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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劉尹與數位掌派門人相聚醉枝樓,既如此,便請陳大人從中擇其二者相邀,假意勸服,令其歸于工部之下。此二人需為劉尹重視之最,當知仗義、記恩情,必令陳大人狠狠碰個釘子?!?
平懷瑱一點即透,當下便明了李清玨此番用意為何,眸底笑意不覺更深幾重。
眼前人此刻模樣隱有從前幾分影子,李清玨本就不似凡人,揣著一顆玲瓏心、一雙如炬眼,論起事來意氣風發,最是當年少年時。
如今的李清玨雖遭世事不公,劫后余生之人一度失了心魂,然骨子里的那份傲與賢從不曾丟過一絲一毫,是故日復一日,漸拾鋒芒。
平懷瑱最愛他如此風貌,最怕他丟了如此風貌。
他該是這樣的人,不論千里荊棘,不論萬丈苦海,其皮下之骨,皆不裂不枯。
半杯未飲,平懷瑱已一時酣醉。
李清玨猶自講著:“兩人足矣,切不可盡邀。唯有‘另眼相待’,才能令那未得青睞之人憤憤不平,好在劉尹耳邊多為添上一把心火?!?
“好。”平懷瑱頷首應上一聲,見他只顧講話,便從桌上縈著騰騰熱氣的豐富佳肴里挑挑揀揀夾些合他口味的置到手邊的小玉碟中,一邊和聲哄勸道,“你邊吃邊說。”
李清玨垂眸望了望碟里色味俱佳的精巧珍饈,執箸夾起一只蝦仁喂進嘴里,吃了一口聽平懷瑱回道:“你所言在理,如此一來,即便狡猾如劉尹也斷不該再生疑思。就依你所言,日落后我親往陳府一趟,與陳大人細說此事。”
李清玨筷上一葉兒青菜油油泛著翠色,如窗外院里叢叢青草綠葉,掛著已晴的雨露打散自天而落的暖光,似離那莽莽狂生之季又近了兩步。
當日別無多話,平懷瑱不出房門,安于一隅室內與李清玨共處,倚肩聽他說些境南閑情,覺天地廣闊,最近九重高天之處并不是這看似宏偉的巍巍皇城,而是千里之遙鬼斧神工的青山之巔、纏綿人間淡墨無華的綠水影底。
窮極二十年追逐皇權,不知來日可否有幸抽身頑局,去真正近天近地之處,行把酒持螯之一生。
終有一日他要攜李清玨遠京而去,此諾在心,不與人說。
日薄西山,一頂素轎自趙府外架起,踩著將起的清透涼月往街頭行去。
轎里人乃是趙珂陽,平懷瑱未如先前所想親自前往陳府,而依趙珂陽之意,由他代行一趟,以免太子于宮外夜訪陳府太過張揚。
此一行換作旁人平懷瑱許不放心,但若是由趙珂陽出面相商則可無所顧慮。
時辰漸晚,平懷瑱也不作等待,早早更衣梳洗與李清玨一道歇下。
卻不想陳知鶴動作之快,之后不過兩日光景,他便大張旗鼓邀了兩人于鴻鵠樓設宴。
京城有言:醉枝探罷寐三朝,鴻鵠夢醒又一年。
若說醉枝樓的精膳佳釀能令人食之三日仍舊回味無窮,那么鴻鵠樓中的絕世美味則更使人驚嘆不已,從那雕梁畫棟的樓里一進一出,好酒好菜入腹,一陣飄忽便恍恍然如已經年。
鴻鵠樓乃京中之最,一桌菜肴雖不至千金,尋常人家卻是輕易去不得的。
而這一回陳知鶴設宴于此,確乎砸了重本。
朝中人皆知,陳知鶴素來有一袖清風縈懷,是官員里身正影潔的那一流,眼下這本該清貧之人竟大大方方將人請進鴻鵠樓里,可見誠然尊為上客。
除此之外,樓里花銷是否出自他一人腰包,難免又更引人深想。
風聲暗地里輾轉流于朝臣之口,各個都覺得拂了劉尹的顏面——這豈不是當面搶人么?
倒不知被搶這位,一席醉枝被一桌鴻鵠壓得勝負分明,會當作何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