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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楓靈睜開雙眼時,明顯地覺察到了些微不同。她側過頭看去,窗上的白光亮得不似清晨,也不似正午。她恍惚了一陣才清醒過來,打了個寒噤,忙抓過尚毓塵送來的加厚了的袍服,胡亂披在身上。
推開門,是意料之中的,天地一片瑩白。
楓靈不覺一笑,眉目舒展,伸了個懶腰:“晨夢覺恨擾秋眠,薄衾如水驚殘年。誰妝瓊花貼閨鏡,又疑庖廚亂撒鹽。曉色將輝銀海炫,寒聲未聞鷓鴣喧——”
“——夜來喚友圍爐話,猶恨夜遲暗火炎。”卻有人從旁附和,續了最后一聯,楓靈轉身望去,正看到一臉蒼白的楚生一襲灰衣踏雪行來,滿面笑意,“晚生得罪,將閣下說得好生遲鈍,一整天都沒看出來是下雪了么?”話說得俏皮,聲音又清朗,看得出他心情甚佳。
楓靈回笑致意:“先生這末句填的甚妙,想來那圍爐夜話的‘友’必是先生無疑了。”
楚生走到她近前,從懷袖中掏出封得嚴實的密函,雙手奉給楓靈,待楓靈接過,這才搭腔道:“年關將至,這幾日里桃花寨女人太多,群芳斗艷忒不安生。楚某借著這送信的契機來王府,是想找個地方躲幾天清靜,好將我去兗州的見聞寫完,不知郡馬可否給個容身之地呢?”
楓靈想起那岳瑟身邊的女子們,不由得夸張地渾身一抖,作出一副惶恐模樣:“楚先生太客氣了,王府東廂房便是客房,先生且去東廂房隨意挑一間合心意的房間住下便是。”
楚生躬身謝過,二人又寒暄了兩句,楚生便隨著王府小廝指引去了,楓靈緩過神來,一轉身,正瞧見了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的尚毓塵。
后者迤邐向她行來,一臉盈盈笑意,叫楓靈心說不好,果然,一開口便是調侃:“你生在北地,又踏遍千山,恐怕早已對雪見怪不怪了吧,怎的一大清早還這么多感慨。”
楓靈答道:“自然不一樣,雖有千山暮雪,然各處景致不同。幽州大雪厚重霸道,智彥亂雪蠻力孔武,蜀中的雪,斯文得很,不似幽州的鵝毛大雪,也不似智彥摧枯拉朽的漫天飛雪,蜀中雪靜若處子,無風而落,恬然淡雅。”
尚毓塵口氣不改,仍是調侃:“嘖嘖,蜀中的雪真是有幸,能得挑剔的殿下你如此激賞,小女在此替蜀中的雪向殿下謝過了。”說著,尚毓塵似模似樣地福了福身,向楓靈致謝,見楓靈尷尬,她反是興致更高,“不若借殿下金口御封,給這蜀中之雪封個‘天下奇秀’,也好待殿下日后榮登大寶之后,給蜀中減上幾成賦稅,如何?”
見尚毓塵越說越離譜,一口一個“殿下”,最后連“榮登大寶”這類的忌諱都直白說了出來,楓靈連連苦笑,無可奈何,又不好說她什么,只好借著她的話頭搖了搖頭:“封不得封不得,蜀中雪景雖惹人愛,卻絕非‘天下奇秀’。”
“哦,怎么?莫非殿下心中還有其他秀麗景致?”尚毓塵想到了什么,忽的拍掌笑道,“欸,說的也是,殿下這等懷柔蒼生的胸懷,我蜀中這點姿色,哪里入得了殿下法眼呢!”
楓靈習慣了她這副腔調,也就不跟她計較,只深深吸了口氣,攤開手掌,接過幾片落雪,目光一柔,輕笑道:“我所見過最秀麗的雪,大抵是在揚州罷……”她動手拆開了楚生送來的密信,大致掠過一遍,若有所思地朝著楚生離開的方向回瞟了一眼。
“郡主,”她看向尚毓塵,輕聲喚道,“著人收拾要緊的東西吧,這鎮南王府,這蜀國,咱們得離開了。”
尚毓塵定定望著她,目光中一絲幽怨閃現,但轉瞬又消失不見,化作了篤定的眼神:“我好像已經賭上了全部身家。”
“知道,”楓靈拍了拍她的肩膀,溫柔笑道:“所以,我不會輸。”
伴隨著入冬的第一場雪,巴蜀一代的天府之國開始了無聲無息的異動。
落雪的第二天清晨,一匹疲倦的黑馬噴著粗氣現身在鎮南王府。它奔跑到王府門口時,仿佛達成了使命一般,長嘶一聲,便頹然倒地,連帶著它馱著的人,也被甩了出去。幸而掃出的積雪堆成了厚實的雪層,正巧將身著黑衣的人接住。
聞訊前來的楓靈匆忙而至,見到眼前光景,立刻認出了來者何人。
“大哥,大哥,你這是怎么回事?”楓靈失聲驚問著,幾步沖上前去蹲下將濮歷沐扶起,瞧見他身上完好,多數血污都是擦傷,看起來沒什么大礙,只是面色如土,看得出一路顛簸,很是辛苦。
濮歷沐勉強睜開雙眼,半化了的雪掛在他臉上,十分狼狽,他艱難地望了楓靈一眼:“我在秦州南與你所派來的人會合,卻不知怎的中了伏,你那幾個死士為救我殞命,我亦受了些小傷,怕體力不支,難以東行,只得先行來蜀……咳咳……”
楓靈忙止住了他的話頭,忙叫人將濮歷沐抬進府中廂房,又喚了大夫前來為他診治,直到確認他傷勢沒有大礙才算松了口氣。尚毓塵在一旁看著她心情變化,不由得神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楓靈早先派了幾個青衣衛去荊州通了消息,好配合荊州守軍將喬裝匿在蕭海光軍中的濮歷沐接回荊州,送歸洛陽,卻不知是遭逢了什么樣的變故,更不知是何人從中作梗,不但害了自己那幾個屬下殞命,亦將濮歷沐重創。幸而濮歷沐命大,也是機靈,奪了原本青衣死士的馬,一路向蜀國跑來,這才躲過一劫。
“大哥不要擔心,血已經止住,你的傷勢已經沒什么大礙了。剛才那一摔著實危險,所幸沒傷到筋骨,大哥先在蜀國休息一下,明天,明天我再派人送大哥回洛陽和父親還有嫂嫂團聚。”送走了大夫,楓靈給濮歷沐——楊德倒了杯熱茶,送到他身邊。
楊德接過水杯,啞聲應道:“勞心了。”楓靈見他沒什么大礙,便又就秦州糧草之事問了幾遍,聽得楊德將自己所做一一道來,不由得頻頻頷首:“大哥督管運糧,暗中更換了真假糧草的標記,使得蕭海光和郭松行事相易,乃有此事之順利,此番著實有勞大哥了。”
楊德搖了搖頭:“說不得有勞,此事悉由你所設計安排,我也只是如你所言行事——你果然了解郭松為人,勇武過人,思量不足,畏權畏勢,便擾了自己的判斷。”
“智彥苦寒游牧之地,這打了好幾年的仗,早已糧草不足。有了這四萬石糧食,應該足夠他們堅持過冬了。”
楊德眼神有些閃躲:“不過,這樣一來,長安的駐軍應該不到一個月便會斷糧了。”事先他為了安撫齊恒,虛報了糧草庫存數目,這一下子又損失了近七萬石糧草,看來,北**的冬天,注定不好過了。
“齊恒應該也發現了這一點,所以,長安的富戶巨賈,和黎民百姓,都已經受波及了。”楓靈想起昨日送來的密信,最先被影響的,便是長安首富鄭顯一家。也不知楚生對此,是否知曉。
兄妹二人忽的沉默起來,彼此默默無語。楓靈覺得了氣氛尷尬,又見尚毓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她是有話同自己講,便替楊德掖好被子,起身告辭。
楊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楊——駙馬——唔——妹妹,能不能,再陪我聊聊。”
尚毓塵沒多留,徑直出了房門。而楓靈足步一滯,不由自主地轉身,對上了楊德的雙眼,恍惚中,自己已經回到床邊坐下了。剎那間,她突然明白,自己和楊德,果然是血脈至親,這莫名的親近比當初知道教授自己多年的師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之后,還要來的強烈。不僅僅是來自于兩人如出一轍的眸子,也是來自兩人同樣的眼神——那眼神之中,寫滿了歷經風波的無奈和滄桑。
楊德的聲音仍是有些氣虛:“上次妹妹造訪長安,你和我講了我過往的歲月,不如這次,我和你講講我自己吧。”
楓靈點點頭,放松下來,隨手取了柑橘,為楊德剝開。
楊德將自己的幼年童稚、少年游歷和青年仕宦毫無保留的講給楓靈,甚至講到了三年前得曉身世、誤會楊尚文、利用秦圣清。
不知不覺間,兩人竟從上午聊到入夜。
楓靈懵然不覺,楊德講得平靜,她自己已經滿面是淚。過去種種情形,一幕幕在眼前揭開;過去諸多親愛,一個個影像在腦海中浮浮沉沉。
話到最后,徒留嘆息。
楓靈低頭深思了一陣,忽而開口緩緩道:“幽州曾有一位袁知州,乃是禪學宗師,我記得他曾與我說過,‘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生’。”她的聲調忽然高昂起來:“大哥,那些過往雜事,大多為眼前幻境所惑,身不由己,便只能屈心抑志。從今往后,你我兄妹二人,再不受那冥冥中的擺弄了!”
楊德雙唇顫了顫,又抿了起來,他輕輕握住楓靈的手腕,重重地點了點頭。
門外忽然傳來了尚毓塵帶著蜀音的嬌媚嗓音:“你們啷個那么能聊,是不是該用晚膳了?”
平日里府中只有尚毓塵和楓靈兩位主人,用膳皆是一律在天香閣內,兩人也吃不了多少東西。楓靈扶著楊德走到天香閣的時候,意外驚覺,素來靜謐的天香閣竟掛了不少紅燈籠,張燈結彩的,布置得甚為隆重。
楓靈心中生疑,想了想,只當是尚毓塵促狹心起。她粗粗掃了一眼,只覺得菜肴比往日豐盛一些,但還算正常。略略思索著,楓靈在楊德身邊落座,又喚了田謙入席同食。一桌菜肴酒食,均同盤同樽取用,看來不容易做什么手腳。
楚生也在席間作陪,似乎書稿成書狀態可喜,心情甚佳,喝了幾杯酒,便曲了手指輕輕扣著桌邊,打起了拍子,低聲唱道:“……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聲音低啞沉郁,卻是格外好聽。
尚毓塵起身笑道:“貴客至,本該載歌載舞,奈何我府中的歌姬舞女都被這位好心郡馬遣散回鄉了,這飯也就吃得乏味了。既然楚先生率先獻聲,我倒有個主意,不如我們每人獻個小才藝,權當助興?”
此提議一出,楚生撫掌應和,楊德也微微點了點頭,楓靈見此光景,便也答應了。她自知不善歌舞,就從懷中掏出玉笛來,要為楚生伴奏。素來低調的楚生也不知今日是何緣故,佯癲假狂,便借著楓靈的一曲“長相思”,擊箸而歌。
楚生漫游山河多年,口音紊雜,既有塞北粗獷,亦有江南綿長,又帶著些西南口音的邪勁兒,再加之他心中似有千萬結,并不曼妙的喉音帶著十分的悲戚,讓人不禁動情。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曲至慷慨處,憤慨與柔情夾雜,隱隱約約帶了些許抽噎聲,楓靈亦緊扣玉笛,將曲調壓低,一時間,哀傷之情彌漫四溢。
見楊德聽得入迷,尚毓塵忽的貼到他近前,在他耳畔低聲問道:“大公子可知道郡馬那玉笛的來歷?”
楊德本是全心聽歌,被尚毓塵一嚇,身子一偏,但瞬即便正了回來。他向著楓靈手中的長笛斜覷了一眼,看得分明是碧綠通透的暖玉所制,一頭還結結實實地墜著一串奇形怪狀的流蘇——說奇形怪狀,是因為上面不知為什么疙疙瘩瘩。楊德不明所以,便向著尚毓塵搖了搖頭。
尚毓塵一笑:“那笛子正是你們母親的遺物。”
楊德訝然,微微張開了嘴,不由得朝那笛子多看了兩眼,黝黑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懇切來。
一曲終了,眾人撫掌稱贊,楓靈與楚生回桌落座,自是又謙讓了幾句。楓靈覺得楚生這份凄絕不類其平素行事,便不住朝楚生看去,雖瞧見他雙眼微紅,可那蒼白的臉上仍是掛著灑沓笑意,楓靈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好故作不知。楊德向楓靈要了玉笛,放在手中低頭觀賞,一時感慨頗多。
尚毓塵贊道:“楚先生唱得好,郡馬吹得好,這下倒叫本郡主作難了,想我不善歌舞,亦不諳聲律,無才無藝,實在不知能在諸君面前表演些什么,罪過罪過。”
楓靈笑罵著拆臺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郡主你既提議要每人獻藝,必然心底是有了十成的把握,再不濟擺個龍門陣,講個笑話,這不是你擅長的?”
尚毓塵狐眼一挑,變作了一口嬌媚蜀音數落道:“啷個好講笑話?你個瓜戳戳背死的哈娃兒歪眉斜眼地才好講笑話!給你點顏色你恁是巴適得不得了,今晚上莫睡天香閣,滾起西廂房睡去!”
楓靈頓覺好笑,學著她口音接口道:“好咯好咯嘛,郡主婆娘,我錯咯,莫裝怪相,客人都等得心焦起佬!”
楚生被她二人逗得哈哈大笑,亦開口摻和:“現在才曉得,閣下原來是個耙耳朵!”
楊德聽得莫名其妙,左看看右看看,不解其意,楓靈止了笑,解釋道:“大哥,郡主這是在和我開玩笑,把我當她的夫君訓斥。楚先生亦附和她,說我是耳根子軟,怕老婆。”
楊德尷尬笑笑,仍是沒聽出哪里好笑來,見楓靈和尚毓塵毫不忌憚這假夫妻的身份,雖覺得奇怪,但認為這是正常,便隨口接道:“你們這假鳳虛凰倒是有趣,郡主也真是好開玩笑。”
楓靈忽的斂了笑,楚生突然自知說錯話,便低著頭悶頭喝了兩杯酒,田謙從一開始便默不作聲,這下更是沉默,摸著下巴打量著楊楓靈的神色。
“郡馬的女人多得很,憐箏公主,惜琴公主,我算是哪個嘛——”尚毓塵不知是有意無意地點了一句,一時間,楊德和楊楓靈的神情都微妙起來。尚毓塵刻意避開楊楓靈的眼神,只看著楊德,轉了口風,“大公子,我確實不善歌舞,不過前陣子看一個人舞劍舞得好看,最近學了點劍術,演給你看,怎么樣?”
楊德尚未從尚毓塵上句話隱含的諸多意蘊中清醒過來,便見她突然轉了向,一時沒反應過來,便直接點了頭:“好……好……”
楓靈纖細的眉毛挑了起來:“你什么時候學的劍,我怎的不知道?”尚毓塵回了她一個不屑的眼神,轉身上了天香閣的二樓。眾人一時惶惑,不知道她這是要做什么。
過了約莫一刻鐘,眾人已經等得不耐煩,楓靈直想上樓將她拽下來的時候,才聽到了她篤篤的跫音。尚毓塵換了一身寬松的深紅綢衣,外面罩了一層薄薄的紅紗,亦用紅紗半遮了臉,只露出兩只眼睛來,狐貍一樣的眼睛。
眾人都愣了,因著那雙眼睛,她本就與惜琴相像,如此裝扮,更是與其像了七八分,只是那眼中的嬌媚之態,與惜琴的泠然媚骨迥然有別。楓靈不清楚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忙錯開眼睛,卻對上了楊德,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沒來由地心里一沉。
尚毓塵不緊不慢地踩著樓梯的木板施施然回到了正廳,楓靈這才晃過神來正眼瞧她,看清了她手里拿著的東西時,立刻睜大了雙眼,面上閃過一絲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