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冒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整一個多時辰如水淌過,棋盤上嬗變風云才定下天地格局,宏宣帝與太子各執一勝一負,堪堪落個平手。
宏宣帝去時面上有笑,于旭安殿內當著一干人等的面囑了大太監兩句,令王公公親往養心殿跑上一趟,把平日里最得偏愛的麒麟暖玉棋子送到太子殿里來,連同那方紅木鑲銀江山棋盤也一并賞賜。
隆恩浩蕩使得殿里宮人紛紛喜上眉梢,平懷瑱送走圣駕,盡賞旭安殿上下,承著聲聲道賀回到棋旁順眉收子。
身側蔣常兀自靜下心頭雀躍,自作主張將周遭宮人都給遣去了殿外,罷了行進身旁等著太子與他說話。
不怪李清玨曾有言道,太子身邊唯有蔣常最知心識意。平懷瑱此時確有話講,轉眸看了看他,手中動作慢慢停下,面容之上偽于人前的平和終也一分又一分地消退無蹤,帶著滿目謹慎問:“明日出宮入寺,隨駕之眾哪些近得身、哪些近不得身,你可心中有數?”
“奴才有數,太子盡管安心?!?
平懷瑱聞言頷首,微微勾了唇角,將手中捏了一陣的墨玉棋子往他身前遞去,怡然道:“待會兒替上新得的麒麟暖玉棋,眼下這副便歸你房中罷。”
蔣常一愣,暗想這舊棋價值幾何,登時驚得睜大了眼,直等著平懷瑱一聲疑音才忙不迭捧高雙手接過,叩恩領賞。
若說麒麟暖玉棋是宏宣帝愛不釋手的入貢極品,此舊棋則可稱之為民間瑰寶,乃是太子幾經探尋自緬甸得來之物。蔣常還記得當年年方十四的平懷瑱初得此棋時的如獲至珍,日夜把玩,更拉著李清玨與他連日對弈,樂此不疲。
因而蔣常眼下的驚訝絕屬情理之中,平懷瑱自也明白,平日里雖常給他打賞卻從不曾贈過這般金貴之物,倒怪不得他手足無措起來。
不過來日方長。
宮里的路從來不好走,從前險,往后會更險。
蔣常跟了平懷瑱十余載,不知還將有多少個十余載,日子久了,雖是主仆也會生出些相依為命的東西來。
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以之犒賞這一把忠心,才是物有所值。
“起來罷。”
平懷瑱不與他多言,想他當會懂得,重將心思落回翌日生辰一事上。
而皇城之內,各宮消息總慢不過半個日頭。
蔣常打宮里行了兩圈,各家宮人倘在道上瞧見他,無一不比從前更加恭敬,俯身盈笑地問聲“蔣公公安”,即便是年歲資歷甚長于他的老太監也不作例外。想來除卻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公公,蔣常身為太子跟前的近身紅人早已犯不著看誰臉色,然而盡管如此,他仍在與人招呼時微微躬一躬身,盈著和氣笑面待人。
待回到殿里,再將所見所聞一一告與太子知。
平懷瑱聽罷他所言,光是揣測都能料到哪宮最是焦灼。
今宏宣帝下旨撤宴,不忘稱譽太子德才兼具,乃諸子楷模。簡簡單單這么一句,便該令小六恨得最為牙癢才是,值此時候再給他知道了這一副麒麟暖玉棋的事,還難知會眼紅成哪般模樣么?
過去宏宣帝賜太子玉骨山河扇,平懷瑱自受賞以來日日將這寓意深邃的一柄巧扇懸在腰間,每見六皇子,總察覺那雙眼犯饞似的緊緊凝在上頭,恨不得盯出火來給他燒得一干二凈,教他直覺好氣又好笑,可恨又可憐。
原本入寺禮佛是為一己私欲,不料還可生此奇效,繼招安奪人之后再不輕不重地急他一把,豈不是好個天道。
不過仍不可掉以輕心才是。
小六傻了些,劉尹卻不傻,蒙他一時未必能蒙他一世。更何況劉尹為人心胸狹隘,欲壓他就非得不遺余力地一壓到底,否則若給了他半刻喘息余裕,怕都會被加倍奉還。
漫漫長道,平懷瑱是一步都再輸不起了,也永遠只可輸曾輸的那一步。
絕無二次……
春夜越發不顯得寒了。
守廊宮人一宿望著檐邊隨風偶晃的鏤花宮燈,漸日里也不覺得冷,忘了何時何人最先將懷里的暖爐收了起來,風袍疊進柜里,伴著舒展的團簇花枝偎著濃春,看宮里的大事小事,從未止戲,如此由冬往春,終至太子冠禮之期。
二十年間少有此等大事,如今太子及冠,舉宮上下莫不充盈喜色,那喜色里更有萬千謹慎的重重肅意敬意,尤屬太監宮婢之流,愈發小心處事,生怕在這大日子里說錯什么、做錯什么,以至觸了霉頭招來橫禍。
然太子于此日之間,倒覺分外淡然。
平懷瑱卯時未至便起了身,束發更衣,著紋龍朱袍,袍身蒼龍較之天子之尊龍爪少一趾,威嚴遜兩分,卻是太子自立為儲君以來初配龍形,將這以雪銀明絲線繡足半載之久的一襲華裳穿戴加身。
琳瑯玦佩逐次系于腰環兩側,青絲高束,暫未著冠,只一根脂玉嵌金簪端端固在其間。數名宮婢前前后后為太子打理得百密無疏,一絲散發、半寸皺痕也未有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