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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閑山之腳,平懷瑱將朱紅色綢帶系在一株冬竹竹節上。何瑾弈立于兩步開外,待他系好紅綢,與他拾階而上,沿山石上行。行了數步,見一座寒石,其上深鑿“閑山”二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此山原本無名,不過是京外山巒中極為普通的一座,山體不高不陡,幽僻寂靜。后傳有獵戶進山打獵,徹夜未歸,再返家時丟了半截魂,逢人便說在山中遭了鬼打墻,險些喪命。京人三三兩兩地擺談起來,話里話外都將之稱為“鬼山”,直到被人道是不祥,才又紛紛改口“閑山”。
如此地方,即便是壯年男子亦畏于孤身造訪,而云鶴二老偏就隱居了進去,自得清閑。
平懷瑱撫了撫石上鑿痕,與何瑾弈復又往前,低聲笑問:“瑾弈可知,閑山之名的由來?”
“幼時聽說過,那時聽罷不敢靠近半步,如今與你同來,覺得……”
“覺得什么?”
何瑾弈笑:“覺得傳聞不過就是傳聞而已?!?
“瑾弈何時變得如此膽大了?”平懷瑱聞言也笑了起來,“從前跟你講這些,你都會靠我更近,還總愛掛著一臉強忍不怕的模樣?!?
何瑾弈被他說得臉紅,心想年幼而已,如今懂事自然明白世上沒有精怪的道理。從文者自有浩然正氣,習武者更該威風凜凜,人若心正則不懼邪魅,如云鶴二老這般可有長居于此的膽量。
想著,又好奇問道:“此山幽靜,但算不得遠離世俗,于此隱居,難道不嫌世事聒噪么?”何瑾弈問得委婉,只怕字句之間不慎失敬。
而平懷瑱不甚在意,早前恰有過此等疑思,于是應道:“瑾弈明白‘姜太公釣魚’之理,更該領會‘心靜則靜’之境?!?
何瑾弈恍悟頷首。
平懷瑱聲里含笑:“是故我以誠相邀,確有幾分把握能求得二位首肯。”
何瑾弈自是信的,聽得愈發歡快,不覺與他快了些腳程。
兩人約莫行了近一個時辰方至山腰,夜晚行路不易,一路上來,何瑾弈后背熱出薄汗,解開毛裘抱在手臂上。
又不多時,眼前現出小徑一條,石路歪歪斜斜通往深處,順路而去,能瞧得人煙痕跡漸生。平懷瑱回想趙珂陽話中所述,心知是找對了地方,滿懷篤定不肯停步,直到簡陋居室映入眼中。
他示意身后侍衛退后數尺,獨與何瑾弈上前去,駐步于籬院口外。何瑾弈知他所想,不出聲打擾,同他一道伴著寒風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畢竟冬日,若是站著不動,不出片刻便會渾身發涼。何瑾弈尚還熱著,無所自知,被平懷瑱從手中取走毛裘強行覆到肩頭,聽他低聲勸道:“當心汗涼了染上風寒,你陪我來這一趟,我可不愿你病懨懨地回去?!?
何瑾弈頓被熱得蹙眉,著實難受,又不愿負他好意,只好悄悄將那裘袍掀開一條縫隙,透幾縷涼風進來,待到當真不再熱了,才將毛裘裹好。
遍山幽靜,不遠處侍衛倚坐打盹,未發出半絲聲響。周遭越是無聲越覺催眠,何瑾弈慢慢感到幾分困倦,方才登山時神智清醒,到此刻才是真難熬。
平懷瑱瞧在眼里,找些話小聲與他說:“瑾弈生辰前夜與我同塌而眠時,說了幾句夢話?!?
“嗯?”何瑾弈果不其然精神了點兒,轉頭看向他,問,“說什么了?”
“說什么倒聽不見,就是嘴上一動一動,煞是有趣,定是夢著什么了。”
何瑾弈眸里溢笑,不覺丟人:“我那晚確乎做了一夢?!?
“夢見什么?”
“夢見太子?!?
平懷瑱眉梢微動,待他講下去。
何瑾弈回憶片刻,覺夢境似乎很有幾分寓意,雀躍且怡然:“夢見你我二人登高望遠,太子凌駕頂峰,睥睨群山?!?
“瑾弈如何?”
“我?”何瑾弈不與他忌諱,坦言道,“我于太子身后,高處不畏寒?!?
平懷瑱眸里欣慰,抬手湊上前去。
何瑾弈愣愣地被喂下一顆熟悉糖果。
“吃吃糖能暖和一些,”平懷瑱語氣像是哄著小孩兒,又輕又軟,“昨日遇見承遠王世子,這糖是他走時塞給我的,許久不曾吃,我特地帶著給你回味回味?!?
何瑾弈垂首悶笑:“可這時節哪兒來的桃花做糖?”
“這便不知了,許是糖匠釀著糖蜜罷?!逼綉熏櫺膭与y抑,不著痕跡地握住他鉆出毛裘的手掌,這才應他先前夢境,字句皆是許諾,“瑾弈,我若登高,必要你伴我身側,共瞰山河美景?!?
何瑾弈嘴里含糖,側首望他。
涼月灑落薄薄一層清光,平懷瑱此刻眼神,可令他一生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