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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毓塵手里拿著的,正是青鋒劍。
“我從未習武,其他劍實在是太沉,我耍著吃力,便用了你們楊家的青鋒劍。先斬后奏確是無禮,故而小女在此先向兩位楊家的道歉了,不知大公子,可能原諒我?”說著,她向著楊德福了福身。
楊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青鋒劍,略一思忖,想那劍應是同玉笛一樣,是母親或是父親所贈,便笑道:“郡主言重,但用無妨。”
尚毓塵轉向楓靈:“那,郡馬呢,可能寬赦我?”對著楓靈,她仍是福身。
田謙一直置身事外地從旁默默觀看,耳聽得尚毓塵一個“原諒”,一個“寬赦”,不由得暗笑,看來,這尚郡主心中自是有個高低的差別的。田謙持壺斟酒,眼睛余光掃到尚毓塵持劍的手上纏了幾層麻布,想是她擔心練劍會練出繭子,又怕舞劍的時候脫手才會如此應對,看來,確實練了沒多久。
楊德已然大度應允,楓靈只好勉強笑道:“青鋒劍鋒利非常,郡主小心些就是了。”
尚毓塵莞爾一笑,玉手輕揚,持劍與身子齊平,忽的一仰身,便半下了腰,面紗未掩處,露出三分輕佻兩分醉意,五分的如絲媚意。
這一個亮相倒是鎮住了眾人,雖說都知道女子身子嬌軟,可也沒想到不諳武藝的尚毓塵居然也學過柔術,能將身體的弧度把持得如此恰到好處。尚毓塵手中的劍舞動了起來,曲線畫弧,手拈蘭指,烘云托月,襯得她劍媚,人更媚。她動作奇慢,卻流暢瀟灑,看得出是不想露怯,讓人看出她劍法的生澀來。
一陣悠揚笛聲驀然作響,清音悅耳,節奏舒緩,顯見的是為尚毓塵伴舞。楊德眼前晃過一團白色,便看見楓靈已然吹著笛繞到了尚毓塵身邊,六指按笛,雙眼半閉,迎著尚毓塵的劍尖或前或退,總是在尚毓塵的劍勢之外,如雪衣袂隨著她身姿進退而翩然翻飛。
兩人事先并未通氣,卻配合默契,好似多年的搭檔,劍怒而曲昂,劍媚而曲柔,劍嘯而曲高,劍吟而曲悲。一柄青鋒寶劍的流光四轉,映在每人臉上,都是紅白雙色的交雜。
“……紅衣佳人白衣友,朝來同歌暮同酒。世人謂我戀長安,其實只戀長安某。”耳畔傳來了低沉的吟誦,卻是楚生。只見他雙眼緊緊盯著楊尚二人,手下和著節拍輕輕叩擊著桌面。
“紅衣佳人……”楊德喃喃念著,忽的不由自主地摸向懷中一個圓潤的小瓷瓶,那里裝著的,是暖胃平肝的天香果。
不知不覺間,一曲終了,最后一個音停在尚毓塵“美人照鏡”的收勢上。楓靈收了笛子笑道:“郡主婆娘可耍夠了?”她近前一步,低聲喝問:“你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尚毓塵挑眼白了她一眼,把青鋒劍收起來:“他不是劉邦,我也不是項莊,你更不是項伯,別晃來晃去了。”她取下面紗,向著其余眾人笑靨如花,越過楓靈回桌落座,楓靈只得也隨她回去。
尚毓塵的劍術雖是沒什么水準,但她身子嬌柔,舞得極美,自是受了眾人一番夸獎。楊德不住朝青鋒劍看去,終于還是向尚毓塵討要了來,拔劍出鞘,在手中舞了幾下,看著那青色鋒芒伸手撫去,長吁短嘆。楓靈見尚毓塵神色如常,行事也是毫無偏差,便放松了戒備,沒再去管。
賓主盡歡而散,一夜無事。
翌日,楓靈將身邊剩下的幾個青衣衛調撥出來,千叮萬囑,令他們護送楊德去洛陽。兄妹相逢匆匆,臨別之際,又是一番感慨。
鎮南王府仍是上上下下忙碌著離蜀事宜,楓靈亦獨自留在書房之中,將往日里智彥、洛陽、蜀中三地傳信的信函統統燒了。這本不是什么吃力活,只是楓靈習慣性地整理舊物時再將過去的書函重新看上一遍,這就耗費了不少時間。田謙見沒自己什么事兒,身邊又沒外人,便躺在書房的木塌之上,呼嚕聲打得驚天動地。
楓靈本是專注冥想,被田謙的呼嚕聲打亂思路好幾次,哭笑不得,便信步走了過去,直接捏住了他的鼻子。田謙喉嚨里發出些許咕嚕咕嚕的異響,翻了個身,咂咂嘴道:“小蓮兒,別鬧!”
蓮兒?楓靈一愣,這田謙什么時候和蓮兒有了交情?
她低頭想了想,不覺促狹地又朝打著呼嚕的田謙看去,莞爾一笑。驟然間,她忽的福至心靈一般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神色大變:“糟!”
這幾日蜀中甚是愛落雪,尚毓塵腿腳畏寒,便賴在天香閣中整日煮茶,玄令史在一旁替她打下手。做事專注之際,竟也沒留意那本是忙碌著的楊楓靈何時飄然而至。
“你在青鋒劍上涂了毒?”楓靈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溫潤謙和,一如往日,“入水即化,侵膚難消,冰魄天寒?”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尚毓塵身邊掠過,徑直上了天香閣二樓。不多時,田謙捧著裝青鋒劍的匣子“蹬蹬蹬”下了樓來。
尚毓塵驚得瞠目結舌,慌忙起身,還未待轉過身,便覺得身后一道勁風襲來,有人扳住了自己的肩膀,在自己耳畔低聲喝道:“解藥拿來!”尚毓塵吃痛,輕咬了下唇轉過身,怨恨地盯著楊楓靈,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青色的小瓷瓶來。
楓靈冷臉接過藥瓶,見她給得痛快,心中又生了疑,眉毛一揚:“真的假的?”
尚毓塵冷哼一聲,別過臉去:“假的!”
楓靈轉到她臉前,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若是假的,我先死罷。”說罷拔開瓶塞便要喝藥,尚毓塵見狀立時一慌,忙伸手打翻了楓靈手里的瓶子,青瓷小瓶掉落地上炸開,內中液體流了一地,在青磚上泛起黑色的泡沫。楊楓靈不說話,只是盯著尚毓塵的眸子,冷冷的目光中全是威脅意味。尚毓塵看著楊楓靈的神情,終于沒能挺住,咬牙切齒吩咐道:“玄令史,去樓上把青花瓷瓶后的瓶子拿來!”
在一旁捧著劍匣的田謙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可那玄令史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兩人時好時壞、時近時疏的相處方式,并不上來相幫,只是聽令上樓拿藥,也不管樓下兩人這般對峙,盯著彼此的眼神都是毫無溫度的漠然。
尚毓塵先開了口:“我只是想確保,最后的贏家是你。”
楓靈仍是默默無語,氣息急了兩分,她松開了尚毓塵的手腕,一掌破開田謙手中木匣,用巾帕纏了纏劍柄,提劍走到天香閣庭院之中,將它系在腰間:“這劍,還是讓我自己保管著吧。”
玄令史動作敏捷地從天香閣二樓一躍而下,一個乳白色的瓷瓶穩穩當當落在了楓靈手中。她這次沒再試藥,直接把藥揣進懷里,喚出“烈風”就要離開,田謙忙上前請命同去。楓靈思量自己若是不在此處,田謙留著確實尷尬,便點頭應了。
尚毓塵心中早已把楊楓靈罵了千遍萬遍,但真見她離開仍是心頭一緊——箭在弦上,容不得一條繩子上的兩個螞蚱打架。
楓靈卻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頭也不回甩下一句話:“我盡快回來。”
尚毓塵松了口氣,輕哼一聲,回了天香閣內,由著楊楓靈和田謙一路匆忙出城。
兩人似乎在方才的對峙一般的對視中互相諒解了幾分。
卻說楊德等人一路東行,是打算取道荊州向洛陽行去,雖有青衣衛一路留下防迷失的符號,但客路上岔路頗多,人煙混雜。楓靈田謙連夜疾行,一路上走了不少回頭路,直到第二天正午,亦沒發現楊德的身影。
“烈風”雖是好馬,可也經不住她這番折騰,到了鄰水縣的時候,便尥蹶子耍起了脾氣。楓靈沒辦法,只得翻身下馬,尋了個茶館暫行歇息。冰魄天寒中毒后兩日后發作,眼見得已經過去了一天半,她實在是擔心自己追不上楊德。
田謙知道她焦慮,但自己也是一籌莫展,只好采買了幾斤黃豆,摻和在草料之中,伺候“烈風”用膳,不住小聲討好著:“‘烈風’大爺,師妹焦心得很,你就別給她找別扭了,成不?”“烈風”噴著粗氣,大吃大嚼,完全不搭理田謙。田謙暗暗咒罵了一句,憤慨地拍了拍“烈風”的頭。后者馬臉一長,便朝他胸口頂來。
那邊一人一馬斗得正歡,楓靈無可奈何長嘆一口氣:“人究竟是去了哪里呢?”她從懷中摸出十幾枚銅版向桌子上一拍,打算結了茶錢繼續尋人。
正起身時,卻有一人閃身到了自己面前,手指飛快地鼓搗著楓靈留在桌面上的銅板,排作一列,口中還念念有詞:“不動不占,卦象天成,命也命也,施主若是尋人,小道可以為你卜算一卦?尋人,尋的什么人?”
楓靈一愣,不由自主脫口說道:“尋的乃是家兄。”
那人背過身去,曲下手指,掐算著念道:“用神伏在內,其人未行遠。用神月比扶,在外甚平安。內卦相為離,其人應在南。乾者應廟宇,許是道中仙——南行一二里地,有一小廟,令兄應在彼處。”
楓靈終于看清了此人相貌,一身破道袍,新蓄短髭,一臉忠厚相,怎么看怎么眼熟。那人將楓靈方才拍在桌上的銅板悉數納入懷中,權當卦資,向楓靈道了謝,便出了茶店,向北去了。
楓靈和田謙南行了不多時,果然瞧見了一座土地廟,廟前系了五六匹駿馬,有幾人正坐在廟中地上歇息,楓靈定睛望去,見到其中一玄錦衣衫的,正是楊德。
她催馬上前,在眾人近前翻身下馬。青衣衛俱認得她,慌忙起身行禮問好。
楓靈扔了馬韁,上前問候道:“大哥,我想起近日天寒路滑,怕你路上出事,所以過來送你一程。”
楊德見她突然現身此地,心中還有著幾分奇怪,口上應道:“真是有心了,此間較之秦州安全得多,這幾位青衣兄弟與我照應得還好,不妨事,不妨事。”他幾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鄰水縣時,知道需再入夜前趕到下個縣,怕坐騎受不住,便歇息了片刻,打算用了午飯再一鼓作氣,到下個縣投宿。
楓靈到來,幾個青衣衛不敢怠慢,忙牽馬準備上路。一行八人縱馬東行,一路上穿林越野,遠遠地將日頭甩在身后。忽而寒風呼嘯,飄飄搖搖,又落了雪。雪深路滑,眾人不敢快走,只得放緩了速度。
楓靈與楊德并轡徐行,忽的摸出了個小酒囊來,遞給了楊德:“大哥,天快黑了,天氣冷,喝口藥酒暖暖身子。”
楊德不疑有他,接過酒囊拔開塞子抿了一口酒:“味道有些奇怪,有股子說不出的辛味。”
楓靈笑道:“蜀中藥酒,自然有些味道。四川人本就好滋味,好辛香,想必釀酒的時候也加了不少辛香作料,但驅寒是極佳的,大哥不妨多喝一些。”
楊德聞言大笑,又喝了一小口,將酒囊還給了楓靈。楓靈接過沉甸甸幾乎滿著的酒囊,系回腰間,猛地心頭一抽,痛不可當。她扭頭望了田謙一眼,后者了然地跟上了她。
天色漸漸暗了起來,風雪愈發凄厲,卻仍然沒有見到下個縣,眾人有些著急,不知是否走岔了路。
道路愈發逼仄起來,眾人只能一個接一個地馭馬徐行。楓靈一馬當先,行到一處時,不知看到了什么,翻身下馬,仔細查看樹冠,忽的回頭大喝:“大哥,你過來看看這是什么?”
楊德下了馬,湊到楓靈身邊:“什——”
緊隨其后的田謙忽的一記手刀直襲楊德后頸,他悶聲不響地暈厥過去,田謙在他身后將他托住。
楓靈嘆了口氣:“田謙,把他送到洛陽的事,就有勞你了。”
田謙看看楊德昏厥的模樣,緩緩點了點頭:“屬下遵命。”
楓靈解下方才遞給楊德的酒囊:“這酒中有解他身上毒的藥,一路上喂他喝下,過陣子應該就會清醒,到時候若是他有什么疑惑,你且想好如何答復。”
田謙接過酒囊,向著楓靈拱手致意,他把楊德放在自己馬上,一提馬身,率著那幾個不明狀況的青衣衛,載著楊德向荊州方向去了。
楓靈看著田謙遠遠離開的身影,直看得看不分明,被揚起的雪塵遮住了視線,仍是在原地等了會兒,等得周身發寒,這才勒馬回身,沿著原路返回。
她本是想誆楊德無聲無息地把解藥服下,便可不多追究尚毓塵用毒之心,不想楊德生性多疑,便是對她也藏著幾分小心,不肯多飲那酒,她只得出此下策。所幸田謙為她圓謊圓得多了,早就駕輕就熟,處理此等小事,更是不在話下。
這如出一轍的不知好賴,還真是親兄妹。
【第十三章·畫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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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配樂:相思——侯長青
十分想法克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