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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蔚之原來也沒太多想法,覺得自己能平安終于縣令任上就算不錯了。然而,羅知府的驟然提拔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極大地刺激了他。
這件事在外人眼里看來似乎與他一個小小縣令無關,但李蔚之心底有一個聲音在狂叫著——有關的!代王案最早是在他的縣衙里審理!
但他當時怯懦后縮,將整個場面都交由了羅知府掌控,此后也一直盡力回避,能不沾手就不沾手,最終,寸功未建。
李蔚之覺得這不能全然怪他,他確實被代王府的兇名嚇退了,但那是他不知道代王府其實沒有傳聞中的那般可怕!羅知府挺身而出,不但毫發無損,還把一個郡王趕走了,借此簡在帝心,風光提拔。
如果這件功勞出自他手,那情況就將由知府勇斗藩王變成知縣勇斗藩王,雙方地位懸殊越大,與人的慨然震撼就越大,這樣的事跡流傳出去,足以彌補他的先天不足,將卡滯的官位往上動一動——可惜,沒有這個如果。
只有眼前冰冷的現實。
羅知府又在和楚翰林隨行的三個學生說起話來,微笑著勉勵他們一二,李蔚之認得其中的展見星,但他沒將庶民放在眼里,沒有多看,他盯著另一個個頭最高衣著最好的少年看了兩眼,覺得他有些眼熟。
他聽見羅知府稱呼他為“九公子”,他又是楚翰林的學生,是了,這是代王府的王孫,代王薨案中,他在堂上出現過的!
能一解圈禁就跟著代王出來擾民,可見其秉性之頑劣,不愧是代王府中人。
那少年似乎察覺到有人在看他,眼光一動,掠過來,李蔚之忙將目光移開,但心里卻將他記了下來。
等到羅知府終于登車而去,周圍人漸漸散盡,李蔚之也上了轎子,返回大同城里去。因許多人蜂擁出城送羅知府,城門口比往常擁擠,衙役上前,呵斥著百姓們閃避,雖然如此,官轎通行的速度仍然緩慢,李蔚之心頭有事,不耐煩地掀起轎簾往外看去。
他目光忽然凝住,因為發現了楚翰林一行四人,他們也回來了,停在內城墻底下,跟一個趕騾車的車夫正說著什么。
很快,似乎是商量妥了,三個小的就上了騾車,楚翰林卻沒有,李蔚之正奇怪,卻見楚翰林獨自往前走去,而大車車向一掉,向著城門外而去。
李蔚之心中一動,招手叫過一個衙役吩咐:“你跟上去,看看他們去哪里,做什么?!?
衙役答應了要走,李蔚之又補充一句,“慢著,悄悄的,別叫人發現了?!?
衙役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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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鈞是要去他的莊子。
楚翰林一想,已經出來了,不如將該辦的事一起辦了,免得再占用別的時日,便點頭同意了。他翰林身份,以教朱成鈞讀書為主,巡視私產這種事是不至于陪同的,便只由兩個伴讀跟來了。
朱成鈞不知莊子的具體方位,但朱成锠告訴了他莊名,府城近郊的王莊,車夫常在周邊跑動,自然聽過,不要客人多指點,甩起車鞭,自己跑起來。
朱成鈞這幾日又跟楚翰林學了些新的農桑知識,在車上像模像樣地算著道:“三月了,麥子應該種下去了?!?
展見星點點頭。
“要等到八月才能吃。”朱成鈞又算了算,“賺點錢真不容易?!?
許異忍不住笑道:“九爺,你已經很容易啦。”
只要等著就好了,小農一文錢都得自己辛苦去土里刨出來。
展見星沒說話,面上也是贊同之色,朱成鈞想了想:“也是。”
三個少年在一起是很難安靜下來的,一路說著,大半個時辰不覺而過,車夫喝了一聲,停下車,轉身道:“小少爺們,你們要來的小榮莊到了?!?
朱成鈞下車付了錢——他上回賣茶具花剩下的,然后舉目望去。
只見天地廣闊間,大片田畝延伸排列出去,其間阡陌縱橫有序,近處的土地能看見已冒出頭的纖細麥苗,青嫩得惹人喜愛。
遠一些的地方,分布著些農舍,其中有一處格外闊大,那已不能叫農舍了,而是座莊園。讓初來此處的人也能認出,那一定是主事之人的居處了。
許異感嘆:“哇,這里真好?!?
展見星也是此感,這一回,朱成锠居然沒搞花樣,真的給了弟弟一份不錯的產業。
車夫趕著騾車噠噠跑了,三個人傻看一回,都覺得頗為滿意,朱成鈞邁開大步:“走。”
光看看不出個究竟來,要知道莊子的詳細情況和出產,還得找到管理此處的莊頭詢問。
那莊園看著近,走起來居然走了好長一段時間,走得展見星都微微后悔起來——剛才怎么就叫騾車走了?早知該讓他再往里送一送。
朱成鈞感覺到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來,轉頭瞥了她一眼:“你該不會真是個丫頭吧?”
展見星這是第二次被他嘲諷了,心下已經很平靜,只是有點不樂意,反駁道:“九爺,我體力差我認便是,與男女有什么關系?!?
朱成鈞沒回嘴,忽然沖她詭異一笑,然后把她胳膊一扯,拉著就飛奔起來。
“啊——!”
展見星尖叫,想掙扎,但哪里掙得脫他,真跑起來步子也停不住,風撲在臉上,她踉踉蹌蹌,只能跌撞在他身后。
“哈哈!”許異沒有解救她,反而覺得很好玩,跟在旁邊也跑起來。
三個少年在田間瘋跑,沿途遇見的幾個莊田上的人瞠目結舌,待覺得他們眼生,想要阻攔,人早已跑過去了。
于是等莊頭姚進忠終于得到報信的時候,三個人已差不多來到了莊園大屋前。
展見星扶著膝蓋,呼呼喘著粗氣,她都要覺得她讀書的方式不對了——明明她是要走文人路的,為什么動不動在體力上消耗得這么厲害!
姚進忠今年四十八歲,他本人沒什么大能耐,但婆娘做了陶氏的奶娘,陶氏長大嫁進了王府,他們一家便也跟著風光起來,如今年紀大了,出府來管了四千畝田地,雖仍為人奴仆,但一般的地主也沒他風光和油水豐足,故此他的面孔衣著都甚為體面,挺著肚子,像個富家翁。
他站在屋前,打量著三人,因已得到朱成锠的遞話,知道他管的這個莊子易了主,今日一早他的婆娘還進城去見主家了,他這一看,就也猜到了朱成鈞的身份。
——來得可著實太快了些。
姚進忠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面上卻沒有顯出來,而是馬上理了理衣襟,跪下道:“敢問可是小主子?大爺已下了令,從此老奴就聽小主子吩咐了,老奴姚進忠,請小主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