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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回 鄉紳發病鬧船家 寡婦含冤控大伯
本章字數:6796
話說嚴監生臨死之時,伸著兩個指頭,總不肯斷氣,幾個侄兒和些家人,都來訌亂著問;有說為兩個人的,有說為兩件事的,有說為兩處田地的,紛紛不一,卻只管搖頭不是。趙氏分開眾人,走上前道:“老爺!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為那盞燈里點的是兩莖燈草,不放心,恐費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莖就是了。”說罷,忙走去挑掉一莖;眾人看嚴監生時,點一點頭,把手垂下,登時就沒了氣。合家大小號哭起來,準備入殮,將靈柩停在第三層中堂內。次早打發幾個家人、小斯,滿城去報喪。族長嚴振先,領著合族一班人來吊孝;都留著吃酒飯,領了孝布回去。
趙氏有個兄弟趙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趙老漢在銀匠店扯銀爐,這時也備了個祭禮來上門。僧道掛起長□,念經追薦;趙氏領著小兒子,早晚在柩前舉哀。伙計仆從,丫鬟奶娘,人人掛孝,內外一片都是白。看看鬧過頭七,王德、王仁,科舉回來了,齊來吊孝,留著過了一日去。又過了三四日,嚴大老官也從省里科舉了回來。幾個兒子,都在這里喪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太太坐著,吩咐拿水來洗臉。早見二房里一個奶媽,領著一個小斯,手里捧著端盒和一個氈包,走進來道:“二奶奶拜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爺回家了,但熱孝在身,不便過來拜見;這兩套衣服和這銀子,是二爺臨終時說好的,送給大老爹作個紀念。就請大老爹過去。
嚴貢生打開看了,簇新的兩套緞子衣服,整整齊齊的二百兩銀子,滿心歡喜。隨向太太封了八分銀子賞封,遞給奶媽,說道:“上覆二奶奶,多謝。我即刻就過來。”打發奶媽和小斯去了,將衣服和銀子收好,又細問太太,知道和兒子們都得了他些別敬,這是單留與大老官的。
問畢,換了孝巾,系了一條白布腰至。走到那邊去,到柩前叫聲“老二!”乾號了幾聲,下了兩拜;趙氏穿著重孝,出來拜謝,又叫兒子向伯伯磕頭,哭著說道:“我們苦命,他爺半路里丟下了我們,全靠大爺替我們做主!”嚴貢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稟的壽數;我老二已是歸天去了,你現今有這個好兒子,慢慢的帶著他過活,焦慮什么?”趙氏多謝了,請在書房里擺飯,請二位舅爺來陪。
須臾,舅爺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今弟平日身體壯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們至親的,也不曾當面別一別,甚是慘然。”嚴貢生道:“豈但二位親翁,就是我們弟兄一場,臨危也不得見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國而忘家。’我們科場是朝廷大典,你我為朝廷辦事,就是不顧私親,也還覺得于心無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將有大半年了?”嚴貢生道:“正是。因前任學臺周老師舉了弟的優行,又替弟考出了貢;他有個本家在這省里住,是做過應天巢縣的,所以到省去會會他。不想一見如故,就留著住了幾個月;又要同我結親,再三把第二個今愛許與二小兒子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嚴貢生道:“住在張靜齊家;他也是做過縣令的,是湯父母的世侄。因在湯父母衙門里同席吃酒認得。周親家處,就是靜齋先生執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來的?”嚴貢生道:“正是。”王仁遞個眼色與乃兄道:“大哥,可記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來的了?”王德冷笑了一聲。
一會擺上酒來,吃著又談。王德道:“今歲湯父母不曾入廉?”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湯父母前次入廉,都取中了些陳貓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時目,所以這次不曾來聘。今科十幾位廉官,都是少年進士,專取有才氣的文章。”嚴貢生道:“這倒不然,才氣也須有法則;假若不照題位,亂寫些熱鬧話,難道也算有才氣不成?就如我這周老師,即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則的老手。今科少不得還在這幾個人內中。”嚴貢生說此話,因他弟兄兩個,在周老師手里都考的是二等;兩人聽這話,心里明白,不講考校的事了。
酒席將闌,又談到前日這一場官事,湯父母著實動怒,多虧今弟看的破,息下來了。嚴貢生道:“這是亡弟不濟。若是我在家,和湯父母說了;把王小二、黃夢統,這兩個怒才,腿也砍折了。一個鄉紳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只是厚道些好。”嚴貢生把臉紅了一陣,又彼此勸了幾杯酒。
奶媽抱著哥子出來道:“奶奶叫問大老爹,二爺幾時開喪?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塋里可以葬得,還是要尋地?費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爺商議。”嚴貢生道:“你向奶奶說,我在家不多時耽擱,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親。你爺的事,托二位舅爺就是。祖塋葬不得,要另尋地,等我回來斟酌。”說罷。叫了擾,起身過去,二位也散了。
過了幾日,大老爹果然帶著第二個兒子往省里去了。趙氏在家掌管家務,真個是錢過北斗,米爛成倉,奴仆成群,牛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無眼,不佑善人,那兒子出起天花來,發了一天熱;醫生來看,就說是個險癥。藥里用了犀角、黃連,幾日不能灌漿;把趙氏急得到處求神許愿,都是無益。到七日上,把個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趙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爺,直哭得眼淚都哭不出來。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
打發孩子出去,叫家人請了兩位舅爺來,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個侄子承嗣。二位舅爺躊躇道:“這件事我們做不得主。況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兒子是他的,須要他自己情愿。我們如何硬做主?”趙氏道:“哥哥!你妹夫有這幾兩銀子的家私,如今把個正經主兒走了,這些家人小斯都沒個依靠,這立嗣的事是緩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幾時回來?隔壁第五個侄子才十二歲,立嗣過來,還怕我不會疼愛他,教導他?他伯娘聽見這個話,恨不得雙手送過來;就是他伯伯回來,也沒得說。你做舅舅的人,怎么做不得主?”
王德道:“也罷,我們過去替他說一說罷。”王仁道:“大哥,這是那里話?宗嗣大事,我們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兩人合寫一信;他這里叫一個家人,連夜到省里請了大先生回來商議。”王德道:“這話最好,料理大先生回來也沒得說。”王仁搖著頭笑道:“大哥,這話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趙氏聽了這話,不著摸頭;只得依著言語,寫了一封信,遣家人來富連夜赴省接大老爹。來富來到省城,問著大老爹的下處在高底街。到了寓處門口,只見四個戴紅黑帽子的,手里拿著鞭子,站在門口,嚇了一跳,不敢進去。站了一會,看見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來,才叫他領了進去。看見敞廳上,中間擺著一乘彩轎,彩轎傍邊豎著一柄遮陽,遮陽上貼著:“即街縣正堂。”四斗子進去請了大老爹出來;頭戴紗帽,身穿圓滿街服,腳下粉底皂靴。來富上前磕了頭,遞上書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這里伺候。”來富下來,上廚房里,看見廚子在那里辦席。新人房在樓上,只見擺得紅紅綠綠的,來富不敢上去。直到太陽偏西,不見一個吹手來;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紅、簪著花,前前后后的走著著急,問吹手怎的不來?大老爹在廳上嚷成一片聲,叫四斗子快傳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個好日子,八錢銀子一班叫吹手還叫不動;老爹給了他二錢四分銀子,又還扣他二分戥頭,又叫張府里押著他來,他不知今日應承了幾家?他這個時候怎得來?”大老爹發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來遲了,連你一頓嘴巴!”四斗子咕嘟著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說道:“從早上到此刻,一碗飯也不給人吃,偏偏有這些臭排場!”說罷去了。
直到上燈時候,連四斗子也不見回來,抬新人的轎夫和那些戴紅黑帽子的又催得緊。廳上的客說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時已到,且去迎親罷。”將掌扇掮起來,四個戴紅黑帽子的開道,來富跟著轎,一直來到周家。那周家敞廳甚大,雖然點著幾盞燈燭,天井里卻是不亮;這里又沒個吹打的,只得這四個戴紅黑帽子的,一連聲的,在黑天井里呼喊,喊個不停。來富看見,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喊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嚴老爺,有吹打的就發轎;沒吹打的不發轎。”正吵鬧著,四斗子領了兩個吹手趕來,一個吹簫,一個打鼓,在廳上滴滴答答的總不成個腔調;兩邊聽的人,笑個不住。周家鬧了一回,沒奈何,只得把新人轎子發來了。新人進門,不必細說。
過了幾朝,叫來富和四斗子去雇了兩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縣的人。兩只大船,銀十二兩,立約到高要付銀。一只坐的是新郎新娘,一只嚴貢生自坐,擇了吉日,辭別親家。借了一副“巢縣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肅靜回避”的白粉底,四根門輪,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開鑼掌傘,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懼,小心服侍,一路無話。
那日,將到高要縣,不過二三十里路了,嚴貢生坐在船艙里,忽然一時頭暈上來,兩眼昏花,口里作惡心。吐出許多清痰來。來富同四斗子,一邊一個,架著膊子,只是要跌。嚴貢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去燒起一壺開水來。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聲接一聲的哼;四斗子慌忙和船家燒了開水,拿進艙來。
嚴貢生將鑰匙開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來,約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剝著,吃了幾片,將肚子揉著,放了兩個大屁,立刻好了。剩下幾片云片糕,擱在后鵝口板上,半日也不來查點;那掌舵駕長害饞癆,左手把著舵,右手拈來,一片片的送進嘴里來,嚴貢生只裝不看見。
少刻船靠了碼頭,嚴貢生叫來富快快的叫兩乘轎子來,將二相公同新娘先送到家里去;又叫些碼頭人工把箱籠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來討喜錢。嚴貢生轉身走進艙來,眼張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問四斗子道:“我的藥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藥?”嚴貢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藥?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剛才船板上幾片云片糕,那是老爺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膽就吃了。”嚴貢生道:“吃了?好賤的云片糕?你曉得我這里頭是些甚么東西?”掌舵的道:“云片糕不過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東西?”
嚴貢生發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個暈病,費了幾百兩銀子合了這一料藥;是省里張老爺在上黨做官帶了來的人參,周老爺在四川做官帶了來的黃連。你這奴才!豬八戒吃人參果,全不知滋味,說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這幾片,不要說值幾十兩銀子?‘半夜里不見了輪頭子,攮到賊肚里!’只是我將來再發了暈病,卻拿什么藥來醫?你這奴才,害我不淺!”叫四斗子開拜匣,寫帖子。“送這奴才到湯老爺衙里去,先打他幾十板子再講!”
掌舵的嚇了,陪著笑臉道:“小的剛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藥,還以為是云片糕!”嚴貢生道:“還說是云片糕!再說云片糕,先打你幾個嘴巴!”說著,已把帖子寫了,遞給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幫船家攔著。兩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齊道:“嚴老爺,而今是他不是,不該錯吃了嚴老爺的藥;但他是個窮人,就是連船都賣了,也不能賠老爺這幾十兩銀子。若是送到縣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嚴老爺開開恩,高怡貴手,恕過他罷!”嚴貢生越發惱得暴躁如雷。
搬行李的腳夫走過幾個到船上來道:“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是如著緊的問嚴老爺要酒錢喜錢,嚴老爺已經上轎去了。都是你們攔住,那嚴老爺才查到這個藥。如今自知理虧,還不過來向嚴老爺跟前磕頭討饒?難道你們不賠嚴老爺的藥,嚴老爺還有些貼與你們不成?”眾人一齊逼著掌舵的磕了幾個頭,嚴貢生轉彎道:“既然你眾人說情,我又喜事重重;且放著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帳,不怕他飛上天去!”罵畢,揚長上了轎。行李和小斯跟著,一哄去了。船家眼睜睜看著他走了。
嚴貢生回家,忙領了兒子,和媳婦拜家堂又忙著請奶奶來一同拜受。他太太正在房里抬東抬西,鬧的亂哄哄的,嚴貢生走來道:“你忙甚么?”他太太道:“你難道不知道家里房子太窄?總共只得這一間上房;媳婦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讓給她住?”嚴貢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廈的,不好住?”太太道:“他有房子,憑什么給你的兒子住?”嚴貢生道:“他二房無子,不要立嗣的?”太太道:“這不成,他要過繼我們第五個哩!”嚴貢生道:“這都由他么?他算是個甚么東西?我替二房立嗣,與他甚么相干?”他太太聽了這話,正摸不著頭腦。只見趙氏遣人來說:“二奶奶聽見大老爺回來,叫請大老爺說話,我們二位舅老爺也在那邊。”嚴貢生便走過來,見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頓;便叫過幾個管事的人來吩咐:“將正宅打掃出來,明日二相公同二娘來住。”趙氏聽得,還以為他把第二個兒子來過繼,便請舅爺說道:“哥哥,大爺方才怎樣說?媳婦過來,自然在后一層;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顧,怎倒叫我搬到那里去?媳婦住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廂房,天地世間,也沒有這個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隨他說著,自然有個商議。”說罷,走出去了。彼此說了兩句話,又吃了一□茶。王家小斯走來說:“同學的朋友等著作文會。”二位辭別去了。
嚴貢生送了回來,拉一把椅子坐下;將十幾個管事的家人都叫了來,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過來承繼了,是你們的新主人,須要小心伺候。趙新娘是沒有兒女的,二相公只認得他是父妾,他也沒有權利占著正屋的;吩咐你們媳婦子把群屋打掃兩間,替他把東西搬過去,騰出正屋來,好讓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個嫌疑,二相公稱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爺二奶奶。再過幾日,二娘來了,是趙新娘先過來拜見,然后二相公過去作揖。我們鄉紳人家,這些大禮,都是馬虎不得的!你們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賬目,都連夜攢送清完,先送給我逐一細看過,好交給二相公查點;比不得二老爺在日,小老婆當家,憑著你們這些奴才朦朧作弊!此后若有一點欺隱,我把你們這些奴才,三十板一個,還要送到趙老爺衙門里,追工本飯米哩!”眾人應諾下去,大老爺過那邊去了。
這些家人媳婦,領了大老爹的言語,來催趙氏搬房,被趙氏一頓臭罵,又不敢馬上就搬。平日嫌趙氏裝尊,作威作福的人,這時偏要領了一班人來房里說:“大老爹吩咐的話,我們怎敢違拗?他到底是個正經主子,他若認真動了氣,我們怎樣了得?”趙氏號天大哭,哭了又罵,罵了又哭,足足鬧了一夜。
次日,一乘轎子,抬到縣衙門口,正值湯知縣坐早堂,就喊了冤。知縣叫遞進詞來,隨即批出‘仰族親處覆。’趙氏備了幾席酒,請來家里。族長嚴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鄉約,平日最怕的是嚴大老官;今雖坐在這里,只說道:“我雖是族長,但這事以親房為主;老爺批處,我也只好拿這話回老爺。”那兩位舅爺王德、王仁,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總不置一個可否;那開米店的趙老二、扯銀爐的趙老漢,本來見不得場面,才要開口說話,被嚴貢生睜眼睛瞪了一眼,又不敢言語了。兩個人自心里也裁劃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兒兩個,把我們不理不睬,我們沒理由,今日為他得罪嚴老大,‘老虎樓上撲蒼蠅’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個趙氏在屏風后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見眾人都不說話,自己隔著屏風請教大爺,數說這些從前已往的話。數了又哭,哭了又數;捶胸趺腳,號做一片。嚴貢生聽著,不耐煩道:“像這潑婦,真是小家子出身!我們鄉紳人家,那有這樣規矩?不要犯惱了我的性子,揪著頭發,臭打一頓,立刻叫媒人來領出發嫁!”趙氏越發哭喊起來,喊得半天云里都聽見,要奔出來揪他、撕他;是幾個家人媳婦勸住了。眾人見不是事,也把嚴貢生扯了回去。當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議寫覆呈,王德、王仁說:“身在黌宮,片紙不入公門。”不肯列名。嚴振先只得混帳覆了幾句話,說:“趙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據的。嚴貢生說與律例不合,不肯叫兒子認做母親,也是事實。聽候大老爺天斷。”那湯知縣也是妾生的兒子,見了覆呈道:“律設大法,理順人情,這貢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個極長的批話,說:“趙氏既扶過正,不應只管說是妾;如嚴貢生不愿將兒子承繼,由趙氏自行揀擇,立賢立愛可也。”嚴貢生看了這批,那頭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幾丈;隨即寫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覺得多事,令高要縣查案。知縣查上案去,批了個“知詳繳”。嚴貢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狀;司批‘細故赴府縣控理。’嚴貢生沒法了,回不得頭。想道:“周學道是親家一族,趕到京里求了周學道在部里告下狀來,務必要正名分。”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舉便登上第。’
不知嚴貢生告狀得準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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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正文 第七回 范學道視學報師恩 王員外立朝敦友誼
本章字數:6432
話說嚴貢生因立嗣興訟,府、縣都告輸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飛奔到京,想冒認同學臺的親戚,到部里告伏。一直來到京師,周學道已升做國子監司業了。大著膽,竟寫一個“眷姻晚生”的帖,門上去投。長班傳進帖,周司業心里疑惑,并沒有這個親戚。正在沉吟,長班又送進一個手本,光頭名字,沒有稱呼,上面寫著“范進”,周司業知道是廣東拔取的,如今中了,來京會試,更叫快請進來。范進進來,口稱恩師,叩謝不已。周司業雙手扶起,讓他坐下,開口就問:“賢契同鄉,有個甚么姓嚴的貢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來拜學生,長班問他,說是廣東人,學生則不曾有這門親戚。”范進道:“方才門人見過,他是高要縣人,同敝處周老先生是親戚,只不知老師可是一家?”周司業道:“雖是同姓,卻不曾序過,這等看起來,不相干了。”即傳長班進來吩咐道:“你去向那嚴貢主說,衙門有公事,不便請見,尊帖也帶了回去罷。”長班應請回去了。
周司業然后與范舉人話舊道:“學生前科看廣東榜,知道賢契高發,滿望來京相晤,不想何以遲至今科?”范進把丁母憂的事說了一遍,周司業不勝嘆息,說道:“賢契績學有素,雖然耽遲幾年,這次南宮一定入選。況學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當道大老面前薦揚,人人都欲致之門下。你只在寓靜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須缺少費用,學生這里還可相幫。”范進道:“門生終身皆頂戴老師高厚栽培。”又說了許多話,留著吃了飯,相別去了。
會試已畢,范進果然中了進士。授職部屬,考選御史。數年之后,欽點山東學道,命下之日,范學道即來叩見周司業。周司業道:“山東雖是我故鄉,我卻也沒有甚事相煩。只心里記得訓蒙的時候,鄉下有個學生叫荀玫,那時才得七歲,這又過了十多年,想也長成人了。他是個務農的人家,不知可讀得成書,若是還在應考,賢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線之明,推情撥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進聽了,專記在心,去往山東到任。
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臨兗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這件事忘懷了。直到第二日要發童生案,頭一晚才想起來,說道:“你看我辦的是甚么事!老師托我漢上縣荀玫,我怎么并不照應?大意極了!”慌忙先在生員等第卷子內一查,全然沒有。隨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來,對著名字、坐號,一個一個的細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見有個荀玫的卷子。學道心里煩悶道:“難道他不曾考?”又慮著:“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將來怎樣見老師?還要細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罷。”一會同幕客們吃酒,心里只將這件事委決不下。眾幕賓也替疑猜不定。
內中一個少年幕客蘧景玉說道:“老先生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數年前有一位老先生點了四川學差,在何景明先生寓處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聲道:‘四川如蘇軾的文章,是該考六等的了。’這位老先生記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學差回來,再會見何老先生,說:‘學生在四川三年,到處細查,并不見蘇軾來考,想是臨場規避了。’”說罷將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這荀玫是貴老師怎么樣向老先生說的?”范學道是個老實人,也不曉得他說的是笑話,只愁著眉道:“蘇軾既文章不好,查不著也罷了,這荀玫是老師要提撥的人,查不著不好意思的。”一個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縣?何不在已取中入學的十幾卷內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學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幾卷取來對一對號簿,頭一卷就是荀玫。學道看罷,不覺喜逐顏開,一天愁都沒有了。
次早發出案來,傳齊生童發落。先是生員。一等、二等、三等都發落過了;偉進四等來,汶上縣學四等第一名上來是梅玖,跪著閱過卷,學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業,怎么荒謬到這樣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該考居極等,姑且從寬,取過戒飭來,照例責罰!”梅玖告道:“生員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涂,求大老爺格外開恩!”學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將他扯上凳去,照例責罰!”說著,學里面一個門斗已將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爺!看生員的先生面上開恩罷!”學道道:“你先生是那一個?”梅玖道:“現任國子監司業周蕢軒先生,諱進的,便是生員的業師。”范學道道:“你原來是我周老師的門生。也罷,權且免打。”門斗把他放起來,上來跪下,學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師門下,更該用心讀書。象你做出這樣文章,豈不有玷門墻挑李?此后須要洗心改過,本道來科考時,訪知你若再如此,斷不能恕了!”喝道:“趕將出去!”
傳進新進儒童來。到汶上縣,頭一名點著茍玫,人叢里一個清秀少年上來接卷,學道問道:“你知方才這梅玖是同門么?”荀玫不懂這句話,答應不出來。學道又道:“你可是周蕢軒老師的門生?”茍玫道:“這是童生開蒙的師父。學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師門下。因出京之時,老師吩咐來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經取在第一,似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師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讀書,頗可上進。”茍玫跪下謝了。候眾人閱過卷,鼓吹送了出去,學道退堂掩門。
茍玫才走出來,恰好遇著梅玖還站在轅門外,茍玫忍不住問道:“梅先生,你幾時從過我們周先生讀書?”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著我從先生時,你還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書,教的都是縣門口房科家的館,后來下鄉來,你們上學,我已是進過了,所以你不曉得。先生最喜歡我的,說是我的文章有才氣,就是有些不合規矩,方才學臺批我的卷子上也是這話,可見會看文章的都是這個講究,一絲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學臺何難把俺考在三等中間,只是不得發落,不能見面了,特地把我考在這名次,以便當堂發落,說出周先生的話,明賣個情。所以把你進個案首,也是為此。俺們做文章的人,幾事要看出人的細心,不可忽略過了。”兩人說著閑話,到了下處。次日送過宗師,雇牲口一同回汶上縣薛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