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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溪崖在府門外跳下馬車,對平懷瑱揮揮手,撩著小衣擺自己往里跑。平懷瑱不多加逗留,重令宮人駕車折返皇城。
回到承遠王府的平溪崖沒去向一貫不疼他的父王請安,徑直溜到母妃寢院去,剛進室內便把書包丟到了地上。身后棠梨俯身拾起,聽里頭傳來撒嬌聲音:“母妃,孩兒方才遇著太子哥哥了,是太子哥哥送我回府的!”
棠梨手中動作一頓,遣退門邊兩位婢女,靜靜地掩上房門。
承遠王妃許久不曾進宮,聽他話里提到太子,頓生欣喜,彎腰將他抱坐到腿上,問道:“太子出宮做什么?他瞧著可好?”
平溪崖搖搖頭先答前半句:“那不曉得呢,我見他時,他正要乘車回宮去,不巧遇見我,才先將我送了回來。”
承遠王妃沒等著后話,重又問道:“他好不好?”
“挺好的,”平溪崖天真點頭,“太子哥哥也問母妃好不好。”
承遠王妃霎時甜進心坎里,輕聲連連說“好”,仿佛平懷瑱真能聽見似的。平懷瑱尚且不知自己身世,即便只拿她當個親切婦人,能這般記著,也足以令她感到滿足。
“你記住,要對太子好,敬他、護他,”承遠王妃摸摸平溪崖在學堂里玩花的臉蛋子,期望年幼孩子能把話聽進去,“往后一生都應如此。”
“孩兒知道了。”
平溪崖點點腦袋,埋在母妃頸窩里悄悄地想他那些直來直去的道理,想太子哥哥是疼他的,那么疼他的人,就都該很好。
冬風簌簌,院里枝頭綻著臘梅,尚無白雪映襯。
旭安殿暖和室內,平懷瑱掩窗作畫,把還留在腦海里的活潑孩子勾勒宣紙之上。
灰喜鵲在他溫暖手邊跳來跳去。
隔了一日,再進宮來的何瑾弈饒有興味地站在桌前細品,忽而問道:“怎的畫起了幼年時候?”
平懷瑱滿目詫異。
“不是么?”何瑾弈瞧他神色不對,知曉是自己想錯了,再低頭審視,想了好一陣子才從記憶里翻出另一位不常得見的孩子來,“難道是承遠王世子?”
平懷瑱頷首,彼時后知后覺,一眾皇家子弟中,平溪崖竟真是與他最為神似的那個。罷了不作多想,只當緣分使然,心中愈加喜愛。
他上前兩步對畫笑道:“瑾弈不說,我竟未察覺是真有幾分相像的。”
“哪才幾分,”何瑾弈似乎格外愉快,摸摸畫上孩子的唇鼻,又把手探到平懷瑱面上去認真比較,“太像了,尤其嘴唇真是一模一樣。”
“是么?”平懷瑱難掩心動,覆住唇邊手掌。
何瑾弈對上他的眼神,心下驟然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怪異,不提防令胸膛跳得疾了一霎,莫名茫然。可還未理清這份怪異自何而來,平懷瑱便已松了手,瞧不出有何不同尋常之處,只慢條斯理地將那畫紙卷了收藏起來。
何瑾弈低頭看手,隱約想透什么,又隱約依舊懵懂無知,直到平懷瑱開口將他思緒打斷。
“我打算子時前后出京去,于閑山恭候整夜,求請云鶴二老出山。”
突如其來一句話,教何瑾弈云里霧里,格外驚訝。
平懷瑱笑一笑,原也只想擾他思路,到此時再回過頭去慢慢解釋,將昨日與趙珂陽所敘說與他聽。
何瑾弈仔細聽他講完,待明了始終后問道:“那太子此去,本就不抱希冀能將二老請出山來?”
“倒不是不抱希冀,”平懷瑱搖頭解釋,“不過安了心要前往數次,鍥而不舍,不求一回便得功成。”
“原來如此,”何瑾弈眼底燃起斗志,“臣與太子同去。”
平懷瑱聽他稱臣便知他認真,不忍相拒,卻心有憐惜:“山中寒冷,加之整夜不睡,定會十分疲乏,你還是留在府上歇著罷。”
“我與你自幼一心,你若不睡,我自然要陪你吹一夜寒風了。”
平懷瑱聞之欣然,不再勸阻。
何瑾弈傳信一封送往何府,告知父母今夜不歸,待及明月當空,便隨車架趕赴京外,與平懷瑱一求高士。他從前在書中看過歷朝歷代圣賢往事,如今平懷瑱躬身求賢,他陪伴在旁,仿佛霎時便見平坦前路、萬里晴云。
他愿平懷瑱君臨天下,山河萬里,任君一展宏圖。
萬般美好皆在眸中,何瑾弈合上雙眼倚靠車壁,片刻后周身一暖。睜眼來看,是平懷瑱擔心他受涼,為他覆上厚厚毛裘。
何瑾弈眉角微順,擁著毛裘側頭看向窗外,垂簾輕晃,簾隙之外映入燈籠火光。
單單一架馬車,車前車后不過侍衛數幾。
平懷瑱深夜出宮既不高調,亦不刻意避人耳目,一派坦蕩。何瑾弈覺得如此正好,此事必瞞不過有心之人,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由他們看去。
夜深人靜,道旁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