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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樓下,柳絮聽見有人喊自己名字,抬頭看,郭父在窗口向她揮手,讓她再上去。柳絮走回去,郭父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數碼相機。
“剛才,你說你相信郭慨不是那樣的人,對嗎?”
“當然,郭伯伯。”柳絮斬釘截鐵地說。
“有一張照片,這是我們前兩天整理他的相機照片時發現的。我傳給公安了,我們總是盡力提供線索,但說實話,不知道有沒有用。我也想給你看一下。”
柳絮湊過去,從相機小小的顯示屏幕里看到了一張翻拍照片。被翻拍的照片是張三人合影,柳絮一眼認出的并不是中間那個已經不常出現的女歌手,而是右邊的年輕服務生。
“你認得上面的人?”郭父問。顯然柳絮還不太會掩蓋自己的心情。
“哦,中間那個,是個明星吧。這是什么時候拍的?”
“他去世那天,晚上十點十二分,相機上的時間。幾小時之后他就被害了。”老人深深看了柳絮一眼。
“你知道一些他的事,對嗎?”
柳絮抓著課桌板的雙手緊了起來,骨節發白。“我想抓到殺害郭慨的兇手,郭伯伯,我一定要抓到他!”她抱著木板盡力鞠了個躬,轉身飛快跑下了樓。
3
膠帶暴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已經完全失去了黏性,像褪下來的蛇皮一樣軟軟搭在信紙背面。柳絮把信輕輕展開,見到了上面的那一行內容。
時間不變,地點換成藍色。
這封信夾在《犯罪心理畫像》里。
從郭家回來之后,柳絮把原本用作書房的小房間布置成了一間案情分析室。兩幅窗簾拉起,所有信紙的復印件全部展開來,貼在窗簾上。她是如此的大張旗鼓,不怕丈夫知道他燒去的原信還有復印備份,不怕丈夫知道她重新追查此事的意圖。她就是要做給費志剛看,好叫他不要再來勸說自己,不要打擾阻撓自己。
那塊課桌板也被掛在了墻上,郭慨找到了這個“信箱”,并且把它的一部分拆下來保存在家里,柳絮相信必然是有原因的。看著這塊木板的時候,上面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怪異符號讓人挪不開視線,細想起來,這樣的刻痕,和一般課桌上的涂鴉式刻痕毫不相同,或許正是這點,讓郭慨起了疑心。“信箱”上的符號和整個案子有關系嗎?但這些符號,在謀殺者通信中完全沒有提到呀。
課桌板是郭慨的新進展,夾在《犯罪心理畫像》里的信件也是,如果他沒有被殺,那么在緊接下來的那次碰面時,就會告知柳絮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以及基于此的案情分析。可現在,所有的事情柳絮只能靠猜測了。信是從哪里來的呢?上面的字跡,很明顯是案犯b的,這是文秀娟簫中藏信里未包括的一封新信,從內容上看,應該排在原本最后一封見面信之后。郭慨是從哪里取得的這封信呢,難道是和“信箱”一起取得的嗎?從現有的情況看,這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斷了。為什么這封信當年沒有被取走呢,兩個謀殺者到底碰頭了沒有呢?
太多的疑問了,并不僅僅只有這封新出現的信件。每當窗簾拉上,白熾燈亮起,亮白的光照在每一張紙和課桌板上,那些經過精心掩飾的方塊漢字和怪異的符號便會飛舞起來,織成難以辨認的軌跡,化作一張大網把柳絮罩起來。要從這里面抽絲剝繭理清頭緒,談何容易。沒有了郭慨的分析,再如何的復雜困難,也只能靠柳絮一個人。在最開始的一個多星期里,柳絮完全把這些放在一邊,一頭扎到了郭慨的那堆刑偵學相關書籍中去。她略過那些定義和綱要性的內容不讀,只瞧其中推理演繹研判的部分,各種各樣的犯罪動機和犯罪型人格分析,以及所有相關案例的偵破過程。因為這些是郭慨的課本,所以在很多地方,還寫了郭慨自己的學習心得。
這些學習心得需要很努力地分辨,因為它們隱藏在一大堆歪歪扭扭的其他手寫內容里,顯得不那么顯眼,在學習心得之外,在課本空隙中,還寫了些其他的東西。
那是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沒頭沒尾,近乎片斷式的場景。青春期少年漫無邊際的狂想吧,起初柳絮這么想。然后一篇篇讀下來,又瞥見在書的一些角落里有自己的名字——那是工工整整的“柳絮”兩個字,除了這兩個字外,整本書上郭慨再未用那么工整和那么重的筆力去寫任何其他的字,哪怕是他自己的名字。“柳絮”“柳絮”“柳絮”“柳絮”,這些名字散落在那么多本書里,遍布了郭慨警校生涯的每分每刻。她知道郭慨喜歡自己,但從來不知道,是這樣工整這樣用力地喜歡,至少她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
于是,她開始明白那些故事。
風疾,雨細,正午。遠方的天空被煙霧染得變了顏色,分不清楚哪些是狼煙,哪些是城池房屋點燃后的煙火。越過眼前這道山坡,那座熟悉的小城就在眼前。城已破,她是否還在?
污血滲進盔甲的縫隙里,全身都是黏黏的,跨下的瘦馬也已經氣喘吁吁。我拍拍它的脖頸,一夾馬腹,倒拖著槍,越過了山坡。這座小城向來城門殘敗,而此刻在我眼前,北門已經完全垮爆了,城內起了幾處火。我知道事情不妙,那些雜兵還是掃蕩了這里。我不敢想她會怎樣,催馬入城。挑翻了幾個游蕩的雜兵,城里已經看不到活人,我隱約聽到呼喊聲從遠處傳來,穿城而過,就在南門外的十里長亭,十幾個鄉勇拼命地阻攔著上百個兇神惡然的潰兵,給后面黑壓壓的逃難人群爭取時間。我一眼就看見了她,鵝黃色的衣衫似乎沒有沾染泥塵,長發盤在腦后,面龐清澈而鎮定。我拖槍直行,后挺槍刺入陣中,槍花綻放,槍尾輕擺敲飛一支毫無氣力的冷箭,等我沖透敵陣,撥馬再回來時,清兵又復潰散了。我橫槍掃倒了七八個,聽見后面歡呼聲響起來,便收了槍,縱馬到她身旁。
“我帶你走。”
“你是誰?”她微微伸起臉龐,還是熟悉的眉眼。
我愣住,想到許是血遮了臉,用手抹了抹,不料手上的血更濃厚,這下臉徹底花了。
她卻已經認出我。說原來是你。似有欣喜,又似過于平靜。
“我帶你走。”我再次說,彎腰將她一把抄起,置于鞍后,瘦馬一抖,似要不堪重荷,我輕輕敲了一記馬股,向前飛馳而去。
她沒有掙扎,摟住我的腰,卻問:“又能去到哪里?”
“安全的地方。”
“你單槍匹馬殺到這里,很難吧?”她問。
“一點都不難。”殺透敵陣后疾馳一百八十里到此,人困馬乏,說不難是騙鬼。
“你受傷了嗎?”她又問。
“我身上的都是敵人的血。”我做豪邁狀大笑,笑了幾聲就啞了。挑翻近一百八十人,能不受傷就是神仙了,此時身上大大小小總有十數處傷,剛才彎腰把她抱上馬就痛得緊。
她是極聰明的人,就沒有再問下去。
馬背顛簸,她又抱得我緊了些。我從未想過能被她這樣抱著,盡管我身著輕鎧,左肋被她環住的地方還有道傷口,胸口依然激動得似有一團沸血在燒。
“你怎么不問我現在是不是一個人。”她忽然說。
我心里一緊,問:“那你現在是不是一個人?你一定是一個人的,否則你不會這么跟我走。”
“我并沒有跟你走。”
我一愣。
“你能保護我嗎?”沉默了一會兒,她問。
“我當然能保護你。”
“所以便能這樣么?”她問。
我又愣住。
“其實你也保護不了我。在這亂世,你又能保護得了誰?你在戰陣上。殺人厲害,自己卻也隨時會被殺死,你又怎么來保護我。”
我語塞。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的。”我的心已經完全冷下來了。
我把她放在能看見城郭大門的地方,這里算是后方,如果我們前線的戰陣不出大問題,那么這里就是安全的。我無法離陣太久,只能在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