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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么?審視自己的職業生涯嗎?他究竟碰到了什么過不去的關口?毫無疑問,他心里有事,以至于輾轉難眠,以至于暗夜里凝望,以至于下意識地去做一件無意義的事情。說起來無意義,卻是他內心里某些東西的投射吧。
柳絮的不安已經持續了一周,她本不知道這種深夜里的不安來自何處,但每每總讓她睡得很淺,總是驚醒。如今她知道了,也許半夜起來觀刀是第一次,但夜里枕邊人這么沉默地注視自己,一定已經很多天了。
他在想什么?
無來由地,柳絮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文秀娟半夜里起床,掀起一張張簾子,端詳一張張熟睡臉孔。
黑暗中的凝視,彌散著惡意。
柳絮突地心跳加速。
他是要害我嗎?
他要害我?他要害我!
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一點兒證據,只有該死的直覺。
他是在想,要不要殺了自己,他看著自己的脖子,看著那上面的動脈呢!他是要用那些手術刀下手么,還是在對他救過的一個個人訴說,他是不是想,已經救了那么多人,殺一個人也抵得過?
這樣的話,原來,文秀娟的死,費志剛是有份的。
郭慨死后,柳絮接過郭慨的調查線索,開始了對這宗九年前謀殺案的調查。她豁出去了一切,當然也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刻意瞞著丈夫。她本以為費志剛一定和案子沒有關系,畢竟連文秀娟自己,唯一排除了的兇手,就是費志剛啊。
可現在,費志剛想殺自己。
也許只是一個徘徊不去的惡念,也許并不真的會動手,也許是自己在瞎猜誤會了……
柳絮閉起眼睛。
如果是郭慨,他會怎么判斷?
柳絮記起他在《犯罪學》課本扉頁上寫的一句話:偵查員不應放過任何微小的可能,因為不常見的惡性案件,往往源自不常見的微小可能。
即便費志剛不是謀殺者,他對當年文秀娟之死的介入程度,也一定不淺。
天亮之前,柳絮還是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費志剛已經去上班,拉開窗簾,外面太陽不錯。人總是在夜里會對世界抱以極大的不安和恐懼,白天的時候,就會樂觀許多。
或許自己只是多心,柳絮想。那是一個和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啊。
她轉回頭,似乎看見郭慨坐在床頭沖她笑了一笑,又不見了。這是恍恍惚惚間夢幻泡沫上的倒影呵。
他在擔心著自己吧。那么,小心一些總沒錯。
2
要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真相?柳絮覺得,郭慨在手把手地教她。這幾乎不是錯覺。
郭慨的死和文秀娟的死串在了一根繩子上。
為了獲得郭慨最后的幫助,盡管覺得難以面對他的父母,柳絮還是在兩周前敲開了郭家的門。二老都在,一望而知,那是兩具喪失了所有熱力的枯萎的軀干。
“我們家慨慨。”郭母這樣開始念叨,令柳絮恍如回到二十年前,郭慨在弄堂里飛奔時,他母親就是這么喊他的。她也有好多年沒有見到郭慨的父母,郭慨對她曾經的憧憬當然瞞不過父母,見到柳絮上門,他們也并不特別意外。或許對他們來說,很想和人多說說兒子,這樣就好似郭慨的痕跡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無論那個傾聽者是誰。
“他做戶籍警,我們放心一點,哪里想得到他那些做刑警的同學都還沒有出事,他自己先沒了。”
“怎么可能呢,他多老實的一個孩子,怎么能晚上去那樣子的酒吧,還和不明不白的女人走了。他不是那樣的人啊,你知道的啊。”
“咳,警察說會全力查,領導也來了家里兩次。日子一天天過去,沒個說法。倒不是說我們做父母怎么怎么樣,孩子是看著長大的,什么秉性我們會不知道?別的不說,這孩子要真是,啊,真是那啥,干什么還要發個地址到另一個手機上呢,沒有這樣的吧,他肯定是有了什么懷疑的。你說對不對?”
“我早就和他說了,慨慨,你既然現在已經不是刑警了,就安安心心做一個戶籍警,別再去沾些危險的事情,那些事兒和你現在沒關系了。他就不是個聽勸的人啊。我就覺得他不對勁啊,有事情,他不和我們說。他肯定是專門去查那些人的,那些人太惡了啊。”
柳絮局促地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郭父和郭母無法接受兒子的死,更無法接受兒子是受了女人的誘惑而死,他們覺得郭慨一定是知道了這個邪教的事情,獨自調查而遇害的。她只好保持沉默,她該怎么告訴二老,郭慨是因為她而死的呢?
柳絮問起那部記錄郭慨行程的手機,結果還在警方那里。但似乎手機上的內容并沒有對警方破案提供多少幫助。柳絮想,多半是因為那個故布疑陣的邪教線索,把警方的偵破方向給帶偏了。除此之外,警方沒有保存郭慨的其他物件,或許郭慨并沒有把追查文秀娟之死的經過記錄下來,以文字形式留存。
郭慨一定是取得了什么讓兇手非常緊張的進展才會遇害的,這個進展,或許可以從那部手機上的記錄里看出端倪。手機不在,柳絮此行的意義,也就只剩下了對逝者的吊唁。
郭慨的遺像放在客廳的電視機柜上,柳絮上了三炷香,然后鞠躬。再次直起腰,本該到了走的時候,看著照片上那張面孔,一股子沖動涌了上來。
“他的房間,我能看看嗎?”
那是間不到八平方米的小屋,取走手機之外,警方只做了粗略的搜檢,房間幾乎保持原封未動的狀態,一如郭慨生前。郭母說他們還沒有開始整理郭慨的遺物,情感上受不了,所以就先讓這房子這樣吧,也許以后也這樣,每天進去打掃一下,好似某一天兒子還會回來。
靠墻一張單人床,上面還有枕頭和疊好的被子。床頭柜上擺了個鬧鐘,還有兩本書,上面那本是《笑傲江湖》。靠窗是張電腦臺,顯示屏上蓋了白紗,也許電腦里會有什么線索,但當著郭母,柳絮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開郭慨的電腦。除了一張椅子,房間里剩下的陳設就是衣櫥和置物柜。柜子里最醒目的位置給了相框,那是張郭慨穿警服的神氣照片,照片上他撇著嘴昂著頭,一副桀驁不馴的幼稚表情,那正是記憶里的郭慨,是在她病床前打拳的郭慨,卻不是那個發胖的戶籍警郭慨。
柜子里還有一些書,不多。一部分是武俠書,一部分是偵探小說,還有幾本,看書名很特別。
“我能帶幾本他的書當紀念嗎?”柳絮指著那幾本書問。
“好啊,你隨便拿吧,沒關系,留幾本書在你這里,他是應該會高興的。這些啊,是他讀書時候的課本。留個念想啊,挺好,人活這一輩子,總得留下點東西。”說到這里,郭母開始流淚,繼而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轉身離開了房間。
《犯罪學》《偵查訊問》《痕跡檢驗》《偵查心理學》《犯罪動機與人格》《刑事偵查學》……柳絮拿起床頭的那本《笑傲江湖》,發現下面是一本《犯罪心理畫像》,也一并取了。拿起《犯罪心理畫像》,最底下是個厚厚的信封。這是給郭慨的私人信件,本是不方便取看的,但信封上有寄件人的單位,是上海市公安局痕跡鑒定中心,心中不由一動。信是開了口的,厚厚的一封,柳絮抽出來看了一眼,就知道猜的沒錯,這正是兩個謀殺者通信的復印件,而原件已經被費志剛燒掉了。除了這些復印件,信封里并沒有其他內容,估計該說的話那位鑒定老師已經在電話里和郭慨說過了,只是單純的回寄材料罷了。說起來,這也算是柳絮交給郭慨的東西,而且她的確需要,就連著信封夾在那摞課本里一并帶走。
要出房間的時候,柳絮最后打量了一眼,忽然發現,在挨著門的墻角,倚了一塊木板。柳絮多看了幾眼,木板上密密麻麻的奇異刻痕讓她忽然意識到了那是什么東西。
“還有這個,我也能帶走嗎?”她問擦干了淚走過來的郭母。
“這個?”郭母詫異地問,帶走幾本書還在正常范圍內,可還要一塊木板,多少有幾分奇怪。
“這塊板子他拿回來不久,都不知道是派什么用的,你要也行,可不重嗎?”
“我是聽郭慨提過,這塊木板,對他挺有意義的。這個,應該是課桌的桌面。”
“課桌?這么說倒是像。”
柳絮點點頭。是啊,一張課桌,信箱的一部分。
告辭的時候,柳絮留下了自已的電話號碼,說如果那部手機還回來了,麻煩告訴她一聲。兩位老人對這個要求有些意外,柳絮說,她也覺得郭慨不是那樣的人,如果看到手機里的信息,也許她可以盡一些力。話里有話,但柳絮沒給老人追問的機會就抱著木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