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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罷。”何瑾弈轉身不看他,踩得足下枯草驚出幾許窸窣之聲。
蔣常怎肯罷休,又將眼挪回何炳榮面上,巴巴兒看著。
何炳榮良久一聲嘆,重近柵旁,問:“你可識字?”
“識得一些。”
何炳榮隔欄捉了他的手,一筆一劃,在他掌心慢些寫上幾遍。
那一遍又一遍之間,簡潔四字被蔣常猜得明白,漸漸地目里酸澀,連手指也顫抖起來。
何炳榮知他懂了,收手回身,不再多言。
濃云擋了朧月,漆黑一片,暗得人瞧不清足下道路。
蔣常攜小太監默聲回旭安殿去,掌心仍似有被灼燒之痛,那里頭緊攥著何炳榮最后一絲心念——保何瑾弈。
西塞官道之上,一騎戰馬鐵蹄翻飛,馬上將軍戰袍未解,揚鞭怒騁,踏起塵煙無數。
牢里負冤之人已獨自落定決意,而今無力回天,他要將罪過一己擔下,還元氏清白。
為保家中老小于亂象偷生,寧以家國安寧為險,何炳榮自問做不到。
唯有他死而元將活,才有人可護太子將來臨朝之穩,亦可替親子求個無虞終老。人孰無私心,大義如他,又何嘗愿見家人盡喪。
為今一計,得保國泰民安且不失何瑾弈,何炳榮已別無所求。
盒里佳肴豐盛,太子有心照顧,道道安了心思。何炳榮感念其中,想他何家即將赴死,人間最后一些時日能吃得頓頓好菜,黃泉路上斷不會落成乞食餓鬼,可一路好走。
幼女懵懵懂懂地捧著梨香糕咬上兩口露了笑,這地方雖陰森恐怖,但爹娘親眷盡在身旁,于她倒無甚可怕。何炳榮上前輕撫她稚嫩后腦,尚是垂髫小兒,稀松黃發軟似錦,只可惜無緣待她墨發如瀑。
何炳榮低聲慚愧:“何家今日皆為我所害,一朝入仕,身不由己,此生所欠,來世償還。”
家人盡皆怔忪,將他此話一聽,頓有幾人掩面慟哭,兩日以來心中所懷生念,在此一霎灰飛煙滅,再無僥幸可言。
李如茵落下眼淚,小女經她一嚇丟了手中糕餅,癟嘴往娘親懷里埋去。李如茵將她擁著,雖不知方才短短片刻間,那送食的宮人與何炳榮道了何話,但事至此時也懂得認命之理,喉嚨哽了半晌應道:“夫君切莫自責,何家有此下場,當怪妾身……當年太子六歲生辰,若非妾身強出頭,又豈會有今朝之事。”
“世事難料,如何怪得夫人。”何炳榮手掌覆上她肩頭,“我何家人,生而為忠,死亦不可為奸。”
何炳榮但覺多說無益,闔了眼憩著,腦里竟似迫不及待地觀了一晌走馬燈,將他彼年入仕之貌回顧眼前。那時朗朗少年,至此華發叢生,數十年殫精竭慮只為不負為官一場,到如今怎能為誰道一句悔或不悔,值或不值。
終究只余一腔苦嘆,一聲笑。
他最后心愿已被蔣常帶回旭安殿里,云霧散去,幽月有缺,孤懸天際,月輝過牢窗入地,他與旭安殿中那位共望同一輪月,心境似也非似,競相無眠。
平懷瑱手指緊了又松,腦中混沌不堪,事到如今仍不愿放手作罷,眼睜睜看著何家傾覆。而至于何瑾弈,不論如何,一如何炳榮所愿,他是斷然要救的。哪怕再是無計可施,他也不可不拼盡力氣與宏宣帝相諫,最不濟阻刑場、奪鍘刀,賭上太子之位又何妨。
悲的是他有心要救,被救之人卻一心求死;慘的是即便能救,又該如何不禍連旁人。
不知這一個冤字,究竟還要在皇城書上多少年……
佳肴仍舊日日送往牢獄深處,蔣常不再帶話往來,只將何瑾弈模樣瞧上幾眼,回過頭去告知平懷瑱,每每予他一劑心安。
日復一日,一旬將至。
這一夜蔣常回來卻是魂不守舍,手中連那食盒都不曾帶回,跌撞著撲進殿里。
“太子!何小爺……遭、遭……”
平懷瑱亂了心魂。
何瑾弈遭刑部問審上刑,蔣常只望見那身白衣染血,道道鞭痕,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