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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當日鴻鵠樓一桌八珍玉食宴上,被驟然捧高的那兩位果不其然舒服了整張顏面,雖說仍令陳知鶴出師未捷,但絕沒好意思撂下半句硬話,畢竟吃人嘴短,當面把那場子順得客客氣氣,不使人覺出一絲半點的難堪。
然至酒酣飯飽,兩人眼前五光十色地泛著虛影從樓上飄著一雙腳下來,吹了半晌涼風,忽而就又醒了,仍不得不趕在散伙前留下幾句冠冕堂皇的話。
“不瞞陳大人,我兄弟二人雖各掌門派,麾下兄弟數十余號,但于諸位大人眼里始終不過江湖草莽而已。若非劉大人另眼相待不吝扶持,哪能得今日良機,活這一回竟還能入仕領銜,吃上皇糧……在下話糙,許不動聽,但有個道理陳大人想必是懂的——知恩圖報,言信行果。劉大人是乃貴人,我等則當盡忠報恩,既答應了要為他一效犬馬,便不該離了刑部又往那工部去,您說是與不是?”
陳知鶴肅然應是,眼前兩人紛紛拱手,話至此欲要離去,只給他道出最后一言。
“承蒙陳大人高看,大人今日之禮遇,我二人記在心頭,雖跟定了刑部,不過他日大人若有用得上我等之時,我等定竭力而為。”
確是句句一如所愿,陳知鶴面上作出惋惜之色,抱憾回揖,于這鴻鵠樓外留不住去意已決之人,索性笑臉相送,目光誠誠地望著兩人在滿街盈亮的繽紛籠盞下漸入人群里,直到再也瞧不清楚,眸底勝券才一重重卷了上來。
陳知鶴碰壁一說,繼鴻鵠樓設宴之事后,又一度傳遍朝臣之耳。
原等著看劉尹笑話的那一眾人陡然一轉,嘖嘖反嘲起來,道那一擲千金的鴻鵠可都奈何不了人家拋出的一束醉枝,真真是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順帶著打腫了自家臉面;而劉尹如此善于攻心,把那江湖里的野人馴得服服帖帖,手段可不是一般高妙,假以時日,待作出一番政績來,那空懸已久的尚書令之位還真就非他莫屬了。
劉尹恰與此間諸位所想無異,由著在旁阿諛奉承之人一頓鼓吹,愈漸自得。
原他心中也有火氣,覺得陳知鶴明明官遜一級還敢妄圖一學程咬金,半路殺出截他好事,實在太過可惡。可那受邀兩人別無二心一派赤忠,轉瞬便平了他滿腔盛怒,優哉游哉地跟著滿朝上下暗暗地看起了笑話,只等著六部之首那頂朱砂帽兒往下一落,穩穩扣到自己腦袋上來。
鬧劇里刺耳之聲比比皆是,陳知鶴只管充耳不聞。
三省一旬召旨。
招安者數百余人,盡入刑部。
本是塵埃落定,熟料至此時又見回轉。
可笑是人情世故戲劇般難料,眼見著劉尹端著一盆得意尚未喜足,倏而缽翻湯頃,灑出個樂極生悲的先兆來。
朝堂之上,工、戶二部比肩聯袂,好似早有商量,當著宏宣帝的面打起了六部里頭的感情牌,賀了一通朝廷廣兼異仕能人之喜,隨即話鋒陡轉,上諫請令劃撥人手,均衡各部人力,以令多方要事工期不誤。
此一諫百利無弊,更因戶部借調人手五十,工部百名,合計不足五成,使得劉尹毫無推拒之力,只得啞巴吃黃連,對著宏宣帝擺出一副大度體面,分撥人手往工、戶二部去,隱隱料到事情斷不會是從他手下借人征稅、筑墻那般簡單。
短短早朝之間,劉尹苦思不及,直至朝散行出乾清殿外仍悟不出端倪來。
天際晨霞染紅了一整個春時的肅寂京城,將其自濃冬喚醒,仿佛是翻了年關之后初來的幾分去冬迎春之感。
劉尹虛眸越過宮墻遠望,身處殿外高高階臺上,似有前臨榮華后臨深淵之畏,就在這搖搖欲墜之際倏而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身后立著同行的兩位同僚,與他官級相當,正是戶部尚書薛庸與工部尚書李影橫,兩人俱是眉目清俊氣度儒雅之人,此刻卻不知是否因他心有芥蒂,越看越覺那兩雙眼里的笑意似狐貍狡猾,故作客氣地揖道:“多謝劉大人鼎力相助。”
劉尹彎唇一句“客氣”,與這兩位順著石階步步往下行,如同前些日子里暗藏的諷刺、爭搶盡都不曾有過,更不提什么鴻鵠、醉枝,在這一時只作六部共事,彼此以禮相待。
然心中冥石,堵得胸悶肺滯,根本一刻也未化解。
這兩位自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劉尹又何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