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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懷瑱笑意更深一重,斂回目光行進御書房去,身后蔣常躬身退到廊柱邊候著,從始至終目不斜視,謙恭地垂著腦袋。
院里復又靜若無人。
御書房中無形壓著窒息之氣,宏宣帝正自批閱奏折,若非知情,乍一看仿佛未聞窗外事。
平懷瑱上前數步,于案前駐足停下,喚聲“父皇”。
“來了,”宏宣帝稍一抬眼,繼而將視線落回朱紅折子上,語氣沉靜似水,無波瀾起伏,但問得格外直白,“太子此來為誰說情?刑部,工部,還是那毀了神像之人?”
平懷瑱早料宏宣帝有此一問,自是有備而來,平靜應道:“回父皇,兒臣不為說情,是為請罪?!?
此一言終令宏宣帝擱了筆。
宏宣帝抬首凝著他,眸里盛著一眶似笑非笑的怒意,好半晌問道:“太子何罪?”
平懷瑱仿不計得失后果,一味攬罪:“江湖門派收編在案,乃兒臣所諫;后行招安之舉,亦乃兒臣所諫。今出此事故,兒臣又豈能置之事外?”
宏宣帝久久沉吟。
少頃,室內窒氣少了幾分。
案后天子微不可查地嘆了一息,繼而眉頭漸解,如在心中落定決意,起身繞桌行至平懷瑱之側,將他經久微躬的身姿扶了扶。
平懷瑱直起背脊,耳中落入篤然一句:“收編門派,為趙珂陽之意,而招安之政,為劉尹之舉,皆與太子無關。”
“兒臣……”宏宣帝目不轉睛盯著他,平懷瑱順階踩下,“兒臣明白了?!?
非是與太子無關,而是無人知與太子有關。
祭農事大,民怨難息,必當有人承擔罪過,而這一人絕不可是太子,這便是宏宣帝之真意。
此真意平懷瑱確乎真真切切地懂,是故今來御書房,實則根本不為請罪,只為旁敲側擊地替宏宣帝下個狠心,要令他明白,即便不忍不舍,也都不得不重懲劉尹。
院里女子仍自跪著,無從得知圣意已決,只愈漸惶惶不得安寧,滿眼晃著平懷瑱入室前那三分笑意七分寒的模樣,擂鼓之心幾欲跳出喉嚨來。
宜妃跪足了整一個時辰。
至申時,御書房門才有了動靜,平懷瑱施施然行出,腰間折扇此刻盡展手中,扇面潑墨山河意境恢弘,日輝一灑似鋪了一層金屑。
偷倚著廊柱的蔣常直回身子隨行其后,平懷瑱未延廊離去,步步踏著臺階行向院里,路過宜妃身畔時停了一霎步子,垂首低嘲:“世事無常,造化弄人啊宜妃。”
罷了抬步又走,隨風落下半嗓笑。
宜妃頓時周身禁不住地起了一陣戰栗,猛地瞪眼望向前方緊闔之門,等了這一個時辰的傳喚,卻忽在此刻只愿那門永不開啟,室內天子永不出現。
然終究枉然,平懷瑱半只腳尚在庭院口時,王公公便亦自御書房里現了身。
王公公緩至院里勸道:“宜妃請回罷……”
宜妃驀地將他袖擺一把攥緊。
王公公擺了擺首,退開幾步,那衣裳掙脫而出,空余一團皺痕。
平懷瑱收回了眼,邁出后頭那只腳。
回殿路上,蔣常忍著沒問半個字,過后一番打聽,才知王公公當時動身是往欽天監請了溫智元問話,宏宣帝問了什么、溫智元又答了什么皆不得而知,只曉得再之后王公公便又奉圣上口諭轉頭令中書省起草了圣旨。
一朝刑部尚書,不待經審便為宏宣帝親自問罪,謫官遠貶,驅離京城。
刑部擔主責,工部小懲大誡扣罰俸祿,而至于修固城墻的那波招安之士,仿歷經一場鬧劇,臨尾聲重歸其位,且當夢一場。
誤毀神牛之人得以赦免,乃陳知鶴以戴罪之身向宏宣帝求情之果。
宏宣帝亦自有衡量,覺招安之舉本為善策,卻因監管不力而釀成大禍,既事已至此,劉尹已為失職償罪,倘再對招安之士嚴苛以待,難免會如陳知鶴所言,令朝廷與江湖之勢更顯棘手。況且此事之中,由戶部借去的那一支門派所作所為皆無所紕漏,短短數日間征齊春稅,功過相抵,不妨嚴寬相濟,就此作罷。
自此之后,凡招安之眾,愿留歸朝廷者盡可留,愿重返江湖者盡可去,皆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