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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晌過去,平懷瑱抬眼往銅鏡里望了一望,落罷一聲“好”,才見婢女垂首福身,手捧紅絨柔面鋪底的空空托盤次第退出殿去。
桌角靜靜躺著一柄扇,蔣常雙手執起上前詢問:“太子,玉骨山河扇可還佩上?”
“不必,收進匣里,明日再佩。”平懷瑱端起茶盞潤口,想著又道,“再將匣里那柄牛骨短刀取來,揣你身上,出了宮再給我。”
“嗻。”
蔣常照吩咐去忙,妥帖置好玉扇后,尋了片刻從第三層匣底尋出那幾近遺忘之物。
短刀不過手掌一般長短,雖以牛骨制成,但削得鋒利無比,堪比銅槍鐵劍,可玲瓏入袖以作防身之用。平懷瑱在這宮里用不上,但因喜愛而一直收在房中,如今早已蒙了薄薄一層灰。
蔣常掏出錦帕拭了又拭,重令鞘身泛出幾抹潤澤剔透的暖光來,仔細裹好了揣進衣襟里。
吉時將至,駕輦已至殿外恭候,平懷瑱擱下茶盞向外行去,旭安殿擇宮人十余、侍衛二十余隨行護道。
蔣常似有心安排,近身側只侍衛一人,平懷瑱目不斜視,卻在這人探手作扶時頓生一愣,不及反應已將那手緊了一緊。
晨光探過宮墻斜打拂面,李清玨未覆面具,僅以淺妝稍稍易了容貌,一眼看去不至察覺是誰,但若為有心人多加揣摩,尚還記得何家公子的必定各個都能猜出身份。
平懷瑱胸口驟跳,強將目光移走,不知使出多大力氣才將手勁緩下,面不改色地登上駕輦。
自此一刻起,未有半刻安神。
李清玨如此大膽,蔣常又何嘗不荒唐,竟敢加以隱瞞,擅助李清玨入宮近身。
原想待冠禮落成再出宮相會,不料早早便得以相聚,可半分不令他驚喜,倒是驚嚇多些。平懷瑱如何舍得責怪李清玨,滿腹怒氣無處發泄,瞥向蔣常睨了半眼,直睨得這無辜宮人心頭一抖一嘆,只好垂了腦袋佯作不察。
此事確與蔣常無關,憑他一人本事也絕不能將李清玨給弄進旭安殿里,說來說去,還屬太子太保趙珂陽功勞最大,倘再追根溯源,那不都是李清玨自己的意思么。
偏偏平懷瑱唯獨不怪這位。
個中道理淺顯,平懷瑱絕非不懂,只是李清玨所愿所想,要他如何才能說出半個“不”字。
李清玨不過欲親眼目睹其玉冠束頂,受太子成人之儀。早在李清玨還是何瑾弈的時候,便長盼著屬于平懷瑱的這第二十個年頭,心間為之所期不外乎兩日,一乃太子及冠,二乃新帝即位。
今日終了了第一愿。
幼龍初長成,天地盛輝凝,朝陽不炫其目,風云不動其身。
他終會等著第二愿。
駕輦漸至乾清殿下,百官齊至,肅穆列道兩旁,垂袖斂首恭迎儲君。
平懷瑱由蔣常躬身扶出,穿行眾臣隊列,目光灼灼地仰視著高殿之上氣勢滂沱的“乾清殿”三字,步履沉穩地向前邁去。
萬千雙眼睛,熱切、艷羨、嫉恨、漠然,交相錯雜,平懷瑱皆可視而不見,于眾人間獨承著李清玨如水雙目拾階登高。再回身望去時,相離已遠,眉目唇鼻模糊不清,神情卻依稀清晰刻骨,似平靜里席卷萬物,再不可囊括其他。
平懷瑱心緒漸寧,未再暗感焦灼,自翰林院大學士手中接過焚香敬天敬地,聆賀太子及冠祝文。
儀禮至午時方告一段,但不及用膳,文武百官又隨同前往宗廟,待太子告祭先祖。
祭樂三作三止,宗鼓六舞,宏宣帝攜太子入宗廟,其后皇戚依輩位而行,余廟堂外一片靜謐無聲。眾臣頂著當頭之陽默然相候,頗覺時辰漫長,卻無一敢將不耐憊色顯露分毫,雙足酸麻地等待著。
許久之后,終見蔣常從門旁動身,向外數步抬嗓呼唱:“皇太子冠——”
廟下諸位頓齊叩首。
平懷瑱自內行出,龍紋玉冠映照紅日,如凈雪落朱,染著骨里沸沸不息之血。
李清玨隨眾人起身,抬頭望去,風華刻在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