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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后,趙珂陽與平懷瑱在廊里照了面。
剛剛散朝的乾清殿外諸官往來,人涌不息,各大臣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人眼無處不在,實不堪為私相交談之妙處。
晨陽暖暖傾拂著殿前高階,平懷瑱斂起一雙笑目,踏階下行,視線從趙珂陽面上收回,愜意落向天際,伴著裹挾一身的道道軟光悠閑往旭安殿行回。
身后人與他背道而走。
然那之后歸殿不久,趙珂陽果與他默契相通,前來殿里尋他。
方在朝中宏宣帝已先眾人一語提及了昨日京北鬧事,話里隱怒甚是不悅。
工部尚書李影橫料得劉尹必然急于狡辯為己開脫,于是搶先出列接了宏宣帝的話,表工部愿加以善勸,使那一眾招安之人更受約束,話里有意無意更將責任推給刑部,點刑部尚書監管不力之實。
劉尹慢他半步,此時再反作怪責未免有推卸嫁禍之嫌,更因宏宣帝盛怒臨身而不得不忍下滿腹憋屈,老老實實吃下這記啞巴虧。
不過到此為止,劉尹可算看破平懷瑱的招數了。
原來太子之流曲折回繞地使了一出請君入甕,等著他置身如今被動之地,再一點點地推他入懸崖。可惜悔之晚矣,此時醒悟已難扭轉局勢,想要反守為攻實在無路可尋,唯可做的便是慎之又慎,防之又防。
劉尹因突發變數而滋生出的種種警醒,平懷瑱自也料在心間。
后廚呈來一碟尚還掛著剔透水珠的玲瓏香果,宮婢似是進殿新人,微紅著一張玉容垂眉斂首而來,因不熟殿內慣常的行事規矩,貿然于此刻相擾。
蔣常及時攔在簾外,使眼色低斥:“下去問問掌事的,可還知道教你規矩!”
刻意壓輕的聲仍絲絲兒穿透珠簾落入耳廊,平懷瑱側眸瞥來,過簾瞧得一道倩影,似挨了責罵正慌亂福身告退,微晃的琉璃珠子顆顆折射著灼目光華,將那一重虛影如風打散,再教他看不清旁的了。
過不片刻蔣常入內,奉香果上案,正欲退下聽太子詢道:“方才何人?”
“旭安殿新來的小宮女,許是尚未記清規矩,冒冒失失地闖到殿里來了。”
“囑人查探清楚。”
“嗻。”
蔣常退離出殿,平懷瑱亦不作深想,心思重回京北修固城墻一事上。
趙珂陽方才正同他說到“時機”二字,雖覺天時地利,但言語間仍不無顧慮,想劉尹如今應當已有所戒備了。
平懷瑱拾回此話頷首應道:“舅舅說的是,劉尹必然有所警覺,但這警覺怕是來得遲了些,縱他如何回旋皆難以補救劣局。舅舅但管由他折騰,你我眼下只需再待個‘良辰吉日’。”
趙珂陽聽出興味,照平懷瑱話里之意,此刻說來時機成熟,卻還依舊算不得最得時宜之時。他暫且不太明白平懷瑱腦里還裝著哪般念頭,所謂良辰吉日又屬何意,直到半晌之后見他自桌案對側傾身近了些,低道:“有勞舅舅入夜走一趟溫府。”
“哪個溫府?”
平懷瑱風平浪靜告與六字:“欽天監,溫智元。”
字字清晰,成竹在胸。
趙珂陽不禁恍然,眸里映著這終至及冠之齡的侄兒,玉冠奪目,想普天之下那真龍之子,當非他莫屬。
是夜濃云厚重。
暗月中人棄車架轎輦不取,覆袍踽踽獨行。
溫智元整衣而起,聽門童道那來人一襲風袍覆體,原以為同上回一樣是太子親來尋他,心頭緊張得無以復加,手忙腳亂好一陣子,臨踏進花廳門堂內時,腰間束帶尚未理正。
然一抬眼,那背臨鏤空軟曲屏沉靜坐于燈掛椅上之人竟卻不是太子本尊,而是太子太保趙珂陽。
溫智元稍稍松了口氣,正腰封入室。趙珂陽起身與他一禮:“深夜叨擾,溫大人見諒。”
眼前人可不只是區區戶部員外郎而已,太子太保分量幾何溫智元心中有數,嘴里忙與之客氣問禮,豈敢埋怨,同時亦在心底深處生出幾分疑竇,猜測趙珂陽趁夜造訪當是受太子之意而來,所為之事,難不成是許久以前那樁“太子不宜早婚”的天命?
溫智元暗自揣度,不敢擅斷,探手請趙珂陽落回座上,試探著問了半句:“不知趙大人此番前來……”
“太子有一事囑我問問溫大人,”趙珂陽不與之委婉,知溫智元身有把柄落于平懷瑱之手,為求自保必當誠心相助,但管開門見山道,“不知近來天象可有大吉之兆?”
溫智元聞言斂眉細思,不覺將目光望向室外,可那門窗緊閉,唯有燈盞中的點點燭火光盈亮四下。他腦里轉著近夜里來觀星象所得,凝神頗久,倒也從趙珂陽短短一句話里悟出三分相宜之處,轉念回道:“近來天象實在說不得吉,星辰晦暗,月影不明……但再待三五日定然有所好轉,太子若需求個吉象,不妨候之半旬。”
“半旬。”趙珂陽稍作權衡,最怕夜長夢多,留下太多時間給劉尹周旋,可又覺別無他法,天地日月不為凡人所制,只好頷首應道,“稍有吉象,便勞溫大人相告。”
溫智元連連應是,愈覺此事興許與太子婚事有關,畢竟月前恰逢太子冠禮之期,如今平懷瑱年及雙十,換作旁的皇子早當成婚,他這一時難耐好奇含蓄問出口道:“敢問趙大人,可是太子喜事將近?”
這邊趙珂陽聽得蹙眉,直當他逾矩探聽太子密計,欲予之冷言不想又聽他感慨出聲:“雖說天象不虞,但鸞星之相卻于開春以來縷縷頻現,太子若改了主意,恰是最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