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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頊可沒管兩人之間的暗流,直接對司馬光道:“朕以看過卿之奏本。常平倉設立,只為平抑糧價,賑濟災民,有時三五載都用不到。與其放任糧食陳腐,何不如借貸于民?如今收取的利息也不高,怎會是于民爭利?”
“借貸生財,本就是商賈賤業。朝廷操持,失了顏面不說,若是挪用倉廩,將來遇上災禍,要如何處置?”就算面對天子,司馬光也不肯讓步,立刻道,“再者,借貸之事,總歸是為了錢息。官家如百姓父母,哪有父母向兒女索取錢息的?”
若論辯論,趙頊是萬萬不成的,立刻看向了一旁站著的王安石。這常平倉的借貸,可是關乎其后不少政令的,有天子首肯,王安石也上前一步,沉聲道:“此法并非盡取倉谷,自會留下糴本。借貸也是為了救助窮苦,難不成倉中有糧,卻要坐視百姓借貸高利,落得破家嗎?況且糧谷頻繁出入,也能避免存糧陳腐,錢息更能充盈國庫,有余力操辦更多事務?!?
司馬光冷笑一聲:“說到底,還是為了那兩分的息錢。只是修水利,又哪稱得上救苦?征調民夫,靡費錢糧,皆是害民。秦二世而亡,不正因此?若是失了民心,修成水利又如何?”
這話可太誅心了,還正正落在了最近小報上談及的鄭國渠和都江堰上。再好的水利,也沒能讓秦國千秋萬載,不還是只傳了兩代嗎?
王安石皺緊了眉頭:“君只觀大義,那些地貧缺水的百姓,又有誰放在眼里?只三年五載,換三代五代,這才是水利之益。欲富天下則資之天地,正是此理。”
這向天地索取的做法,司馬光最是看不慣,立刻反唇相譏:“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此之數。不在民,則在官。修水利,不過虛耗民利,實乃奪民之財?!?
這簡直是指鹿為馬了。王安石怒道:“耕種得益,施肥灌溉,田畝自然能增產,天地所產怎會是定數?”
“肥料亦是人產,耕作更需耗時耗力。況且若不輪作,上田肥力亦要耗盡。這豈不正驗證了天地所生有定數?”司馬光可不認同王安石的“開源”說法。天底下的財貨只那么多,哪有花些手段,就能增產的?只要于民相爭,必然會損害百姓的利益。
說到這里,他又想到了什么,不由恨聲道:“偏有些人,異想天開。就似那殺蟲之藥,花錢無數,可尋得了法子?不過是有違天理,難以辦成罷了!”
會說這話,自然也是積怨許久了。在司馬光看來,一切禍患,皆因凌霄子那妖道而起。若不是他制出了炸藥,天子興許還沒有攻打河湟的念頭,更不必設新法斂財?,F在倒好,一個小道,也能稱“先生”,還放言要制什么農藥,簡直荒唐至極。
趙頊聽兩人爭辯,正有些頭昏腦漲,聽到農藥,突然一個激靈,開口道:“司馬卿既然如此說,不妨招來通玄先生,問問此事?!?
是啊,若論憑空生財,還有誰能比精通造化大道的甄瓊,更勝一籌呢?既然不能說服司馬光,不如招來甄瓊,問上一問。若他真制出了農藥,豈不恰恰反駁了司馬光的理論,給新法找到了依據?
沒想到自己一句,竟然讓天子傳召那小道,司馬光也不由沉下了臉,卻未再說什么。與那妖道當庭對質,也不失為一種法子。若是能讓天子看清那人的真面目,這新法反駁起來,也更有把握了。
王安石聞言,也是一怔,卻也閉上了嘴。他可比司馬光更了解甄瓊的本事,況且那小道行事不拘,讓人難以揣測,說不定對上司馬光這道德君子,反而更有用呢。
內侍見此情景,不敢拖延,立刻出門請人去了。
于是甄瓊坐在家中,就被一口鍋砸到了頭上。
“啥?官家要招我問話?”甄瓊可是剛剛穿上全套行頭,正準備開始煉氣呢。突然聽到這個,也不由有些傻眼。
咋回事,最近他也沒干啥啊,怎么突然要招他進宮?
那內侍面對雷霆真君,自是小心翼翼,體貼入微的,趕忙低聲道:“是兩位相公在御前入對,有事不明,才想求教先生。”
相公入對,跟他就更沒關系了吧?不過再怎么說,也是天子召見。甄瓊郁悶的又把一堆防護服脫了下來,換了衣衫,匆匆趕去宮里。
寶應觀怎么說也距離皇宮不近,這一來回,著實花去了不少功夫。
等甄瓊好不容易到了垂拱殿,趙頊都快等不及了,見人就問道:“先生之前研制的農藥,可有了成果?”
啊?叫他來就是問這個?甄瓊有些發懵,但是看到殿內那兩個大臣的臉色,一個激靈,立刻反應了過來。糟糕,這不會是找碴想要消減他的經費吧?
不敢遲疑,甄瓊趕忙道:“小道這些時日,也在研究作物所需。就像那碳氣,人吸了會死,植株吸了卻能存活。想來弄清楚了其中道理,農藥研制也就有眉目了?!?
這時候,肯定不能說沒進展啊。反正他煉氣時,死物活物都用過,也積累了些成果,扔出來擋一擋應該還是可以的。
王安石:“……”
司馬光:“……”
這跟碳氣又有什么關系?植株怎么還能吸碳氣?就連司馬光這等言詞鋒銳的,一時也難免有些失神。不過好在,他很快反應了過來:“作物生長,皆因田間肥力,水土調和。農藥壞水土,能殺蟲,自然也可殺稻谷。在此事上耗費錢糧,豈不白搭?”
甄瓊:“……”
等等,他的主業又不是研究農藥,這事不是早交給農事局了嗎?跟他又沒多大關系。這找碴找的也太遠了吧?
然而輸人不輸陣,甄瓊道:“人生病了還要吃藥呢,是藥三分毒,難不成還因為這個連藥都不吃了?人能服藥,牲畜也能,植株為何不能?況且就算是神農嘗百草,也得花上十年二十年吧。這農藥研制才多長時間,急個什么?!?
這話簡直是強詞奪理,司馬光差點都被氣笑了。然而跟著這人節奏來,可就亂了陣腳了,他轉過了話頭:“先生此言差矣。天地財物皆有定數,強奪必有折損。就如煉礦為金,煮海得鹽,紡絲成布。天下產出,莫不是一物換一物。想來農藥也是違背了此理……”
他的話還沒說完,甄瓊已經愣愣道:“等等,制鹽干嘛要煮海?曬曬不就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安石和司馬光真的是一類人啊,廉潔、耿直、公心,甚至還都專情,從未放縱過欲望。奈何理念就是陰陽兩極。
第134章
三雙眼, 齊刷刷落在了甄瓊身上。司馬光額上青筋直跳, 忍不住斥道:“一派胡言!大海非解池, 哪能憑日曬取鹽?莫不是要在海邊立石刮鹽?!”
河東鹽池是有疏鹵地為畦壟,澆曬得鹽的法子,產出的鹽稱之為“畦鹽”。然而大海不同于河東, 怎么曬鹽?難不成要學漁民,從石上刮鹽嗎?司馬光只氣得胸腹都是痛的,這小道竟然敢在天子面前胡言, 簡直是個佞臣!
誰料叱責反倒引來了詫異的目光, 甄瓊面色古怪的反問道:“誰說要在海邊立石頭了?不是只要挖七八層的大池子,把海水引到最高處, 層層凝鹵,暴曬一下就行了嗎?”
啥?聽聞這話, 司馬光都有一瞬晃神。大池子?層層凝鹵?這是什么法子?
然而司馬光沒反應過來,趙頊已經兩眼放光, 急急問道:“這曬鹽之法當真可行?池子該如何建?產鹽可能多些?”
若是旁人說起,趙頊興許也會將信將疑。然而甄瓊這小道不同,那可是發現過大礦, 研制出炸藥的人, 兩種劇毒的東西都能合成護心丹,還有什么不能的?!
甄瓊雖說沒制過鹽,但是道理是共通的,便道:“這法子,其實就是用日照和風力曬鹽。分級建池, 是為了控制鹵水濃度。只要想法子把海水聚起來,倒入頂池,隨后每日倒騰,一層層往下降鹵,到了底層濃鹵,自然一曬就能出鹽。不管出鹽快慢多少,總比煎煮要省事吧?”
他說的太直白了,難得清晰簡練,連王安石都忍不住道:“那池子曬鹵可有成法?需建多大?建在何處合適?”
“這我怎么知道。讓匠人試來不就行了。”甄瓊答得干脆。他才不想連曬鹽這等粗活都包了呢。
聽到這話,司馬光終于精神一震:“匠人試制,若是不成,豈不靡費……”
甄瓊納悶的瞅了這老頭一眼:“建個小池子又非什么功夫?自然是試妥了再修大的啊?!?
這不是廢話嗎?他煉丹有條件的話,也要用玻璃皿試過,再上丹爐的。誰這么傻,一上來就往大里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