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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農節終至眼前。
忽一日便見舉宮宮婢盡皆更了衣裳,一水兒換作袖繡銀禾的淡雅翠裙,腰間香囊不再裹著芳香撲鼻的百花柔葉,只抓了一小撮米糠置于其內,恰如其分地祈求著福氣。
閑不住嘴的小丫頭逢閑暇湊在廊里交談,說話那位腰間香囊比之旁人顯得更要鼓囊幾分,隱隱攥著一絲得意笑盈盈道:“塞得越滿,神牛越能庇佑往后三年不短吃食。我昨兒聽內務府的小太監說了,近來的天象那可是頂好的……你們可知皇上為何下旨禁刑么?就是為了保這吉象呢!”
旁的宮婢聽得津津有味,垂眼瞅瞅她彩線勾邊軟軟墜著漾動流蘇的香**子,伸手捏捏自己癟癟的那個,恨不得立馬往后廚跑,再討些米糠殼子來圖個好兆頭。可腳尖動了動,人卻仍然舍不得走,順著她口里的話追問道:“這天象是如何的好?我夜里瞧那星星月亮的,可沒瞧出有何不同,莫不是欽天監里的大人們各個都是神仙下凡,還能窺破天機?”
平懷瑱于室內聽出淺淡笑意。
那一道一道的純粹人語隨風入窗,不想他旭安殿里竟還有這般傻的小姑娘。他自書卷里抬起頭來,轉眼望著蔣常,飽含興味般突兀半句問道:“你以為呢?”
蔣常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了然之色浮于眸中,倒不真去應那問話,只上前壓低聲詢道:“可是擾著太子念書了?奴才這就把那幾個不懂事的攆走。”
“不必,”平懷瑱擺首望去窗外,能瞧得幾寸翠色袖擺,悠閑望了半晌后道,“自當是由她們說去。”
蔣常聽他話里有話,于是停下欲去的步子隨之應是,一邊揣摩著平懷瑱每一句、每一字里之深意,然尚未揣得全然通透就又聽他帶些玄妙低語道:“欽天監所作所為,不過是令世人見他愿你所見……星辰日月從來都與這凡間相隔十萬八千里,高不可攀、遠不能及,然而凡人那一張嘴,卻是踏踏實實長在這地上的。”
蔣常半知半解,原斂回的腳步重又動了起來,把那幾名宮婢遣去做事,折回后安安穩穩地求個答案:“太子所言奴才懂了許多,可不懂的也多……如今皇上對京北之人已然心有不滿,不過是再添把火的事,何必費盡心思等這天象?雖說不過半旬便等著了,可萬一等不著,豈不是白白耗了時日?”
平懷瑱不答反問:“你說,是平地摔上一跤疼,還是打高處落下更疼?”
“自是打高處落下來更疼。”
“那便是了,父皇的怒氣哪怕只缺上一絲半點,都不足以令劉尹跌進坑底。唯有令他犯天威之余再犯眾怒,重罪縛身,以至無可挽回的境地,才能教他跌得筋骨俱碎。”平懷瑱悠閑合攏書卷,逢情緒正好時多點他幾句,“你是這旭安殿里最機靈的一個,該明白事在人為之理。天象從來都不由人,難不成你也真以為這紅月朗星便是福兆?只不過是比先前那濃云厚重之象好看上幾分罷了。倘若真等不來吉象,哪怕就只靠溫智元那張嘴,我也要他把黑的給說成白的。”
凡人那張嘴,怕不只是踏踏實實長在這地上的,更長在他人耳里、心里。
蔣常徹底明白了。
無關星月露巧象,且窺籠里千機心。
京里滿漾著一片如苗的綠、如穗的金。
正午艷陽之下,街頭打鬧著的小娃娃們被大人一一哄回家里頭,新蒸的糯米粑粑剛被端上餐桌,氤氳著香甜霧氣,將那上面幾片桃花瓣熏出胭脂色。
小孩兒饞嘴地瞅著,大人便笑盈盈地喂去一勺甜糯米,問:“來年還吃么?”
“吃,吃很多!”
吉祥童言帶來滿屋歡喜,激起一堂子喜慶的笑。
各家正樂著,卻不知何時街外傳來驚惶呼喊,吆五喝六地將大伙兒接連喚了出去,間或人聲四起,愈顯嘈雜。
成片的驚詫、憤怒中,隱隱有聲悲慟道:“神牛塌了!神牛……塌了!”
烈陽紅似火。
京北城墻轟然坍塌,巨石自上砸落,將一方牛頭砸斷在地,碎作四分五裂之態。
百姓陸續趕來,懵懵望著一地碎石,似時辰凝滯不前。許久后有婦人悲泣傳來,緊接著壯年男子斥罵擼袖,誓要與那固城不得反卻毀了神牛的惡人討一說法。
動亂聲穿行入宮,欽天監署,溫智元整衣冠行出,抬眼望天,刺目金光灼酸雙眸,知太子所求之破兆已現。
神牛遭毀一事至民怨滔天,官兵聞訊趕赴京北城墻之下,及時止了那一場亂斗,因皇令在身不可判百姓有罪,便只將那一眾修固城墻之人盡數帶走,關押入牢。
而鋃鐺入獄者,甚不止這原該無辜的江湖人,更有那眾望著榮升尚書令的刑部尚書劉尹。
宜妃自未時起于御書房外長跪不起,初夏晌午之陽早不似濃春和煦,熱氣炙得她頭腦昏沉,翩翩欲倒。
四周宮人莫不敢勸,值祭農節當日出此變故,擔責者恰是宜妃親父,平素里隆恩盈身的后宮寵妃也在此刻求不得宏宣帝一絲兒憐憫,又有何人膽大妄為敢去置身其里。
宜妃只覺悶熱皮囊之下是刺骨的冰涼,身側唯有一個拂冬忍著聲揩去眼角淚水,心疼地陪她跪著,漸不知時辰幾何。
御書房外死一般的寂靜,許久過去,廊西現出兩道人影,行前的那位其勢不見張揚,然自帶三分凌人貴氣,腰間一柄玉骨山河扇隨身而動,扇骨一側鑲嵌之白玉寸寸爍著日輝。
宜妃恍惚被燎了眼,抬眸一霎對上平懷瑱偏頭置來的笑目一雙,她緩緩地挑了挑不同往常紅潤的唇角,回以恨恨一笑,心底有掩不住的震詫狂生……
原是她未留意,那早被鮮血淋漓地折斷何氏羽翼的少年,何日起竟可生出這般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