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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管事領命退了出去,屋中沒了旁人,他忍不住哀嘆了一聲。為啥偏偏是韓家得了這好油呢?這可是雷霆真君的相好,是家中沒人當官,也能請來誥命的人家。任是何方神圣,都不敢輕易招惹,當真是扎手??!
不知多少雙眼睛,盯上了韓家新出的煤油。還有不少相熟的豪商前來旁敲側擊,想要搭個門路,一起經營燈燭的買賣。偏偏韓邈巍然不動,一副要吃獨門的模樣,惹得不少人暗恨不已。盯上韓家商隊的人,就更多了。
不出半月,就有人發現了端倪。韓家去歲在陜州買了一塊地,不算太大,但是地里出產石脂。而這些石脂,全都被韓家人裝車,運到了京城。難不成那煤油,就是從石脂中煉出的?!
這下,不少人都意動了起來。石脂雖說有軍用,但是產量不少,朝廷還真沒禁令。陜州產石脂的地方也略有幾處,若真能煉出煤油,豈不也是個天大的買賣?
唯一不怎么好的,就是陜州位于西夏側腹,經常有賊兵襲擾。若真買了地,遇上兵禍,豈不要連本也折進去?難怪韓家得了這么個方子,卻不敞開了賣油,怕是也有顧慮。
然而金山擺在面前,再大的風險也要往前沖啊。若是朝廷反應過來,來個官榷,那才真是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因此再怎么懼怕西夏,也有不少人開始向著陜州走動,只盼能盤下地,盡快研制出煤油的制法。
這消息,自然瞞不過經營陜州許久的韓邈。
“終于有人尋到正路了?”聽管事回稟,韓邈不由露出了笑容。他并未把形跡藏的太過,有心人,自然能尋的出。
“還不止一家。經營燈油的孫家,制燭的閻家,還有幾個宗室,都開始派人尋地了。怕是花不了多久,就能制出煤油……”那管事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道,“這煤油生意剛剛打開局面,就讓旁人學去了,不是要影響咱家得利?”
“這東西,是占不了獨一份的。”韓邈笑著搖了搖,“與其想方設法獨占,不如尋個便利,把攤子支起來。下水的人多了,朝廷想要壟斷,也要多費些功夫。再說了,這煤油是那么好煉的嗎?”
提煉石油,并不算太難。但是提煉煙氣更少,焰火更穩定的煤油,卻沒那么容易。這可是瓊兒花了不少功夫,才研制出的。為了防止炸爐,還專門重制了煉爐。若是以為占了油田,就能獨攬買賣,未免也想的太簡單了。
那管事一怔,突然醒悟過來:“家主可是想用煉制煤油的法子,再換些好處?”
就如當年的白糖一樣,為了那個糖方,糖行的人可是花了大本錢的。
韓邈唇邊的笑更深了些:“互惠互利的事,總有人肯干的。”
石油畢竟不同于其他,是可用于軍國的。只要覺出其中利潤,朝廷多半是不會放棄的。若想從中分一杯羹,就必須尋些伙伴才行。有一點,王安石的確沒有說錯。巨賈、行市的存在,就是于朝廷爭利的。只是有些東西,放在民間,未必沒有好處。
這些思量,旁人無從知曉。而天子和朝廷,此刻也確實無心一款小小的燈油。在籌備了數月之后,三司條例司終于成立,由王安石和陳升之共同主持。而條例司下發的第一條政令,便是“農田水利法”。
此法旨在興修水利,開辟荒田。凡知土地、種植之法,精通水利、農機之人,都能被破格提用。各州縣官長須得丈量荒地,進行復墾,所有淤塞的河道,壞費的水利設置,也要加以統計,并且核算轄下能夠興修水利的所在。臨近大江大河的州縣,要加固堤壩,疏通河道,立定期限督促完成。這些農田水利的興修,也將作為官吏的考核標準。只要水利設施修得好,田畝增產,就可升官受賞,反之,阻擾推諉者,一律罰錢降職。
除此之外,因為農田水利都需要耗費人力物力,若是用度不足,可以向常平倉、廣惠倉借貸,息錢只收兩成。若是捐助興修水利,官府還會給予獎賞。
這一條條,一樣樣,可都是前所未見的新政,連《京報》都不惜版面,累篇刊載。這是新皇登基后,設置的第一條新法,而且動作如此之大,牽連如此廣。一經發布,朝野皆驚!
第132章
“這農田水利法, 著實出人意料?!背填椬跁狼? 眉頭略略皺緊。不論是制置三司條例司, 還是這新法,都在朝堂引起了軒然大波。就算是仁宗年間的慶歷新法,也只是在政事上修修補補, 從未似這般變了根本。
只是鼓勵農桑還罷了,興修水利,可是大事, 不知要動用多少百姓, 靡費多少錢糧。偏偏這農田水利法,還要舉國為之, 以此考核官吏。若是下面為求考績,胡亂施為, 豈不誤國?
程顥考慮的,還是農田水利法本身, 程頤已經道:“常平倉、廣惠倉皆是義倉,只為賑濟災民,平抑糧價。怎能以此借貸, 挪作他用?還要收息兩分, 國債也不過五厘的利,借給百姓倒要翻上數倍,豈非殘民?阿兄,咱們要在報上議一議此事?。 ?
他說的義憤填膺,程顥卻沒有表示贊同, 沉吟許久,方才緩緩道:“農事為國本,這新法打著興農利農的旗號,不好冒然駁斥?!?
若是國債也就罷了,滿朝皆是非議,他們登高一呼,自然能得追捧。但是這農田水利法,不論細節如何,本意還是為了增加田畝、提高糧產,是為國為民謀利的。一味駁斥,且不說會得多少認同,怕是天子都會疑心他們是沽名賣直了。
程頤一怔,也回過了味來:“阿兄之意,是避重就輕?”
程顥頷首:“重視農事,并無不妥,只是行事不可太急。開放常平倉供百姓借貸,朝中君子豈會認同?此事也可再議一二。”
程頤頓時明白了兄長的意思。這新法最大,也最容易受人詬病的,其實是以興修水利考核官員。若是此事推行,下面不知有多少官吏要焦頭爛額。而常平倉借貸,更是個豎起來的靶子,不打簡直是浪費了。
如此一來,既能顯示出他們對于農事的看重,又不至于顯得逢迎新法,媚上邀功??梢哉f不過不失,中平穩妥。而這態度,對于《明德報》也是有益處的。今時可不同往日,《明德報》歷經幾次挫折,銷量不過數百份了,再也容不得在這種大事上行差踏錯。要是連這些人都棄他們而去,這一年來的投入,就全都打了水漂。不說精力耗費幾何,就是折進去的錢,都讓人胸悶。
還是兄長這等老成持重的法子,更為妥帖。
《京報》刊載新法,京中其他小報,也不可能無動于衷。李格非立刻尋到了韓邈:“景聲兄,這新法頒行,咱們報上可要議論?”
“文叔以為這新法如何?”韓邈反問道。
李格非遲疑了片刻,還是照實答道:“興修水利,開墾荒田,自是有利國朝。只是各州郡都以此為重,朝廷諸公未必會肯。再者,能治水的,又有多少?若是胡亂修建,非但無法惠民,還要平白浪費人力物力?!?
他這話,倒是四平八穩,并不一味吹捧,也不一味駁斥。韓邈贊許的點了點頭:“此事重在謀劃,若是能在興修水利之前,先定預案,令朝廷派精通水利之人審過,再行批復,方可穩妥。不過水利一事,關乎利益。截水斷流、筑壩建堤的豪強數不勝數。朝中非議者,不會在少數?!?
哪個大戶高門,沒有截流灌溉自家田畝的毛???修水車、水碓的,更是不知凡幾?,F在水利鍛錘、水利紡紗的作坊,也在汴水兩岸建起。那些嗅到了腥味的巨賈,又怎肯輕易放過?就算朝廷不釋出圖紙,仿也能仿出來,需要水利的地方就更多了。朝廷突然頒布農田水利法,豈不是要斷他們的財路?
因而新法本意不差,面對的阻力,卻也不會少了。
李格非家貧,倒是從來沒想過還有攔河的事情。詫異過后,不由也有些憂心起來:“那要如何立論?”
新法若真能實施,開墾荒地,修浚河道,乃至筑堤圩田,必然會使百姓受惠。若真因為觸動豪貴利益,被罷免廢止,也是一件憾事。
“既然咱們的小報喜講古,不妨說說秦國的水利。能興國致富,才是水利的根本?!表n邈笑著答道。
秦國有什么水利?自然是秦始皇時的鄭國渠了。這故事本就傳奇,更造就了關中糧倉,進而助始皇帝稱霸天下。若是再往早探究,秦昭王時的都江堰,也是個傳承千載的大工程。歷代都要維護,至今還讓巴蜀豐產,有“天府”之稱。
小民并不學史,又有幾個清楚水利之功?若是在報上寫出,想來也能讓不少百姓知曉水利的重要。而天下人皆知道了水利的重要性,那些搶占水道,獨肥自家的豪紳,恐怕也要收斂一二了吧?
思路越來越清晰,李格非興奮的點了點頭:“我這就撰稿,務必要讓天下人知其利害才行!”
新法一出,果真引來了朝廷不少官員的非議。御史中丞司馬光更是直斥此有違祖宗之法,強征民力,勢必害民。更勿論朝廷放貸,其害甚于民間收息。司馬光也是三朝重臣,更有“德性淳正,學術通明”的美名。有他為先鋒,反對此法的,頓時甚囂塵上。只盼天子能迷途知返,廢除這殘民的惡法。
朝中吵的不可開交,東京城的百姓們,可不在乎這個。他們又不種地,農田水利,跟他們有甚關系?
“嘿!韓王怕不是個傻貨!修渠哪能拖垮秦國?和該始皇帝一統天下!”
茶館里,一大早就開始了嘮嗑。所說的,自然還是前幾日報上看來的東西。這鄭國渠的故事,市井里哪個曾聽過?還有用修渠來拖垮敵人的,也不知韓王的腦子里究竟裝的是什么?
“話也不能這么說。那渠可是修了十年啊,耗費不知多少人力物力。萬一修不成,豈不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有人接過了話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