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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修不成的,不過是花時間長些短些罷了。”說話人并不愿服輸,立刻道,“再說了,修得越大,受惠的地方必然越多。沒聽報上說嗎?那鄭國渠可是能灌溉四萬頃良田呢,每畝還能收上二石的糧。嘖嘖嘖,現在河東上田,也不過畝產二三石呢。”
“四萬頃的良田啊,難怪連災年都不怕了!”茶館里頓時一陣驚嘆聲。之前國債賣地,也不過一萬頃。這四萬頃的良田,連起來該是何等模樣啊。
又有人不甘寂寞,插嘴道:“鄭國渠算什么?早就荒廢了。俺們蜀地的都江堰才厲害呢!那可是‘川主’修的,千年不毀呢!”
鄭國渠好歹還是經史里能讀到的東西,那都江堰除了家在川蜀的,就真沒什么人知曉了。驟然在報上讀到家鄉的故事,他真恨不能天天掛在嘴上。
“這怕不是胡說吧?”立刻有人抬杠,“哪有溝渠能存千載的?水都給你沖壞了!”
“那是堰壩!”對方不依了,急急道,“只要歷代修繕,就能接著用的。當年諸葛武侯也派兵修過都江堰呢!”
諸葛武侯可是聞名貫耳的,不知多少瓦舍里演過話本、雜劇。聽他這么說,倒是有大半人都信了。連連催促,讓他多講些都江堰的事情。
那人又哪里會講故事,想了老半天,終于想起了李二郎助父治水,還有什么斬蛟龍、分水道之類的傳奇故事。民間知道灌口二郎神的也有不少,那想得到竟然是那李冰之子!哪怕說講人的口舌不怎么利落,吭吭哧哧含混不清,也聽得津津有味。連著著對那存了千年的堰壩也生出了向往。
等他好不容易說完,一個老者忽地嘆了聲:“你們這些小子,也就是嘴上說說,根本沒下過地的,不知有個渠壩能得多大的好處。可嘆老兒當年在家,就是河道被人占了,這才背井離鄉呢。”
“還有占河道的?”有人奇道。
“怎么沒有!那些員外、官人在上游攔個壩,只灌自家田畝,遇上水災就泄洪,遇上旱災就蓄水,根本就沒有怕的時候。再架個水碓、盤車,舂米磨茶日夜不停,不知能賺多少吶……”那老漢似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長嘆一聲。
這話頭一起,議論的頓時多了起來。就算沒有種過地,誰家還沒幾個種地的親戚啊?這搶水的事情,可是最要命的。遇上兩村爭水,死個把人都不奇怪。結果那些黑心的員外、鄉紳們說攔河就攔河,說筑壩就筑壩,這還讓人怎么活?
“官家就該管管此事!”有人忍不住義憤道。
“前兩日報上不是說了嗎,要弄那個水利法。就是專門管著修渠建壩的!到時候官家給咱們修了渠,咱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啊。”有個聽了老半天的酸生趕緊道。
“當真有此事?”一眾聽眾都興奮了起來,連連夸贊天子圣明。
那酸生卻嘆了口氣:“這么好的新政啊,朝中還有相公反對呢……”
“什么?”
“定然是個占河的壞胚!”
“就該讓御史查查!”
群情頓時激憤起來。雖說不知道那水利法究竟是個什么章程,但是水利這么好,都能讓秦國稱霸,讓蜀地變成天府了。官家派人興修水利,你還不讓,到底是何居心?!
百姓質樸,誰管那么多?過不幾日,新法頒布的風聲,竟然傳遍了大街小巷。就算不耕種的百姓,也盼著能快些施行新法。這惠國惠民的好事,究竟是哪個賊胚兒攔著啊?
第133章
夜色已深, 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火。如今東京城中最時興的, 正是韓家的馬燈。最便宜的不過七千錢, 既可以外出時提著,又能擺在書房、臥房照明。用的煤油雖說比尋常燈油貴些,但是省著點用, 也花不了多少。只要是中等人家,都愿意備上一盞。
當然,也有人不愿用這奢侈之物。
書房中, 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 正伏在案頭奮筆疾書。面前油燈昏黃,偶爾還因燈捻太長, 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了開來。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走進前來勸道:“良人,歇歇吧。再熬下去, 眼睛都要壞了。”
然而溫柔規勸,并未讓人停筆。頭也沒抬,他只敷衍道:“你先去睡吧。我寫完這段就好。”
聽他這么說, 張氏哪還不知丈夫的心思。也不再勸, 反倒親手修剪了燈捻,倒上了茶水,站在桌邊,幫他磨墨。
有人陪著,反倒能叫人記起時間。又寫了一刻, 那老者終于停手,看了眼墨跡未干的折本,長長呼出了胸中郁氣。
知道丈夫寫的是奏章,張氏也不細看,只把茶水遞了過去。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那老者神色總算舒緩了些,對妻子道:“夜深了,你趕緊去歇著吧。”
“你都不睡,我如何睡的著?”張氏嗔怪了一句,又略帶憂愁的問道,“可還是為了那新法?如今好些人都說新法惠民,怨人阻撓呢。”
《日新報》登了數日鄭國渠、都江堰的故事了,引得市井議論紛紛。不知多少人怒罵阻礙新法的人是貪官污吏。而她的夫婿,正著力叱責新法,張氏如何能不憂心?
誰料聽到這話,那老者頓時皺起了眉頭:“愚夫愚婦,怎知國事?這新法勞民害民,一味逐利,遲早禍國殃民!王介甫也是昏了頭,怎能頒行此法!”
聽到當朝相公的名字,張氏立刻閉了嘴,在心底輕輕一嘆。當年自家夫婿,可跟那王安石關系莫逆,還援引其入朝。誰能想到,竟有一日會因國事起了紛爭。
罵完王安石,司馬光又長長呼了口氣。如今朝野局勢,他如何看不清楚?然而小報逐利,煽動世人也就罷了。天子和宰相,卻不能如此。不守祖制,不尊法度,還要與民爭利,哪還有德行可言?若想重振朝綱,大可“節流”。以天子為表率,減少用度,杜絕奢靡,風氣自然大改。親近君子,嚴明法度,納諫如流,亦能得天命所助。只要如仁宗一般,做個仁善賢名的君主,天下自能太平。
而王安石口稱“開源”,只謀錢貨,早就走上了歧途。若是天子當真用了他,怕是朝廷都無寧日啊。
又把目光轉回了案上,看著自己精心寫出的奏章,司馬光略略松了口氣。無論如何,他都要再試試喚回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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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司馬光怎地又上本了。”看著新嶄嶄的奏本,趙頊也是頭痛。這些日,朝中對于農田水利法的非議可是層出不窮,攪得他都快覺得這是不是惡法了。
然而興修水利,開墾農田,惠于天下,怎么會是惡法?產糧是看水的,那些貧瘠之地,只要有了水,有了肥,定然也能成為上田,產出增倍。況且他還建了農事局,專門研究耕種之法。如今那三牛拖拽的大犁已經制出,還有自民間收集來的漚肥施肥之法。只要盡心,何愁沒有成果?
他如此殫思竭慮,只為天下豐足,怎地還有人覺得這是奪民之利?
然而把司馬光的奏本看了又看,趙頊心中難免又生出了些忐忑。畢竟開常平倉借貸,實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到底能不能成,他也有些拿不定。王安石倒是信心十足,可是萬一真如群臣所言,出了禍患呢?
思來想去,趙頊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宣王安石、司馬光上殿。”
既然兩人政見不合,辯上一辯也是好的。
聽聞天子傳喚,司馬光頓時來了精神。天子肯招他入對,而非留中奏本,分明是有了意動的心思。這可是個難得的良機,司馬光立時整整袍服,朝垂拱殿去。
只一入殿,一道熟悉身影就出現在眼前。原來不止是自己,天子也招了王安石。不過就算面對牙尖嘴利,擅長雄辯的昔年好友,他也是不懼的。只要天子能聽進去自己所言,必會回心轉意!
看著趨步入殿的司馬光,王安石胸中也很是不悅。這農田水利法,也是花了半載時光,由不知多少人立定的法案。如此惠民之舉,還有人來阻,他如何能開心?再說了,司馬光寫的奏本,只是駁斥,卻無半點解決朝廷困局,施惠百姓的法子。光是指望圣君,有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