈汀小少年也看的揪心, 拉著沈安侯問:“若是在河邊建上幾個大水車,再修上一些淺淺的溝渠,不就可以將河水提上來,直接引入田中嗎?”
“水車!”沈安侯一拍腦袋,沈淞也點了點頭,唯有武長安還是一臉迷茫:“水車是什么東西?用來取水的車子嗎?”
沈汀也一臉迷茫:“武大人不知道水車嗎?”他連比劃帶講解的說了自家府上水車自涼亭的構造,武長安雖然聽的一知半解,也知道這東西是個可以把深處的水往淺處提的裝置,十分興奮道:“居然還有此等方法!事不宜遲,趕緊使人在河上建起來吧?!?
沈安侯卻是一盆涼水潑下去:“建水車自然可以,但要在江邊建起用于糧田灌溉的水車,那可不是我府上這般小打小鬧的。我只問你,這算不算勞役,又由誰出資?各色原料從何而來,又從哪個地方建起?”
武長安也不過是一時間被好消息沖昏了頭,沈安侯一壁問下來,他早已經冷靜了,乃端端正正做了個揖道:“是學生急躁了,水車之事很該放到秋收之后才對?!?
“可如今這樣,總不能任由田地干涸吧?!鄙蛲∧晟伲闹斜愣嘤袔追稚颇睿骸案赣H也說不以善小而不為,就算用咱們自家家丁又如何?能救一處算一處唄?!?
“話不是這么說的,雖然行善,可也該想想會不會造成更大的隱患?!鄙蜾猎谝慌孕÷暸c沈汀分析利弊,總算打消了小少年的念頭,不過他還是有幾分不服氣:“那現在總不能干看著吧?!?
“雖然不能做水車,可還有別的法子可以用啊?!鄙虬埠畛读顺渡蛲〉陌l髻:“眼光要開闊嘛小家伙,不是只有利用高科技改善生活這一條路子可以走啊,讓我來告訴你,還有另一種方法,叫做軍民一家親,軍民魚水情?!?
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一下子就猜到他的想法:“你是說讓都尉府的兵丁們來干活?只怕這樣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那些兵丁不是琨郡本地人?不是人民子弟兵?”沈大老爺嗤之以鼻,伸手點了點這群土包子:“只要思想工作做的好,這件事兒不但不會讓他們有抗拒感,反而能加強他們的凝聚力和戰斗力呢?!?
這話說的武長安將信將疑,沈汀卻是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可以啊。”
說干就干,沈安侯帶著他們就往都尉府去。琨郡的都尉姓廖,是個威嚴的中年漢子,與沈侯爺寒暄幾聲正要問明來意,便聽到外頭有些驚慌的稟告聲:“都尉大人不好了,臨平縣和安平縣的農戶們又因為水源的事兒打起來了?!?
廖都尉面上以黑,站了起來,看到身邊的沈太守大人,索性邀他一塊兒:“每年開春和秋收時這兩個縣的人都要來這么一遭,大人請隨我一塊兒去看看,順便給他們調解一番?!?
原來在兩縣交匯的地方有處河灘位置極好,取水十分方便,是以沒到用水的高峰期,兩縣的農戶們便要為此處的一個落腳點而正的不可開交,甚至有一年還打出了人命來。這幾年雖然收斂了些,可沖突還是時不時發生。兩縣的縣令倒是想管,可他們誰都只想讓對方讓步,于是只能由廖都尉親自出面調解。
說是調解,廖都尉每年的法子都是武力鎮壓,將挑頭的幾位打上一頓以儆效尤。沈安侯聽的只言片語便知道他的打算,眼睛一轉便直言道:“本官來此也是為了這事兒,自然是卻之不恭。不過本官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都尉大人同意——請大人將都尉府的全部兵丁一塊兒帶上,到時本官另有用途?!?
只是調節個糾紛,帶上幾十上百個悍勇兵士也就夠了,廖都尉雖然不知道沈安侯為什么要帶上這么多人,但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也不好隨意折了他的面子。反正有自己在場,想來沈侯爺也不會做出什么過分的事兒來,廖都尉爽快的點了頭:“那就點齊兵馬,大伙兒都去吧?!?
一千多人的隊伍一眼望去還是有幾分震懾力的,是以兩邊鬧事的百姓看到這陣仗,紛紛遲疑的退開,將手里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
趙縣令和臨平縣的徐縣令看事態已經得到控制,也趕緊上來行禮。沈侯爺一看情況便心里有數,先任由廖都尉將鬧事的人揪出來懲戒一番,然后才突然好整以暇道:“我本以為琨郡的府兵出自四縣——怎么,難道你們只在宜安縣和宜沖縣招兵嗎?”
這話問的沒頭沒腦,廖都尉愣了一下才回道:“自然是四縣都有好男兒參入都尉府的。”
“那怎么會這樣呢?”沈安侯刻意提高了些音量,滿是“無辜”的問道:“自己縣中相親為了口水不惜打的頭破血流,他們卻看好戲一般站著——若是我只怕早就沖上來了呢?!?
“這是要挑事兒嗎?”廖都尉第一反應便是不滿,可沈安侯的下一句話便讓他愣了:“老弱婦孺都拿起了水桶扁擔,只為了多保住些許糧食,讓來年過的順暢些,也好交納糧稅供養你們——”他伸手從兵勇們跟前劃過,眼神有幾分不屑:“他們把你們當自家子弟,你們可有記得自己也是他們的親人?”
兵士之中有了些許騷動,廖都尉一臉防備的看沈安侯:“太守大人到底有何見教?”
“都尉大人不必緊張,安侯只是覺得,參加勞動亦是一種鍛煉,而兵士們本就是出身各縣,為自家父老鄉親做些體力活兒也是理所當然嘛?!鄙虬埠畋持忠桓笔虏魂P己的樣子:“當然,本官只是個文官,管不了軍備上的事兒,無非這么隨口一說罷了?!?
“你是隨口一說,可當著大家的面兒說,不就是將我的軍嗎?”廖都尉心中不滿,可看著百姓們殷殷期盼的眼神,再聽著身后兵士們的竊竊私語,知道若是自己不給面子的帶人回去,只怕以后就失了民心了。“罷了罷了,沈太守說的也有理,從今日起,爾等的操練便緩一緩,每日都來堤壩上為百姓們運水吧?!?
他雖然答應的痛快,其實也有意讓士兵們知難而退,沒想到沈大老爺一拍手掌,對他就是一揖:“都尉大人高義,我雖不才,可也愿意盡一份綿薄之力?!彼麑ι蛲∈沽藗€眼色:“我這次子文不成武不就,卻有把子力氣,就讓他帶著我家家丁也加入各位兵勇的隊伍,一塊兒為百姓們盡一份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