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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改了主意”頓令趙珂陽倍感意外,似覺出內里因果,愈是品味愈是震驚不已。
溫智元仍無所覺,趙珂陽端著一副平靜之相,不動聲色地執起茶盞來佯作知情貌,腹稿打了半晌才緩緩地抬起一雙波濤洶涌之眸,隱晦與他細問……
室外暗月朦朧,夜空層云流轉,彷如精怪鬼魅趁風勢而亂,至夜去晨來方歸靜謐。
轉眼三日即逝。
欽天監溫智元所言之妙象漸露端倪,入夜后晴空復有月朗星稀之貌,果又見柔光萬里,將人間蘊出無盡溫和。
宏宣帝夜宿秋華殿中,后宮隨月而歇,座座寢宮接連熄了宮燈,只留下廊里星星點點的數盞照著幾寸亮。偶有春時夜鳥啼鳴三兩聲,迎不著相合便又靜下,攏翅隱于蔥蘢枝葉間。
似這般和緩寧夜,宏宣帝卻未得好眠,輾轉反復,如有一團熾火翻滾于胸腹之內,無端激出他滿額涼汗。
這失眠之癥來得忽然且難覓其因,宏宣帝無法,亦不愿在這深夜時分傳喚太醫院醫師問診,便省了那麻煩,獨于床榻起身,趿上鞋履行到窗前去納涼。
鏤滿秋棠的一扇巧窗本就啟有一絲縫隙,宏宣帝但覺室內仍舊窒氣難疏,探手將之全扇推了開來,霎時間清輝星光盡灑入房。
身后有女子靠近,宜妃經他擾醒,睜眼瞧得此景便取來薄衫為他覆在肩頭。宏宣帝怡然幾分,反手撫了撫肩上那軟若無骨的紅潤酥手,聽那春水般舒緩之聲含笑喚道:“皇上您看,月有紅光,盈盈潤潤似寶玉般動人,莫不是吉兆?”
宏宣帝隨之抬首,也將目光投往高處,見那圓月如碧,似有仙氣浮于其表,玲瓏透著一層澄粉光澤,悅目至極。
“此乃吉兆?”
宏宣帝反問,然一后宮女子豈能兆天,無非是空口說些討喜的吉利話罷了。他不是不明此理,不過仍愿聽聽,全當圖個暢快。
宜妃深諳此道,當即順著龍心往下寬慰:“是啊皇上,現如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臣妾以為此乃盛世之兆。”
話落聽一聲沉笑,宜妃暗喜,心知又討得歡心。
宏宣帝未再與她論這天象究竟為何,裹著那手將人擁到臂間,同倚窗榻賞了半宿月。
而此祥月吉象一說,竟當真為欽天監所稟,僅僅待到翌日,監正溫智元便于御書房外求請面圣,賀喜天子。
御書房溫溫燎著一抹淡香,混著點點竹葉味,正與書卷相得益彰,令人心曠神怡。
溫智元得王公公通傳,一身官服入內叩拜,字里行間盈滿喜氣:“臣恭喜皇上!昨夜月泛紅光,臣夙夜不眠,察亢金龍熠熠生輝,與月交相輝映,是乃救世去苦之祥瑞吉兆。眼下祭農節將近,晦月陡然轉明,烏云消散無蹤,天呈此象,必得三年如意順遂。”
久不逢欽天監報喜,不想一報便得大吉之勢。宏宣帝愈發聽出笑意,又聞他所言與昨夜宜妃討巧之話不謀而合,當下行賞,除欽天監外,御賜宜妃幽月釵一對。
溫智元叩謝隆恩,罷了卻又倏而話鋒陡轉,大膽警醒道:“請皇上恕臣多言,亢金龍正氣豐盈,將于月內布澤天地萬物,期間切不可破其氣、毀其神,否則吉象盡失。”
宏宣帝聽進耳里:“愛卿且道,何謂‘破其氣、毀其神’?”
溫智元斂首稟著,聞此問話暗將雙眼抬了抬,察宏宣帝面無不悅才又如太子指點那般答道:“回皇上,此月內宮中不可現血光,舉京不得面東哭喪,其余諸事但行吉利之道即可。”
“準,”宏宣帝頷首,喚王公公入殿,“著人擬旨,一月之內宮中不問刑,京人不可面東行喪。”
“嗻。”
大太監王公公奉口諭退去,留身后溫智元此行如愿,徹底松了心神。
不至當日未時,一紙皇令便張貼于城門之下。
旭安殿里,太子好整以暇,只等著“破兆”現世,屆時總有一人該當問責,以一己之身嘗這逆天大罪。
清幽庭院外蔣常步履沉重地行回殿內,穿堂過簾,不顧尊卑之禮徑直湊往太子耳畔低聲道了幾句話,罷了再退開兩步,靜候吩咐。
平懷瑱面上神色隨他口里所道一字一字越漸不善,袖里手掌緊握成拳,少頃,又寸寸松了開來。
“罷了,”他眼底浮起重重寒意,似將一人身影攥在眸子深處,終令其無處遁形,“暫莫打草驚蛇,再留她兩日。”
“嗻,”蔣常心領神會,復又悄聲問道,“可要將她支去旁處?留這么一人在后廚里面,奴才以為實在冒險。”
平懷瑱思忖半晌,既覺蔣常言之有理,又覺如此舉動難免令對方有所察覺。
思來想去,現正值緊要關頭,與其驚擾對方半分,不如涉險將人留在原處,料那區區一名宮婢尚不敢對太子下手,于是回道:“不必,令人盯緊她便是,旁的一切如故。”
“嗻,奴才這就去。”
蔣常即刻轉身去尋旭安殿宮女掌事,與之暗作安排。為防萬一,再取來銀針傍身,自此太子所食所飲,皆為他親手看顧。
風浪滾了二十年了,他瞧了其中十余載,比誰都看得清楚——只知萬事皆為其次,太子無恙才最是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