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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下頭去。
“現(xiàn)在,在想誰?”
“……我先生。”
“這么說,就沒有接受洗禮的必要了呀。”
“有必要。……我是怕,我覺得我仍然動搖得厲害。”
“那么,現(xiàn)在怎么想?”
“現(xiàn)在?”
發(fā)問并不朝向任何人似的,園子抬起了認真的視線。這眸子之美,世間罕見。是一對如同泉水,始終歌唱感情涓流的、深摯的、凝視的宿命式的眸子。面對明眸,我總是失語。我猛地把大半截香煙戳進遠處的煙灰缸。細瘦的花瓶一下歪倒,餐桌上到處是水。
招待走來擦水。看著起水皺的桌布被擦來拭去,我們的心情糟透了。這給了我們提前走出店門的機會。夏日的街道亂亂哄哄讓人焦躁。一對對胸脯高挺的健康的戀人袒露著胳膊從身邊走過。我感受到了來自一切的污辱。污辱像夏日的烈陽一樣烤我。
再過30分鐘,我們分手的時刻就要來臨。難以準(zhǔn)確地說它來自分別的心酸,一種貌似熱情的黯然的神經(jīng)質(zhì)的焦躁,使我生出了想用油畫的濃涂料重重涂抹這30分鐘的心情。擴音器把變調(diào)的倫巴舞曲撒滿街道,我在舞廳前止住了腳步。因為我忽然間想起了曾經(jīng)讀過的詩句:
……然而,即便如此,它,
也是沒有終了的交際舞。
其余部分忘記了。大概是安德烈·薩爾門的詩句。園子向我點點頭,為跳30分鐘的舞,隨我走進了這極少出入的舞廳。
隨便把公司的午休延長一兩個小時仍在跳舞的常客把舞廳搞得一片混亂。一股熱氣迎面撲來。換氣裝置本來就不完備,又加上一層厚實的窗簾,因此,只見場內(nèi)沉淀的令人窒息的酷熱,混濁地翻動燈光映照的霧一樣的灰塵。散發(fā)著汗臭、廉價香水味、廉價發(fā)油味。旁若無人地扭動著的顧客的類型,不言自明。我真后悔把園子帶進這地方。
然而,返身出去,現(xiàn)在的我卻不能。我們勉強地進入那跳動的人群之中。稀疏的電風(fēng)扇也沒有送來正二八經(jīng)的風(fēng)。舞女和身穿夏威夷衫的年輕人緊貼著滿是汗水的額頭跳在一起。舞女的鼻梁兩側(cè)出現(xiàn)兩道黑,被汗浸濕了的白粉變成粒狀,布在臉上像是長了癤子似的,禮服的背面則比方才的桌布還臟還潮。是跳還是不跳?尚在猶豫之時,汗水已經(jīng)順胸流下。園子難受地急促地吐了口氣。
為了呼吸室外的空氣,我們低頭穿過假花懸繞的拱門,來到里院,在簡陋的長椅上坐下休息。這里盡管有室外之氣,但是,陽光曬燙了的混凝土的地面把強烈的熱能投向了背陰處的長椅。可口可樂的甜味粘在嘴上。我曾感到的那來自所有東西的污辱的痛苦,同樣使園子沉默了。——我覺得。我難以忍受時間在沉默中推移,于是,把目光轉(zhuǎn)向了我們的周圍。
一個胖姑娘用手帕扇著胸前,無力地倚靠著墻壁。搖滾樂隊奏出了壓倒一切的快步舞曲。里院的大花盆中的樅樹,在干裂的土上傾斜了樹身。背陰處的長椅上坐滿了人,而向陽處的長椅上到底沒人去坐。
有了!只有一組人坐在那象樣的長椅上旁若無人地談笑著:兩個姑娘兩個小伙子。一個姑娘裝模作樣地用笨拙的手把還沒學(xué)會抽的煙送近嘴邊,每一次都要輕輕內(nèi)咳一聲。兩個姑娘都穿著像是浴衣改做的怪兮兮的連衣裙,袒露出胳膊。其中一個像漁家姑娘,發(fā)紅的胳膊上斑斑點點有蚊蟲叮咬的痕跡。她們聽了兩個小伙子的下流玩笑,你看我我看你,故意做出一種樣子笑個不停。他們好象全然不在乎射在頭頂?shù)膹娏业南奶斓年柟狻R粋€小伙,臉蒼白些,顯得陰險,身穿夏威夷衫,胳膊卻壯得很。下流的笑在他的嘴角時隱時現(xiàn)。他一次次用指尖戳姑娘的胸脯,一次次逗得對方發(fā)笑。
我的視線被另外一個吸去。是個二十二三歲,臉相粗野、皮膚淺黑然而端正的小伙。他赤裸著上身,汗水濕透了用漂白布做的已變成了淺灰色的圍腰。他重新解開圍上。他一邊湊著熱到一邊故意慢騰騰地圍圍腰。袒露的胸現(xiàn)出了豐富結(jié)實的筋肉塊,深深的立體的筋肉槽從胸部的中央只滑向腹部。粗繩扣似的肉的連鎖被左右勒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