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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行香掛牌,先考了兩場生員。第三場是南海、番禺兩縣童生。周學道坐在堂上,見那些童生紛紛進來,也有小的,也有老的,儀表端正的,獐頭鼠目的,衣冠齊楚的,襤褸破爛的。最后點進一個童生來,面黃肌瘦,花白胡須,頭上戴一頂破氈帽。廣東雖是氣候溫暖,這時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還穿著麻布直裰,凍得乞乞縮縮,接了卷子,下去歸號。
周學道看在心里,封門進去。出來放頭牌的時節,坐在上面,只見那穿麻布的童生上來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爛了,在號里又扯破了幾塊。周學道看看自己身上,緋袍錦帶,何等輝煌?因翻一翻點名冊,問那童生道:“你就是范進?”范進跪下道:“童生就是”。學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范進道:“童生冊上寫的是三十歲,童生實年五十四歲。”學道道:“你考過多少回了?”范進道:“童生二十歲應考,到今考過二十余次。”學道道:“如何總不進學?”范進道:“總因童生文字荒謬,所以各位大老爺不曾賞取。”周學道道:“這也未必盡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細看。”范進磕頭下去了。
那時天色尚早,并無童生交卷,周學道將范進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這樣的文字,都說的是些甚么話!怪不得不進學。”丟過一邊不看了。又坐了一會,還不見一個人來交卷,心里想道:“何不把范進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線之明,也可憐他苦志。”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覺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卻有一個童生來交卷。
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爺面試。”學道和顏道:“你的文字已在這里了,又面試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詩、詞、歌、賦都會,求大老爺出題面試。”學道變了臉道:“當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須講漢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該用心做文章;那些雜覽,學他做甚么?況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難道是來此同你談雜學的么?看你這樣務名而不務實,那正務自然荒廢,都是些粗心浮氣的話,看不得了!左右的!趕了出去!”一聲吩咐過了,兩旁走過幾個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頭,叉到大門外。周學道雖然趕他出去,卻也把卷子取來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還清通。學道道:“把他低低的進了學罷。”因取過筆來,在卷子尾上點了一點,做個記認。又取過范進卷子來看,看罷,不覺嘆息道:“這樣文字,連我看一兩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曉得是天地間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見世上糊涂試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筆細細圈點,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過來,填了第二十名。將各卷匯齊,帶了進去。發山案來,范進是第一。謁見那日,著實贊揚了一回。點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勵了幾句‘用心舉業,休學雜覽’的話,鼓吹送了出去。次日起馬,范進獨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轎前打恭。周學道又叫到跟前,說道:“‘龍頭屬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發達。我復命之后,在京專候。”范進又磕頭謝了,起來立著。學道轎子,一擁而去。范進立著,直望見門影子抹過前山,看不見了,方才回到下處,謝了房主人。他家離城還有四十五里路,連夜回來,拜見母親。
家里住著一間草屋,一扇披子。門外是個茅草棚。正屋是母親住著,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戶的女兒。范進進學回家,母親妻子,俱各歡喜;正待燒鍋做飯,只見他丈人胡屠戶,手里拿著一副大腸和一瓶酒,走了進來。范進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戶道:“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窮鬼,歷年以來,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積了甚么德,使你中了個相公,所以帶瓶酒來賀你。”范進唯唯連聲,叫太太把腸子煮了,燙起酒來,在茅棚下坐著。母親和媳婦在廚下做飯。胡屠戶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比如我這行業里,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又是你的長親,你怎敢在我們面前裝大?若是家門口這些種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免得惹人笑話。”范進道:“岳父見教的是。”胡屠戶又道:“親家母也來這里坐著吃飯。老人家每日小菜飯想也難過。我女兒也吃些;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幾十年,不知豬油可曾吃過兩三回哩?可憐!可憐!”說罷,婆媳雨個,都來坐著吃了飯。吃到日西時分,胡屠戶吃的醉醺醺的,這里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屠戶橫披了衣服,挺著肚子去了。
次日,范進少不得拜訪拜訪鄉鄰。魏好古又約了一個同案的朋友,彼此來往。因是鄉試年,做了幾個文會。不覺到了六月盡頭,這些同案的人約范進去鄉試。范進因沒有盤費,走去同丈人商議,被胡屠戶一口啐在臉上,罵了一個狗血噴頭:“不要得意忘形了!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蝦蟆想吃起天鵝屁!’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老,過意不去,舍給你的,如今疑心就想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里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鵝屁吃!趁早收了這心,明年在我們行事里,替你尋一個館,每年賺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才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到錢把銀子,都給你去丟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一頓夾七夾八,罵得范進摸門不著。
辭了丈人回來,自己心里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自古無場外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幾個同案商議,瞞著丈人,到城里鄉試。出了場,即刻回家。家里已是餓了兩三天;被胡屠戶知道,又罵了一頓。
到出榜那日,家里沒有早飯米,母親吩咐范進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雞,你快拿到集上賣了,買幾升米來煮餐粥吃。我已是餓的兩眼都看不見了!”范進慌忙抱了雞,走出門去。才去了不到兩個時辰,只聽得一片聲的鑼響,三匹馬闖了來;那三個人下了馬,把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聲叫道:“快請范老爺出來,恭喜高中了!”母親不知是甚么事,嚇得躲在屋里;聽見中了,方敢伸出頭來說道:“諸位請坐,小兒方才出去了。”那些報錄人道:“原來是老太太。”大家簇擁著要喜錢。正在吵鬧,又是幾匹馬,二報、三報到了,擠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滿了。鄰居都來擠著看。老太太沒奈何,只得請一個鄰居去找他兒子。那鄰居飛奔到集上,到處找不到;直尋到集東頭,見范進抱著雞,手里插個草標,一步一踱的,東張西望,在那里尋人買。鄰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舉人,報喜人擠了一屋哩。”范進道是哄他,只裝不聽見,低著頭往前走。鄰居見他不理,走上來就要奪他手里的雞。范進道:“你奪我的雞怎的?你又不買。”鄰居道:“你中了舉人,叫你回家去打報子哩。”范進道:“高鄰,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要賣這只雞去救命,為甚么拿這話來哄我?我又不同你玩,你自己回去罷,莫誤了我賣雞。”鄰居見他不信,劈手把雞奪了,摜在地下,一把拉了回來。報錄人見了道:“好了,新貴人回來了!”正要擁著他說話,范進三兩步進屋里來,見中間報帖已經升掛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老爺范諱進,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范進不看便罷,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笑了一聲道:“噫!好了!我中了!”說著,往后一跤跌倒,牙關咬緊,不醒人事。
老太太慌了,忙將幾口開水灌了過去;他爬將起來,又怕著手大笑道:“噫!好了!我中了!”笑著,不由分說,就往門外飛跑,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走出大門不多路,一腳踹在池塘里,爬起來,頭發都跌散了,兩手黃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眾人拉他不住。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眾人大眼望小眼,一齊道:“原來新貴人歡喜得瘋了。”老太太哭道:“怎生這樣苦命的事!中了一個甚么‘舉人’就得了這個拙病!這一瘋了,幾時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這樣的病,卻是如何是好?”眾鄰居勸道:“老太太不要心慌,而今我們且派兩個人跟定了范老爺。這里眾人家里拿些雞蛋、酒、米,且款待了報子上的老爺們,再為商酌。”當下眾鄰居,有拿雞蛋來的,有拿白酒來的,也有背了斗米來的,也有捉兩只雞來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廚下收拾齊了,拿在草棚下。鄰居又搬些桌凳,請報錄的坐著吃酒,商議:“他這瘋了,如何是好?”報錄的內中有一個人道:“在下倒有一個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眾人問:“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只因他歡喜得很,痰涌上來,迷了心竅;如今只消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說:‘這報錄的話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了這一驚,把痰吐了出來,就明白了。”眾人都拍手道:“這個主意好得緊!妙得緊!范老爺怕的,莫過于肉案上胡老爹。好了!快尋胡老爹來!他想是還不知道,在集上賣肉哩。”又一個人道:“在集上賣肉,他倒好知道了。他從五更鼓就往東頭集上迎豬,還不曾回來,快些迎著去尋他!”
一個人飛奔去迎,走到半路,遇著胡屠戶來;后面跟著一個燒湯的二漢,提著七八斤肉,四五千錢,正來賀喜。進門見了老太太,老太太哭著告訴了一番;胡屠戶詫異道:“難道這等沒福!”外邊人一片聲:“請胡老爹說話。”胡屠戶把肉和錢交與女兒,走了出來,眾人如此這般,同他商議。胡屠戶作難道:“雖然是我女婿,如今卻做了老爺,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聽得齋公們說:‘打了天上的星宿,□王就要捉去打一百鐵棍,發在十八層地獄,永不得翻身。’我不敢做這樣的事。”鄰居內一個尖酸人說道:“罷了!胡老爹!你每日殺豬的營生,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就是添上這一百棍,又打什么要緊?只恐把鐵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這筆帳上來!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王敘功,從地獄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也不可知!”
報錄的人道:“不要只管講笑話。胡老爹這個事必須這般樣,你沒法子權變一權變?”屠戶被眾人拗不過,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壯一壯膽,把方才這些小心收起,將平日的兇惡樣子拿出來,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眾鄰居五六個都跟著走。老太太趕出來叫道:“親家,你只可嚇他一嚇,卻不要把他打傷了!”眾鄰居道:“這個自然,何消吩咐?”說著,一直去了。
來到集上,見范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著,散著頭發,滿臉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著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戶兇神般走到跟前,說道:“該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個嘴巴打過去,眾人和鄰居見這模樣,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還是怕的,那手早顫起來,不敢打第二下。范進因這一個嘴巴,卻也打暈了,昏倒于地,眾鄰居齊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
弄了半日,漸漸喘息過來,眼睛明亮,不瘋了。眾人扶起,借廟門口一個外科郎中姚駝子的板凳上坐著,胡屠戶站在一邊,不覺那只手隱隱的疼了起來。自己看時,把個巴掌仰著,再也彎不過來;自己心里懊惱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薩計較起來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連忙問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
范進看了眾人,說道:“我怎么坐在這里?”又道:“我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夢里一般。”眾鄰居道:“老爺,恭喜高中了!適才歡喜的有些引動了痰,方才吐出幾口痰來,好了。快請回家去打發報錄人。”眾鄰居道:“是了。我也記得是中的第七名。”范進一面自綰了頭發,一面問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臉。一個鄰居早把那一只鞋尋了來,替他穿上。見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來罵。胡屠戶上前道:“賢婿老爺!方才不是我敢大膽,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來勸你的。”鄰居一個人道:“胡老爺方才這個嘴巴打的親切,少頃范老爺洗臉,還要洗下半盆豬油來!”又一個道:“老爹,你這手,明日殺不得豬了。”胡屠戶道:“我那里還殺豬!有我這賢婿老爺,還怕后半世靠不著么?我時常說:我的這個賢婿才學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頭那張府這些老爺,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你們不知道,我小這一雙眼睛,卻是認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長到三十多歲,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畢竟要嫁與個老爺。今日果然不錯!”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笑起來,看看范進洗了臉,郎中又拿茶來吃了,一同回家。范舉人先走,胡屠戶和鄰居跟在后面;屠戶見女婿衣裳后襟滾皺了許多,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幾十回。到了家門,屠戶高聲叫道:“老爺回府了!”老太太迎著出來,見兒子不瘋,喜從天降。眾人問報錄的,已是家里把屠戶送來的幾千錢,打發他們去了。
范進見了母親,復拜謝丈人。胡屠戶再三不安道:“些須幾個錢,還不夠讓你賞人哩!”范進又謝了鄰居,正待坐下,早看見一個體面的管家,手里拿著一個大紅全帖,飛跑了進來道:“張老爺來拜新中的范老爺。”說畢,轎子已是到了門口。胡屠戶忙躲進女兒房里,不敢出來,鄰居各自散了。
范進迎了出去,只見那張鄉紳下了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葵花色圓領,金帶皂靴。他是舉人出生,做過一任知縣的,別號靜齋。同范進讓了進來,到堂屋內平磕了頭,分賓主坐下。張鄉紳先攀談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親近”范進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無緣,不曾拜會。”張鄉紳道:“適才看見題名錄,貴房師高要縣湯公,就是先祖的門生;我和你是親切的世兄弟”范進道:“晚生僥幸,實是有愧;卻幸得出老先生門下,可為欣喜。”
張鄉紳將眼睛四面望了一望,說道:“世先生果是清貧。”接著,在家人手里拿過一封銀子來,說道:“小弟卻無以為敬,謹具賀儀五十兩,世先生權且收看。這華居,其實住不得,將來當事拜往,俱不甚方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東門大街上,三進三間,雖不軒敞,也還還凈,就送與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請教些。”范進再三推辭,張鄉紳急了道:“你我年誼世好,就如至親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見外了!”范進方才把銀子收下,作揖謝了。又說了一會,打躬作別。
胡屠尸直等他上了轎,才敢走出堂屋來。范進即將銀子交給太太打開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細絲銀子;順便包了兩錠,叫胡屠戶進來,遞給他道:“方才費老爺的心,拿了五千錢來,這六兩多銀子,老爺拿了去。”屠戶把銀子置在手里,緊緊的把拳頭伸過來道:“這個,你且收著;我原是賀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進道:“眼見得我這里還有這幾兩銀子;若用完了,再來問老爺討來用。”屠戶連忙把拳頭縮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說道:“也罷,你如今結交了這個張老爺,何愁沒有銀了用?他家里的銀子,比皇帝家還多哩!他家就是我賣肉的主顧,一年就是無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銀子何足為奇:”又轉回頭來望著女兒說道:“我早上拿了錢來,你那該死的兄弟還不肯。我說:‘姑老爺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銀子送上門去給他用,只怕姑老爺還不希罕哩。今日果不然!如今拿了銀子家去,罵這死砍頭短命的奴才!’說了一會,千恩萬謝,低著頭笑瞇瞇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仆,圖蔭庇的。到兩三個月,范進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錢米是不消說了。張鄉紳家又來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戲、擺酒、請客,一連三日。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來吃過點心,走到第三進房子內,見范進的娘子胡氏,家常戴著銀絲髻;此時是十月中旬,天氣尚暖,穿著天青緞套,官綠的緞裾;督率著家人、媳婦、丫鬟,洗碗盞杯箸。老太太看了,說道:“你們嫂嫂姑娘們要仔細些,這都是別人家的東西,不要弄壞了。”家人媳婦道:“老太太,那里是別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這些東西?”丫鬟和媳婦一齊都說道:“怎么不是?豈但這個東西是,連我們這些人和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聽了,把細磁碗盞和銀鑲的杯箸,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聲,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來,不省一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會試舉人,變作秋風之客;多事貢生,長為興訟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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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描,雪兒校對
正文 第四回 薦亡齋和尚契官司 打秋風鄉紳遭橫事
本章字數:6221
話說老太太見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覺歡喜,痰迷心竅,昏絕于地。家人媳婦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請老爺進來──范舉人三步作一步走來看時,連叫母親不應,忙將老太太抬放床上,請了醫生來。醫生說:“老太太這病是中了臟,不可治了!”連請了幾個醫生,都是如此說。范舉人越發慌了,夫妻兩個,守著哭泣,一面準備后事。挨到黃昏時候,老太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請將陰陽徐先生來寫了七單,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該請僧人追薦,大門上掛了白布球;新貼的廳聯,都用白紙糊了。合城紳衿,都來吊唁。請了同案的魏好古,穿著衣巾,在前廳陪客,胡老爹上不得臺盤,只好在廚房里,或女兒房里,幫著量白布、秤肉,亂竄。到得二七過了,范舉人念舊,拿了幾兩銀子,給胡屠戶,托他仍舊到集上庵里,請平日認識和尚攬頭,請大寺八眾僧人來念經,拜梁皇懺,放焰口,追薦老太太升天。
屠戶拿著銀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著。僧官因有田在附近,所以常在這庵里起坐。□和尚請屠戶坐下,言及:“前次新中的范老爺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貧僧不在家,不曾候見,多虧門口賣藥的陳先生燒了些茶水,替我做個主人。”胡屠戶道:“正是,我也多謝他的膏藥;今日不在這里?”□和尚道:“今日不曾來。”又問道:“范老爺那病隨即就好了,卻不想又有老太太這一變。胡老爹這幾十天想總是在那里忙?不見來集上做生意?”
胡屠戶道:“可不是么!自從親家母不幸去世,合城鄉紳,那一個不到他家來;就是我的主顧張老爺、周老爺,也在那里司賓。大長日子,坐著無聊,只拉著我說閑話,陪著吃酒吃飯。見了客來,又要打躬作揖,累的不得了。我是個閑散慣了的人,不耐煩做這些事;欲待躲著些,難道是怕小婿怪?惹紳衿老爺們看了,說道:‘要至親做甚么呢?’”說罷,又如此這般,把請僧人做齋的話說了。和尚聽了,屁滾尿流,慌忙燒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轉托僧官去約僧眾,并備香燭、紙馬、寫疏等事。胡屠戶吃過面回去。
僧官接了銀子,正待走進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聽得后面一個人叫道:“慧老爺,為甚么這些時不到莊上來走走?”僧官忙回頭來看時,是佃戶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這些時這等財忙!因甚事總不來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來,只因城里張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塊田,又不肯出價錢,我幾次回斷了他;若到莊上來,他家那佃戶又走過來嘴嘴舌舌,纏個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來尋我,只回他出門去了。”何美之道:“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無事,且到莊上去坐坐。況且老爺前日煮過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經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吃了他罷。今日就在莊上歇了去,怕什么?”和尚被他說的口里流涎,那腳由不得自己,跟著他走到莊上。何美之叫太太煮了一只母雞,把火腿切了,酒舀出來燙著。和尚走熱了,坐在天井內,把衣服脫了一件,敞著懷,挺著個肚子,走出黑津津一頭一臉的肥油。
須臾,整理停當,何美之捧出盤子,太太捻著酒,放在桌子上擺下;和尚上坐,太太下陪,何美之打橫,把酒來斟。吃著,說起三五日內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齋。何美之太太說道:“范家老奶奶,我們自小看見他的,是個和氣不過的老人家;只有她媳婦兒,是莊南頭胡屠戶的女兒,一雙紅鑲邊的眼睛,一窩子黃頭發,那時在這里住,鞋也沒有一雙,夏天□著個蒲窩子,歪腿爛腳的。而今弄兩件尸皮子穿起來,聽見說做了夫人,好不體面;你說那里看人去!”
正吃得高興頭,聽得外面敲門甚兇,何美之道:“是誰?”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才開了門,七八個人一齊擁了進來,看見女人和尚一桌子坐著,齊說道:“好快活,和尚婦人,大青天白日調情!好僧官老爺,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說!這是我田主人。”眾人一頓罵道:“田主人?連你婆子都有主兒了!”不由分說,拿條草繩,和尚同婦人拴在一起;弄個貢子,穿心抬著,連何美之也帶了。來到南海縣前一個關帝廟前戲臺底下,和尚同婦人拴在一起,等候知縣出堂報狀。眾人押著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通知范府。
范舉人因母親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隨即拿帖子向知縣說了。知縣差班頭將和尚解放,女人則交給美之領了家去;一班流氓帶著,明日早堂發落。眾人慌了,求張鄉紳帖子在知縣處說情,知縣準了,早堂帶進,罵了幾句,扯一個淡,趕了出去。和尚同眾人,倒在衙門口用了幾十兩銀子。
僧官先去范府謝了。次日方帶領僧眾來鋪結壇場,掛佛像;兩邊十殿□君。吃了開經面,打動鐃鈸叮當,念了一卷經,擺上早齋來。八眾僧人,連司賓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兩席。才吃著,長班報客到。
魏相公放下碗出去迎接進來,原來是張周兩位鄉紳,烏紗帽,淺色圓領,粉底皂靴。魏相公陪著,一直擁到靈前去了。內中一個和尚向僧官道:“方才進去的,就是張大房里靜齋老爺,他和你是田鄰,你也該過去問候一聲才是。”僧官道:“也罷了!張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流氓,就是他的佃戶。商議定了,做鬼做神,來弄送我。不過要簸掉我幾兩銀子,好把屋后那一塊田賣給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后來縣里老爺要打他莊戶,一般也慌了,腆著臉拿帖子去說,惹得縣主不喜歡。”又道:“他沒常理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過巢縣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兒;三房里曾托我說媒,我替他講西鄉里封大戶家,好不有錢。張家硬主張著許給方才這窮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進個學,又說他會作個甚么詩詞。前日替這里作了一個薦亡的疏,我拿了給人看;說是錯了三個字。像這都是作孽!眼見得那二姑娘也要許人家了,又不知撮弄給個甚么人?”說著,聽見靴底響,眾和尚擠擠眼,僧官就不言語了。
兩位鄉紳出來,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眾和尚吃完了齋,洗了臉和手,吹打拜懺,行香放燈,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鬧了三晝夜,方才散了。
光陰彈指,七七之期已過,范舉人出門謝了孝。一日,張靜齋來問候,還有話說,范舉人叫請在靈前一個小書房里坐下,穿著喪服,頭戴麻巾,出來相見,先謝了喪事里諸凡相助的話。張靜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們做子侄的,理應效勞。想老伯母這樣大壽歸天,也罷了。只是誤了世先生此番會試。看來,想是祖塋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舉人道:“今年山向不利,只好來秋舉行,但費用尚在不敷。”張靜齋屈指一算:“銘旌是用周學臺的銜,墓志托魏朋友將就做一篇,卻是用誰的名?其余殯儀、桌席、執事吹打,以及雜用、飯食、破土、謝風水之類,須三百多銀子。”
正算著,捧出茶來吃了。張靜齋又道:“三載居廬,自是正理;但世先生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邊設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泥。現今高發之后,尚不曾到貴老師處問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風一二。弟意也要去拜候敝世叔,何不相約而行?一路上車舟之費,弟自當措辦,不須世先生費心。”范舉人道:“極承老先生厚愛,只不知大禮上可行得?”張靜齋道:“禮有經,亦有權;想沒有甚么行不得處。”范舉人又謝了。
張靜齋約定日期,雇齊夫馬,帶了從人,取路往高要縣進發。于路上商量說:“此來一者見老師;二者,先太夫人墓志,也要借湯公的官銜名字。”不一日,進了高要城;那日知縣下鄉相驗去了,二位不好進衙門,只得在一個關帝廟里坐下。那廟正修大殿,有縣里工房在內監工;工房聽見縣主的朋友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客內坐著,擺九個茶盤來,工房坐在下席,執壺斟茶。吃了一回,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方巾闊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腮胡子。那人一進了門,就叫把茶盤子撤了,然后與二位敘禮坐下;動問那一位是張老先生?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賤姓嚴,舍下就在附近。去歲宗師案臨,幸叨歲薦,與我這湯父母是極好的朋友。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舊?”二位各道了年誼師生,嚴貢生不勝欽敬。工房告過失陪,那邊去了。嚴家家人收拾了一個食盒來,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開盒蓋,九個盤子,都雞、鴨、糟魚、火腿之類。嚴貢生請二位先生上席,斟酒奉過來,說道:“本該請二位老先生降臨寒舍,一來蝸居恐怕褻尊;二來就要進衙門去,恐怕關防有礙;故此備個粗碟,就在此處談談,休嫌輕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謁,倒先取擾。”嚴貢生道:“不敢,不敢。”立著要候乾一杯,二位恐怕臉紅,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
嚴貢生道:“湯父母為人廉靜慈祥,真乃一縣之福。”張靜齋道:“是,敝世叔也還有些善政么?”嚴貢生道:“老先生,人生萬世都是個緣份,真個勉強不來的!湯父母到任的那日,敝處全縣紳衿,公搭了一個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小弟站在彩棚門口。須臾,鑼、旗、傘、扇、吹手,夜役,一隊一隊,都過去了。轎子將近,遠遠望見老父母兩朵高眉毛,一個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曉得是一位愷悌君子。卻又出奇,幾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轎子里兩只眼睛只看著小弟一個人。那時有個朋友,同小弟并站著,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問我:‘先生可曾認得這位父母?’小弟從實說:‘不曾認得。’他就疑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搶上幾步,意思要老父母問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轎,同眾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別處,才曉得從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不得了。次日,小弟到衙門去謁見;老父母方才下學回來,諸事忙作一團,卻連忙擱下工作,叫請小弟去了;換了兩遍茶,就像認識了幾十年的朋友一般。
張鄉紳道:“總因你先生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來自然時時請教。”嚴貢生道:“后來倒也不常進去。實不相瞞,小弟為人率真,在鎮里之間,從不曉得占人寸絲半粟的便宜,所以歷來的父母官,都蒙相愛。湯父母雖不大喜歡會客,卻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縣考,把二小兒取在第十名,叫了進去,細細問他從的先生是那個,又問他可曾定過親事,著實關切!”范舉人道:“我這老師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賞識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賀!”嚴貢生道:“豈敢!豈敢!”又道:“我這高要是廣東出名縣分;一年之中,錢糧、花布、牛、驢、漁船、田房稅,不下萬金。”又用手在桌上畫著,低聲說道:“像湯父母這個作法,不過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時候,實有萬金。他還有些枝葉,還用著我們幾個要緊的人。”說著,恐怕有人聽見,把頭別轉來望著門外。
一個蓬頭赤足的小使,走了進來,望著他道:“老爺,家里請你回去。”嚴貢生道:“回去做甚么?”小斯道:“早上關的那口豬,那人來討了,在家里吵哩。”嚴貢生道:“他要豬,拿錢來。”小斯道:“他說豬是他的。”嚴貢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罷,我就來。”那小斯又不肯去。張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還是請回罷。”嚴貢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這口豬原是舍下的!”才說得一句,聽見鑼響,一齊立起身來說道:“回衙了。”兩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著帖子,向貢生謝了擾,一直來到宅門口,投進帖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