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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更比城內(nèi)寒冷一重，何瑾弈陪平懷瑱站至朝陽初升，仿佛雙足都快結(jié)了冰。正欲哈氣暖手時，寂靜前方忽然傳出動靜，緊闔的竹門被人自內(nèi)推開。

何瑾弈眼中一喜，忙恭謹(jǐn)站好，身旁平懷瑱自降姿態(tài)，拱手作揖，怎知身子還沒俯下去，門內(nèi)白發(fā)翁便冷哼一聲，再度將門合攏。

何瑾弈著實沒料到這茬，無奈轉(zhuǎn)頭望向平懷瑱，不知如何是好。

平懷瑱蹙眉思忖，好在還算有所準(zhǔn)備，云鶴二老如此冷待倒不算出離預(yù)想，于是低低地清一清嗓，令受涼整夜的嗓音復(fù)又明亮，好教竹屋內(nèi)可聽得清晰，萬般謙遜道：“晚生平懷瑱，冒昧叨擾，若有分毫不敬之處，還望二老海涵。今山中一行別無他意，但聞二老博聞強識，素能識微見遠，令晚生景仰十分，特來求學(xué)一二。”

平懷瑱喉嚨略顯干澀，但話語有力，驚醒了身后昏昏沉沉的侍衛(wèi)。

屋內(nèi)悄然無所應(yīng)，平懷瑱亦不惱怒，方才話里他已報得身世，盡管半字不提太子之銜，卻將名姓吐得字字清晰。云鶴二老排斥權(quán)貴毋庸置疑，但在平懷瑱看來，他缺的只是足以佐證心誠的時日而已，緣分到時，彼此可為伯樂，方為世間美事。

他靜待片刻，仍未見回音后再道：“二老今日不愿相見，晚生便隔日再來，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話落領(lǐng)何瑾弈后退三步，轉(zhuǎn)身離去。

侍衛(wèi)重整精神，護兩人下山歸京。

何瑾弈臨走時覺膝蓋僵硬，多行了幾步才稍感舒緩活絡(luò)，不由加快腳步，想要快些回到山腳車上。

登山之路易行，下山卻難，逢陡峭之處平懷瑱總要側(cè)身扶他，扶得多了何瑾弈便笑道：“太子拿我當(dāng)文弱書生？”

“豈敢，”平懷瑱戲言，“瑾弈習(xí)得一身好功夫，容不得我小覷。”

說話間正于石下伸手接他，何瑾弈握他手縱身一躍，落地時被擁了一擁，腳方站穩(wěn)便聽他稍稍換了語氣，傾近來道：“可你功夫習(xí)得再好，我都怕你摔著。”

何瑾弈被忽疾的心跳給帶得手指一緊，將他手掌用力一捏。

平懷瑱面色如常。

山里起了一陣涼風(fēng)，何瑾弈趁機松了他，緊了緊身上毛裘。

一路無言，何瑾弈兀自悶悶沉思，解不開心頭初來之悸動，直到下山之后才在腦里思透些許，覺他二人之間確與從前有些不同了。

近些時日平懷瑱與他日漸親密，他原當(dāng)兩人同塌而臥，不重君臣之儀，之間早沒了更加親密的余裕，卻不想原來摯交之外還可有別種情意。

他算得上情竇初開，從前絕不曾有過動心時候，更不提近在咫尺的平懷瑱。在他看來，平懷瑱是未來君王，是他以命擁護之主，更是自幼以來伴他成長、與他分擔(dān)喜樂的最重要一人，比之家中兄弟有過之而無不及。

馬車微晃，載著兩人歸京回宮，何瑾弈合眸假寐，便在此刻想到：如此難道還不足以稱得上特別？

兩坨紅暈不合時宜地浮上腮旁。

平懷瑱探手過來撫他額頭，話里有些擔(dān)憂：“莫不是涼了一夜給涼壞了，怎的臉紅成這樣？”

何瑾弈睜眼看他，未同他說話，也不躲開那手，只帶著幾絲新奇把他望著，懷揣著從未有過的心思將他瞧在眼里。

“嗯？”平懷瑱試出他額溫如常，又看他呆呆模樣實在有趣，忍不得出言調(diào)侃，“這是燒糊涂了？”

“怕是真糊涂了罷。”何瑾弈意有所指，笑著應(yīng)他，罷了轉(zhuǎn)眸向窗外，愉悅卻終覺茫茫然無所適從。

曾暗想過數(shù)回情動時候，絕沒想過會如眼前這般。

人不對，何瑾弈想，可亦說不得錯了。

悶了少頃，還是平懷瑱先開口打破沉默：“今晚我再來守上一夜，瑾弈毋須陪同。”

何瑾弈搖頭：“我與你一道。”

平懷瑱如何也不忍心。

“冬夜天涼，你嘴唇都凍得發(fā)青了。”

“你又如何不是？”何瑾弈說著，靠他近些，拂了一把他發(fā)上凝結(jié)的露水，方才暖和一點的手掌頓又冰涼沁骨，“太子能忍，我也能。”

“那今日便好生休養(yǎng)罷，延后一日，明晚你我二人再相伴同來。”平懷瑱接住他手，把那掌心濕霧拭去。

自此一路，未再將手松開。

過不半日，京中隱隱傳出風(fēng)聲，道皇家人時隔數(shù)年重又入山求賢，請了整夜也沒能將云鶴二老給請出山來。

想上回如此，尚是宏宣帝方且登基之時，宏宣帝求而不得，失望而歸，足足悶了一肚子窩火，雖出于敬重不曾降罪二老，但天子顏面重比黃金，自是不肯再來第二回。

眼下當(dāng)朝太子親往一趟，冒寒風(fēng)一等便是一夜，怎不令京中人嘖嘖稱嘆。

平懷瑱回宮后睡了小半日，何瑾弈未隨他一道，從山里出來由著馬車送回了府里，同是倒頭就睡，醒來后發(fā)覺已至日中。

民間閑談尚未及傳進皇城，但何瑾弈身在宮外，聽得快些，是以剛一醒來便聽見院里兩名丫頭正相交耳，猜他昨夜去了何處。

“二公子一瞧便知昨夜不曾睡過，定是陪著太子去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