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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鈞暫沒理他,他怕展見星倒下去,還拽著她半邊胳膊,待她喘勻了氣,才松了手,看了姚進忠一眼,點點頭:“你起來吧,我來看一看。”
姚進忠聽他認了,忙磕了個頭,才爬起來,又命令周圍好奇出來看著的人都跪下見禮。
一番禮數行過,他請朱成鈞進到正屋,在上首坐下,又命人流水價地上茶上點心。
朱成鈞雖是突如其來,他這份招待也算極周到了,奉承得十分之熱情。
第39章
桌上滿滿當當。
姚進忠殷勤地解說著:“小主子, 您嘗嘗這茶,是才販到大同來的明前龍井,老奴派人采買了些, 自己是不敢用的,專供著主子們偶然動念, 來踏青小憩時敬上。可是巧了, 才買來, 小主子就下降了, 這茶竟是專門為小主子備上的了。”
“您再嘗嘗這個炸糕, 雖是莊子上的野意兒,不值什么錢,不過新鮮才出了鍋,松脆可口,只當給您解個悶兒——”
“把你們的賬冊拿來給我看看。”朱成鈞打斷了他滔滔不絕又想去介紹另一道糕餅的話頭。
姚進忠:“……”
許異:“——咳咳。”
他被茶水嗆了一口。
不為別的, 別人不知道這位爺的底細,他身為伴讀還能不知道嗎?《三字經》才學完,剛開始讀《百家姓》, 一筆字寫出來活似刀劈斧砍,就這樣,張口敢問人家要賬冊?!
許異倒不是想嘲笑朱成鈞, 他只是有點著急,朱成鈞自己不會, 那自然要伴讀服其勞,可問題是他也沒學過看賬冊啊!
他盯著朱成鈞, 然而朱成鈞根本不看他,他只好又去看展見星,指望得到點提示,或是能用眼神商量個對策。
展見星表情淡定許多,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向他搖了搖頭。
這是什么意思?許異茫然,但叫他不要開口的淺一層意思他是領會到了,便識相地把嘴閉上。
“小主子,這,”姚進忠終于反應過來,陪笑道,“這需要整理一番,一時半會兒卻拿不出來。”
朱成鈞追問:“為什么?”
單從表情看,他實在一點不心虛,再也看不出他才開蒙半個月,學問只停留在蒙童上。
姚進忠便被唬住了,他常年在莊子上納福,不認得朱成鈞,也不清楚他的情況,得了朱成锠的命令后倒是想打聽一下他,今早姚氏進城,他就囑咐過了,但誰知朱成鈞來得這樣快,姚氏還沒回來和他通過氣呢!
心里沒底,這賬冊就不能輕易交出去。他只有想著扯道:“小主子來得不巧了,正趕上農忙時候,您才進莊子的時候看見了,種子才撒下去不久,地里的活多著呢,大爺交待這事又交待得急,從前那些舊賬有大半已經繳到府里去了,如今老奴手頭有的不多,且又雜亂,小主子要知道什么,不如問老奴罷了,老奴心里一本賬倒是明白的。”
他說了一串,朱成鈞的眼神沒有一絲變動,道:“你才說我來得巧了,轉眼又說我來得不巧,那到底是巧還是不巧?還是我就不該來?”
他這一句里現了鋒利,許異原來是忍住了沒開口,這會兒是真不敢開口了——他知道朱成鈞是王孫,但從沒領略過他王孫脾氣的這一面,嚇住了。
展見星淡淡幫了句腔:“姚莊頭不必擔心,賬冊全不全,怎么看是九爺的事,您這里沒有的,九爺可以向大爺要。九爺不是苛刻的人,那些都不與您相干,您只管把這里有的拿來就是了。”
姚進忠一時僵在原地。他以為朱成鈞此來不過隨便走動走動,看他來時跑得一陣風的樣子也不像多有城府,他馬上請安,把莊子能拿出來的好東西全招待上來,就是想一頓馬屁把這新主子拍暈了,轉一圈玩樂呵了就走,少年小貴人么,懂得什么,就是王府里的親王郡王們,也不見得懂莊稼上的事。
不想他不懂歸不懂,卻非常會要東西,張口就要了賬冊,帶來的幫腔也不是個善茬,一句連一句直接就頂了上來,讓他連個糊弄的退步都沒有。
少年也許無知,鋒芒卻是獨屬。
這讓姚進忠感覺照面還沒一刻鐘,他肺都被頂疼了。
“那,小主子稍候,老奴這就讓人取來。”姚進忠再干站了片刻,實在沒有可推脫的余地了,只好轉身出去。
朱成鈞叫許異:“你跟他去拿。”
許異頭一回得他吩咐辦事,縱然不懂,也忙鄭重地應下了:“是。”
緊緊跟去姚進忠身后,背影都寫滿使命感。
等他們都走了,展見星面上撐出來的淡定也沒了,忙問朱成鈞:“九爺,我剛才那句話沒說錯吧?”
她比許異裝得好,但心里也不是那么有底,畢竟生人生地方,頭一回幫忙辦差事,她不確定自己的分寸拿捏怎么樣。
在這方面,朱成鈞要比她強得多,他再不被欺凌再不受重視,也是王族,打小浸淫其中,出身見識都不是平民可以比擬的。
“沒錯,錯了也沒事,你愛說什么說什么。”朱成鈞的真面目也露出來了——但他不是生澀緊張,而是坐不住,把一盅茶喝了,就站起來招呼展見星,“走,我們出去逛逛。”
展見星松下心神,答應了,跟他出門。
朱成鈞沒走遠,抬頭望了一下,繼續往外走,走到院子外面時就停了下來。
鄉下地方大,院子敞闊,院門也不小,門前一左一右,各植了一棵槐樹。
這兩棵槐樹應該種了有些年頭了,十分高大蒼勁,樹干粗壯,樹冠蔥郁,正是暮春時節,一串串潔白的槐樹花從嫩綠葉間垂掛下來,幽香襲人,豐茂喜人。
朱成鈞扭頭道:“這個花不錯,我們摘些回去熏屋子。”
展見星微笑了一下:“九爺,這是好東西,不但可以熏屋子,還可以做吃食,我娘用它包過餃子。”
朱成鈞眼睛幽幽亮了一下:“是嗎?”
展見星一時未解他那個問句的隱藏含義,道:“九爺,你等一等,我去找根竹竿打些下來。”
槐樹花雖用處多,但正常年景里不是值錢物事,展見星在南邊時,巷子口種了一棵,盛開時節多的是小娃兒爬上去摘了玩,故此朱成鈞要,又本是他莊上的出產,她也沒顧慮什么。
她進院子轉了一圈,卻沒找著合適的竹竿,只好出來:“九爺——?”
朱成鈞從高高的樹冠里探出身來:“干嘛?我正要喊你,你把衣襟張著,我拿不住那么多,你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