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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他這般執拗的,也不由被韓邈的一些話觸動了。天下兼并之家,那些權貴、豪商、世族,哪個背后無官?可是若真對這些人下狠手,他怕是要跟范仲淹一樣,被趕出朝堂,再也無法伸張畢生志向……
再次沉默下來,許久之后,王安石突然道:“官家欲納天下遺才,你可愿入三司條例司任職?”
三司條例司,乃是天子為了新法,專門設置的衙署,可以兼管政、財、軍三者。將來勢必要壓在三司頭上,乃至蓋過樞密院、政事堂。這也是王安石還未升官,就被人稱為“相公”的根本。而這樣一個新衙署的首腦親自相邀,明擺著就是一條登天之路。
在一旁聽了老半天,什么也沒聽懂的甄瓊,此刻眼睛倒是一亮,轉頭看向韓邈。若是邈哥答應下來,豈不也能當官了?
韓邈自然看到了他的目光,對甄瓊微微一笑,他干脆道:“承蒙相公高看,小子無意為仕途。”
“你可是憂心身無功名?”王安石立刻問道。他并不愿放過這么個良才。就算不愿承認,王安石也知韓邈有一點說的不差。從未經商,談何為國斂財?不論是管子還是桑弘羊,都是商人出身,而他從未有這方面的經歷。若是能有這么個助力,想來新法制定,也會更加完善。因此,他甚至能拋棄門戶之見,不在乎這人乃是韓琦族人。只要能為朝廷所用,這點風險,他愿意承擔!
韓邈卻搖了搖頭:“在其位,謀其政。若是入朝,勢必要為官家、為朝廷謀利。那百姓之利,又要誰來掛念呢?小子不才,寧愿在野,不愿在朝。”
面前之人,不是蘇頌。當初那兩人不當同朝為官的說辭,想來也不會說服王安石。與其言私情,不如直抒胸臆。況且,他如今也不用謀官立身了。
這話頗有些大逆不道了。王安石看他良久,最終也未強留,只道:“若你對新法有何見解,可寫信于我。”
這話,也是給他留了一條門路。韓邈拱手笑道:“多謝相公。”
話已說盡,再留就沒甚么意思了。韓邈帶著甄瓊,告辭而出。
聽了整場,甄瓊只聽明白了,韓邈不愿當官。出了宮,上了車,他不由好奇問道:“邈哥當真不愿為官?”
這王安石,可是經常出現在官家身邊的人。若是有他提拔,想來也能混得不錯嘛。韓遐就一門心思想當官,邈哥真沒一點想法嗎?
“當官有什么好?爾虞我詐,勝商場百倍。還要放棄家中營生……”
韓邈話還沒說完,甄瓊已經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那怎么成!”
這么大的家業,怎能說放就放?他還要讓邈哥幫他理財呢!
韓邈唇邊不由溢出笑來,把那寬袍大袖,身若仙禽一般的俊秀小道攏在了懷中,在他鬢角親了一親:“再說了,咱家不是有你當官嘛。以后為夫依靠瓊兒就好了。”
嘿呀,可不是這個道理嘛!甄瓊也笑了起來,美滋滋的抱住了韓邈的腰:“邈哥只管靠我就好!”
第130章
守了一晚的夜, 天不亮就去宮里, 受凍挨餓還站了一天。回到家, 甄瓊倒頭就睡,任誰也叫不醒了。之后幾天,他連門都沒出, 每天都要睡到晌午,三餐不拉還要加頓夜宵。直到初七人日,闔家出游踏青時, 才被韓邈挖出了門。
“瓊兒這般吃吃睡睡, 不怕胖了嗎?”剛騎上馬,韓邈就打趣道。
甄瓊如今也算勉強會騎馬了, 正小心翼翼握著韁繩。聽他這么說,立刻警惕的瞅了眼肚子, 這才放下心來:“不怕,回頭忙起來就又瘦了。多吃點還能長個呢!”
這回答倒讓韓邈哭笑不得。這人不是又想廢寢忘食了吧?觀里幾個徒弟都要好生叮囑了, 不可再讓他忘了吃飯。
一旁韓遐也興致勃勃道:“阿兄,我聽說武學已經建成,等年后就該開學了。”
武學籌辦, 已經有些時日了, 就建在太學旁邊。之后據說還有算學和醫學,太學附近,可就要熱鬧起來了。
韓邈笑著打趣道:“怎么,遐兒還對武科有興趣?”
“只是有些好奇,聽聞會有大將授課呢……”身為太學生, 韓遐對這個還真頗為關心,自顧同兄長聊了起來。
甄瓊好不容易習慣了騎著的溫順馬兒,放松了些,抬頭觀瞧起來。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去郊外踏青的。因是年節,個個都穿著新衣,笑容滿面。不過有些人頭上頂的東西就古怪了,竟然是用彩絹或金箔剪成的窗花。
“邈哥,怎么有人把窗花貼在頭上啊?”甄瓊忍不住回頭問道。
這問題讓韓氏兄弟都是一怔,韓邈仔細一琢磨,不由笑出聲來:“那可不是窗花,是人勝。人日自然要戴在頭頂,討個彩頭。”
這人勝只會剪成人形,并不像尋常窗花那般種類繁多。在這家家踏青的時節,頭戴人勝的婦孺自然也不會少了。
說著,韓邈還沖路邊仰了仰頭:“你看那邊,還有道人賣符呢。宜田蠶,避災疫,也是為了祈福。”
韓遐這時也想起了什么,問道:“寶應觀里今日可制符?太婆之前說過,想要求一個護身呢。”
甄瓊為難道:“可是道觀里不賣這個啊……”
他話還沒說完,韓邈已經笑道:“那瓊兒可能親手給我等寫幾張,只要是吉利話就行了。”
“這個好說!”要不是騎在馬上,甄瓊就差拍胸脯了。雖說比不上米芾,但是他的親筆字,家里人都想要呢。可不也是極好的?
三人在外閑談,聲音也傳入了一旁的馬車中。韓老夫人笑著聽了半晌,轉頭對新婦道:“三娘可不用愁了,瓊兒要親自畫符呢!”
馬三娘臉一紅:“讓太婆費心了。”
她家姊姊最近懷了身孕,正想求一個寶應觀的符護身呢。為了此事,她專門求了祖母,現在得了允諾,自是開心。這雷霆真君親手寫的符箓,定然要比別家的管用。
韓老夫人笑瞇瞇的拍了拍她的手:“一家人,哪有這么客套的?你瞧我這新衣,可還合身?”
老夫人身上的衣裙,確實不同以往。這可是她受封安人后,重新裁制的。有了品級,衣衫首飾都要華美不少,看起來極為氣派。
“合身!太婆穿了,更顯精神呢。”馬三娘立刻道。
這話韓老夫人最愛聽了,笑呵呵對孫媳道:“等到遐兒當了官,也給你掙個誥命回來!”
馬三娘聽得臉上一紅,心頭卻也有些發熱。韓家這誥命來的,可是出人意料,竟然是從商的大伯掙來的。不過想來,怕也跟凌霄子有些關系。誰能想到,只短短一載,甄瓊就從“處士”升到了“先生”,還有了邑戶。而韓家,不但老夫人得了誥命,韓邈也能入宮參加大朝,還得了天子的賞賜。
因為此事,前幾日她回門時,原本那些嫌棄這門親的親戚們,見她都要堆起笑容了。不過對于這些兩面三刀的,馬三娘可警醒著呢。丈夫一家,是真心把她當做親人呵護,她又怎能為了那群鼠輩,傷了自家人?不論是韓邈還是甄瓊,都要好好相處,不可冷了關系。而老夫人和大伯,心念念的就是韓遐的學業,她也要再盡一份心才是!
想到這里,馬三娘認真點了點頭:“孫媳定然督促夫君好好向學!”
韓老夫人最喜歡的,就是這新婦的沉穩機敏。聽到這話,不由笑著又叮囑一句:“也不忙用功,等過了上元再說。到時咱們一同去觀燈……”
聽著老夫人這話,馬三娘也是哭笑不得。有如此溺愛人的長輩,她家夫婿還能上進,已經頗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