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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亂世呢,為什么你要顛覆大民?”青衣轉身,眼中微微發紅。

“因為那本來應該是您的江山,您祖先的江山。”玄衫笑得更加舒心,他上前一步問道,“現在我該問了,為什么您總是不肯接受、接受我?為什么我殺了您的師兄,逐了您的師父,奪了您的天下,您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青衣苦笑,不回答。

“您不是常說‘世間萬物皆有情’么?您所愛的人不是已經離你而去了嗎?您不是說‘情’足以敵萬物嗎?”玄衫臉上平靜。

青衣哈哈大笑:“玄衫,你錯了。你還不理解什么叫做‘情’。我今日來見你,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已經頓悟,不想你依舊迷茫。既然如此,我想我還是不應久留。”

“您覺得您走得了嗎?”玄衫露出了陰郁的神情:“酒中有迷藥。”

“玄衫,十年前我犯了一次錯誤,是不會再犯的。”青衣大笑著,驀地抬手,在玄衫反應過來之前點了他的穴道,“人不能犯兩次錯誤,同樣我也不能每次都中你的迷藥。”

藍色的身影飛快地從窗戶離開了,留下了一個被點住了穴道站在空蕩蕩的酒樓二樓的道士,以及,默默的風嘯。

雨云漸漸飄到了城東。

“駙馬,下雨了。而且越下越大。”馬車夫迫不及待地掀開馬車的簾子哭喪著臉,此時他已經被淋得濕透,伸進來的水光光的臉上很是納悶的模樣。

剛才,炸雷突起的時候,他聽到了馬車里的喧鬧,但是沒有向里面看,假如他看到了,或許會感到十分驚奇。

還原一下方才車內的情景,是這樣的……

“啊,啊,雷,打雷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憐箏公主忽然從原先醉倒的沉默中爆發出一陣驚呼,瑟瑟發抖,縮在另一個人的懷里。她醉眼朦朧,神志恍惚,心中只剩下了恐慌,想著尋找一個可以保護的寄托,而這個被她誤認為是寄托的東西,從酒樓出來之后就一直抱著她,向她傳遞著自己身上的熱量。

楓靈驚訝地看到憐箏此時的軟弱,手忙腳亂地擁著她。憐箏居然如此怕打雷。

“憐箏,不怕,不怕。”她不住地說著,試圖緩解她的恐怖,憐箏起初安靜下來,卻在下一個雷滾過的時候又不安地發起抖來。楓靈伸出手,捂住憐箏的耳朵,心中也是慌張,雷聲滾滾,隆隆不斷,她的手便一直那樣捂著,手心中也有了汗。

這一切,莽撞的車夫都沒有看見,也沒有考慮到駙馬在車里會不會有什么不方便,只是徑直掀開了車簾,哭喪著臉向駙馬報告自己的慘狀。

顯然,他的忽然舉動使似乎正在沉思的駙馬爺愣了一小會兒。

“是么——”楓靈同情地看著車夫,想起了方才飲酒時候晴空萬里的模樣,又為難地看著終于再度平靜的睡著了的憐箏。不多時她忽地有了決定:“此處距宮里還有一段距離,夜里雨路難行,那么就先不回宮了。咱們先回府,待雨停之后再送公主回宮。”

“遵命。”馬車夫忙不迭地放下簾子,沒有顧得上考慮方才在馬車中看到的景象,重新坐上車轅,奮力揮起了手中的馬鞭。馬兒吃痛,奔跑起來,向不遠處的平逸侯府馳去。

林尉正在揣摩駙馬今日是不是又要留宿宮中的時候,卷過了一陣狂風,劈來了一道驚雷,一道閃光將半邊天空都照亮了,倏爾便下起了大雨,他急忙跑進了大廳,抖著身上的水,不住嘟囔著,懷疑是不是雷公傷寒了,居然下了這么大的雨。

“居然下雨了,”田謙迷迷糊糊地從房中走出來,身上的衣服尚未穿齊整,看得出來是馬馬虎虎尋了一件就穿出來了,他正揉著眼睛,看到了一臉詫異的林尉,問道,“駙馬人呢?還未回來?”

“田爺昨夜匆匆回來,應該多睡一會兒,”林尉討好笑道,“駙馬現在尚未回來,也不知道今夜是宿在府中還是……”

“噓,”田謙忽然上前捂住他的嘴,側耳聽了一陣,說,“你聽聽是不是有人在叫門。”

林尉忽然被人堵住了嘴,正不適意,擔心自己是不是惹到了這個脾氣隨意的小田爺,聽他這么一說才仔細起來。外面雨聲噼里啪啦,時不時有一陣雷滾過,十分吵鬧。

終于,兩人同時聽到雨聲之中夾雜著某個男人的叫罵:“老子敲門敲了半天,待會兒都能游泳了!再不開門老子就把這門叫馬踢碎了!開門,都聾了嗎?”

這時候,林尉知道是駙馬的車夫駕車回來了,沒準駙馬也在,于是也沒顧得上叫人,親自冒雨跑到門邊將拴上的門打開。只見一身水淋淋的車夫眼中憤恨不已,徑直闖進來,把瘦小的林尉撞得后退了好幾步,只覺得眼前飛來一座巨山一般。

“你——”林尉氣惱不已,指著車夫只想大罵一通:一個車夫居然敢對管家無禮。車夫一下子看清了開門的居然是管家林尉,登時緊張一陣,卻又眼珠一轉,急忙道:“您別急,先把駙馬和公主請進來,快些拿傘,雨勢實在太大,兩位主子沒法從馬車里出來。”

兩人正說著,再回頭卻看見田謙手里拿著一把傘已經登上了馬車。

田謙掀開馬車車簾笑道:“師妹快些出來吧。”楓靈愕然望了他一眼,抱著憐箏緩慢移出來,再向車夫和林尉看去,看到兩人面上表情平靜,知道田謙的失禮稱呼沒有引起他們注意,這才舒了口氣,皺眉瞪了田謙一眼,從車上下來。

林尉看到駙馬抱著公主下了車后腳步匆匆,而跟在她身后的田謙也是一陣疾步小跑,速度剛好比駙馬快那么一些,手上的傘只遮住了一個人,卻不是楓靈,是正在熟睡的公主。

“這樣也睡得著,好奇怪。”林尉一面撐起傘來為楓靈遮雨急急忙忙引路,一面想著這公主怎么這么能睡的問題。

“不必遮我,林管家,”楓靈小跑著的聲音依舊淡定,“先遮住公主吧。”林尉驚訝地將傘向前移,可是由于楓靈跑得太快他跟不上,只好作罷。車夫看著這幾個人匆匆跑向墨憐閣的模樣只覺得好笑,猛然打了個噴嚏,叫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淋雨。再看看而駙馬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是在淋雨一般,黑夜里白色的影子在雨簾中穿過。

當林尉**的手點燃了墨憐閣里的蠟燭時,墨憐閣自建成以來第一次住進了這家的女主人。

“駙馬——”林尉剛剛張開口,想說什么,卻被楓靈輕輕的聲音打斷了:“小聲些,別驚擾了公主。”

林尉收聲,看著駙馬正在把公主安置在床上,頓時覺得自己有些手足無措。他雖然是駙馬府的管家,這輩子卻是第一次見到公主。早在從前他就聽說過,憐箏公主是個刁蠻任性的女子,從來最喜歡四處亂逛,雖然聰明伶俐但是卻不喜歡做女兒家常做的事情,最常玩的是失蹤,不過最長的一次也就是一個多月。今日睡著了的憐箏面上沉靜如水,雖然掩飾不住那種活潑的天性,但至少不似外人所說得那般兇神惡煞的模樣,只覺得睡著時候楚楚動人。林尉不自覺地咧嘴笑了,看來外面傳言果然不可靠。

“好了,我們都先出去吧,把這身**的衣裳都換了。”楓靈疲倦地走到了門邊,輕聲吩咐兩人出去,然后自己也帶上門向徹閣走去。

田謙默不作聲地出來,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正好看到了站在游廊里的田許,看來是剛剛回到府中,身上還有些濕,正看著外面的雨簾發呆,寬厚的表情一如平時,只是身后站了一頭驢,使這時的畫面略顯玩笑了些。

“大哥,你回來了。”田謙笑著朝田許走去,看到他衣衫不甚整齊,奇怪地問道,“怎么,以大哥的身手也會被澆成這個樣子,如此狼狽?還有,這位驢兄難不成是大哥新的坐騎?”他戲謔地向那驢伸出了手,卻被驢的一聲長嘶止住了。

“還不是為了這個‘小瘋’,我幾乎是抱著它回來的——主子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我見到馬車停在外面。”

得知了楓靈已經回來,田許點了點頭,放心了許多,忽然臉色又沉了下來,低聲說道:“愛笙小姐,她已經走了嗎?”

“嗯,墨盧王傷得很重,愛笙放心不下,已經走了。”田謙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不想那墨翟這般不念手足之情,竟放毒箭。只希望王可以可以平安渡過,無危無險。”

“嗯——”田許低頭想著什么,不再說話,絲毫沒有理會自己的一身濕衣服。

“愛笙。”看到徹閣里的燈光,楓靈推門而入,習慣性地喊出了這個名字,卻沒有見到平素看到的人,只見到一個年紀十分幼小的使女正在整理床鋪,這才想起愛笙說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離開,現在大概是已經走了。

“奴婢見過駙馬,您剛才說什么?”使女跪在地上,低著頭,似乎很羞澀的模樣。

“噢,”楓靈望了她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沒說什么,你出去吧。”

更換了濕衣服,楓靈坐在桌旁,案上有一盞已經沏好的茶水,看來是擔心駙馬傷寒的林尉派人沏的。楓靈輕輕將茶蓋碗掀開,熱騰騰的白氣給人以十分安定的感覺。茶很香,是楓靈最喜歡的茉莉花茶。

“花茶。”楓靈默默地將茶碗送到嘴邊,緩緩地吹去一層熱,將淡黃色的茶水送入喉中。說起來,倒是許久沒有喝花茶了,因為她性喜寒涼卻又經常上火的緣故,愛笙已經在潛移默化之中給她養成了喝綠茶的習慣。但是今天喝了這花茶,卻叫她想起了一段有趣的回憶。

那時是憐箏被迫禁足的日子,楓靈在憐箏眼中依舊是以男子身份出現的時候。

也許是憐箏機關算盡,楓靈再也不會上當傻乎乎地靠近床邊被公主要挾,每次不得不住在流箏宮的時候也總是往書房跑,在那里讀書,有時候一讀就是一夜。

憐箏公主被禁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卻是足以翻天的事情,她為了不能時常到宮外去而心煩意亂,于是捉弄駙馬、要挾他帶她出宮成了她的一大樂趣。

“咦?”憐箏猛然抽出了楓靈手里的書,煞有介事地翻了翻,一臉嚴肅,“又是‘戰國策’,你累不累啊?每日里除了四書就是五經,好容易都看了一遍,怎么又開始看戰國策了?小心眼睛累壞了,成天看人時候都瞇著個眼睛,看起來色迷迷的。”她頓了頓,注視了一下一臉茫然的楓靈說道,“你其實看起來就是色迷迷的樣子。”

“噗嗤。”端茶進書房的愛笙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卻還是低著頭,向公主請安,走到書桌前面把茶放下,輕聲說道,“駙馬請用茶。”

“多謝。”楓靈點了點頭,抬起頭來向著愛笙微笑了一下,伸手掀開茶碗蓋,鐵觀音脈脈的香氣頓時溢散開來。

愛笙也向著楓靈微笑,卻看到憐箏玩味的眼神,忙匆匆地退出了書房。

“唉,為什么你的書童長得這么清秀?”正在喝茶的楓靈背上猛然挨了一下,一時嗆住了,咳嗽起來,只覺得好笑。

“怎么?公主對我的書童感興趣?”楓靈笑著將茶碗放下,側過身子來看著憐箏,“若是這樣,我可以將他送給你。”

“說、說什么呢?”憐箏紅了臉,撇撇嘴道,“我才不要。”頓了頓,她嘿嘿一笑,“就算我要,你也不一定舍得給。”眼神里的曖昧叫楓靈不禁一哆嗦,想起了新婚之夜她問的問題,心中嘀咕道:“這個公主定然是《漢書》看得多了。”

于是楓靈不再理會她,只是低頭自己笑了一下,又拿過剛剛被憐箏抽走的書繼續看起來。

“你、你能不能別再看書了?你就不能稍微有趣那么一點嗎?”憐箏有些生氣楓靈對她的無視,再度將楓靈手中的書本抽走。

“有趣?怎么個有趣法?”楓靈終于把眼睛從書本上移開,抬起頭來看著盛氣凌人的憐箏。

也許是她過于直白的注視使憐箏感到了些微不適,臉上莫名開始發燒。她毫不猶豫地伸手將楓靈的頭向下壓著,著慌道,“別看了,你還是看書吧——不,別,你還是別看書了,你、你陪我出宮!”

“為什么?”楓靈覺得有些不適,伸手扣住了憐箏的手腕,輕輕一翻,將頭抬起來,笑道,“我今日可沒有惹著你,也沒欠你什么,更沒有違背什么誓約,你可拿不著我。”

憐箏不屑地將手疾速抽出來,掩飾慌張一般嘟囔道:“那就拿著你不就是了?嗯——”她想了一會兒,道:“這樣,我和你打賭,你若是輸了,就帶我出宮。”

“我要贏了呢?”

“那我就出去再也不來打擾你,讓你看你的書。”

楓靈衡量了一下利弊,仰起頭來看著憐箏,微微一笑,站了起來:“賭什么?”

憐箏也是一時想了這么個法兒,還真是不知道賭什么,眼珠一轉,正好看到了桌子上的茶,頓時有了主意:“那就賭品茶好了!你要是能喝出我泡的茶之中的每一種材料,就算你贏!”

說完不等楓靈點頭,憐箏就跑了出去準備茶葉和茶具……

桌上一字排開十幾個茶碗,里面盛著各色茶水,一時間書房里茶香誘人,滿室翩躚。楓靈看著公主鄭重其事地準備了這么一大套工具,心中更加想笑,其實,她本就打算帶公主出宮的,打不打賭,只是個形式。

“等等。”憐箏攔住了楓靈伸向第一只茶碗的手,“先把眼睛蒙上,不然你一看就看出來了怎么辦。”

無可奈何,楓靈把眼睛蒙上。但這也有了新的麻煩,她沒法把茶碗正確而又穩妥地送到自己的嘴邊。

“笨死了,就這樣你也能考上狀元?”憐箏一邊嘲笑著,一邊端起茶碗,給楓靈喂去,因為怕太燙,還無意識地吹了吹。這個動作叫在一旁續水的清兒醒兒大吃一驚,楓靈強壓住心中的異樣,仔細品嘗著杯中清香的液體——“大紅袍。”沒喝下半口,她就說出了名字。

憐箏詫異,不曾想到楓靈答得這么快,又換了一盞——“普洱。”

“龍井。”

“毛尖加龍井。”

“普洱、龍井、毛尖。唔,還有鐵觀音。”這一盞楓靈喝了三口,才算勉強把茶的味道分清楚。

就這樣,楓靈一一嘗過辨出了十幾種茶水的材料,單一的或者混合的,仍舊沒有失誤。憐箏本來是可以耍賴的,但是在這種沒有公證人的情況下,她心中起了爭強好勝之心,居然一盞一盞地承認了楓靈的勝利。

“碧螺春、猴魁、云針——還有嗎?”咽下去一口茶水,楓靈表情依舊很輕松,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出過錯。

憐箏不由得心生敬佩,終于拿起了最后一盞茶說道:“最后一盞咯,是花茶,你說說有多少種花?”

楓靈沒有急著喝送上來的茶,而是先聞了一下,思忖片刻說道:“看來有茉莉還有槐花。”又湊上前去喝了一口,感到嘴中味道頗有些怪異:“還有菊花、金銀花。”再喝一口:“桂花,白——白蘭花,咦?好像還有一種味道。”楓靈越喝越覺得奇怪,終于再飲一大口——“行了行了別喝了,都喝沒了。”憐箏得意地把杯子向后一撤,笑著說,“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還有一種花你沒說出來,你輸嘍!”她輕輕把蒙在楓靈眼睛上的布解開,看到了楓靈錯愕而又怪異的眼神。

“咳咳,其實,公主,我想我喝出來了。”楓靈站起身來,尷尬地輕輕咳嗽著,喝了一肚子水,現在腹中多種不同的茶正在嚴肅地討論著什么。她向外走去。

“啊?不、不會吧。”憐箏難以置信地盯著楓靈,興味索然。

“不過公主不必失望,”楓靈向外走著,忽然轉身回眸笑道,“看在公主憐憫我只是加了蔥花而沒有加腰花的份上,請公主快去換衣服,準備出宮吧。”

“蔥花?”一直在旁觀的清兒、醒兒還有愛笙情不自禁地重復了一遍,一時間齊齊笑開。

……

“主子,主子,醒一醒。”雖然楓靈縮在太師椅里睡著了的模樣頗為奇特,但田許還是搖醒了她。

“什么事,田許?”楓靈揉著惺忪睡眼起身。

“主子,雨停了。”田許輕輕說著,又看了看門外,接著說,“公主她醒了。”

“哦,”楓靈站起來,整理了自己褶皺的衣服,看到門外的憐箏正在注視著飛檐上瀉下來的水流,似乎是故意不向徹閣看來一般,不禁笑了,“我也醒了。”

入宮時候的馬車很寂靜,沒有人說話,楓靈只是一直望著車外的月亮,她不知道不在她視線范圍之內的憐箏在做什么。一路平坦,車進了皇宮。

“公主慢走。”楓靈恭恭敬敬地將憐箏送進流箏宮,低著頭,似乎不愿將自己的眼神和對方的臉接觸一樣。她躬身許久,待挺起身時卻見憐箏依舊在通往流箏宮的路上走著,走得很慢。就在楓靈抬頭的一瞬間,憐箏回頭向楓靈望了一眼,這一眼時候,正值月上黃昏,月光從楓靈背后照到了憐箏臉上,那一剎,兩人同時又都低下了頭。

楓靈急忙轉身,驀然想起一句詞來——“曉月憐箏柱,春風憶鏡臺。”

“曉月憐箏柱。”她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不再說話,閉上了眼。

“田許,”楓靈合眼許久,沒有轉身,“公主已經回去了吧。”

田許答道:“是。”

“那你也回去吧,”楓靈轉頭看著田許說道,“今晚我得住在宮里,飄琴宮。”

田許抬頭看了看楓靈,又低下頭說:“是。”

楓靈點了點頭,向飄琴宮走去。

飄琴宮今夜果真是飄著琴曲的,這點連隔著墻的楓靈也知道了,因為越是走近飄琴宮,那激越的聲調就越發直擊心扉。

奏樂者往往于音樂聲中反映其本心,這一點是最初秦圣清教楓靈學琴的時候教給楓靈的,從那以后,楓靈每每聽琴,總愿聽出其中的真正意境,不是曲子的意境,而是奏樂人的心境。

此時的曲子是楓靈耳熟能詳的“憶故人”,在過去的幽州太守千金的歲月里,她曾無數次聽過彈過這首曲子。而在過去的三年等待之中,她也總是彈這一首曲子。今夜一陣雷雨過后,雨打古槐,槐花遍地,鋪得滿地落白,別有一番滋味。仿佛冬日泥雪,黑白相間,揉碎了看花人的心,再配上憂郁深遠的琴音,催人淚下,斷人愁腸,只叫人思念頓生。

園中的惜琴身穿一身素色衣服,坐在不時向下滴水的槐樹下方輕輕撥弄著金屬的琴弦,奏出來極具壓迫感的聲調,越來越低沉。她的頭上伸展著自前朝以來便居住在這里古槐的粗壯的樹枝,樹枝上依舊是繁花簇簇,與地上被打落的一樣多。叫人不禁開始懷疑,這地上的花是何處來的。

楓靈壓著跫音,卻還是吸引了撫琴人的注意力,叫原本低沉的琴聲有了些許的起伏。楓靈仰頭看著潔白的花,沒有尋常春花的嬌艷欲滴,只有那特有的單純白色,與天然的清香。低頭時,看到的是潔白的玉人,沒有尋常女子的濃妝艷抹,只有那與自己同樣的一身潔白,與一顰一笑中透出的深情。

默默中,楓靈沉聲吟道:

“枝上花,花下人,可憐顏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不如盡此花下歡,莫待春風總吹卻。鶯歌蝶舞韶光長,紅爐煮茗松花香。”

“妝成罷吟恣游后,獨把芳枝歸洞房。”

惜琴的琴音有了明顯的跳動,人卻沒有動,仍然彈著曲子,琴聲愈發低郁。

楓靈輕輕搖頭,唇邊露出了不自在的笑容。許是因為那一句“紅爐煮茗松花香”,她忽然又想喝茶了。于是輕靈上樹,輕擷幾串槐花,跳了下來,隨意取了一朵來放進嘴里。槐花特有的清香,與中心部分的些微甜蜜,頓時在口中融化開來。眼見得楓靈的影子進了房間,惜琴的琴聲略動,漸趨向于平和,那份思念卻濃了起來。

新鮮槐花泡茶,對于楓靈來說還是第一次。清香微甜的茶水將雨后的寒涼氣息漸漸驅散的同時,惜琴的琴音突然改變,又變成了“鳳求凰”,教正在飲茶的楓靈險些嗆住。

“鳳兮鳳兮歸故鄉,游遨四海求其凰。”楓靈想到了司馬相如,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家伙也不過是個見異思遷的男人而已。可是,歷史卻為他留下了當壚賣酒的佳話,一曲鳳求凰,更是感人至極。

楓靈站起身來,仔細觀察彈奏者的表情,背手在樹周遭漫步,逐漸覺到了琴聲中的異樣以及彈琴人心中的復雜心境。她坦然笑了,琴聲是矛盾的,人也是矛盾的,而自從那日見過了蘇詰,這矛盾就已經顯露出來了。

“繁春去也離別雨,側耳彈窗曲。鉤月彎掛步中庭,新葉古槐落花香滿徑。”

“飛檐斷珠映宮闕,雕欄誰憑悅。芳心在彼或在茲,乘風千里琴音寄相思。”

惜琴正彈著,忽然耳邊傳來了這首《虞美人》,琴聲戛然而止。抬頭再看楓靈正望月深思,一語不發,惜琴登時勃然大怒,手指用力,琴弦遽然斷了。

楓靈覺得了琴聲有異,回頭正見惜琴對她怒目而視,自己反而笑了,說道:“你現在是不是后悔了。”

惜琴強壓住怒氣回答她:“什么后悔?有什么可悔?”

“是否后悔愛上了一個女子?”楓靈認真作答,絲毫沒有為惜琴眼中的殺機所動。

惜琴死死地盯著楊楓靈,慢慢說道:“后悔怎么樣?”

“你若是后悔了,我可以想辦法放你自由。你若是看上了他人,我可以解下你身上的束縛。”楓靈說著,臉上的表情更加認真。

“看上他人?”惜琴疑惑道,“比如——”

“蘇詰。”楓靈回答得簡潔,從惜琴臉上看到了她預期會看到的表情。

“他——”惜琴站起身來,將手背在后面,向楓靈走來,身上似乎籠了一層霧,朦朦朧朧,教人看不真切,“你為什么會說到他?”

“我只是覺得——”楓靈遲疑了。

“那好,就算我真的‘芳心在彼或在茲’用情不專,愛上了蘇詰,你會怎么做?”惜琴靠得越來越近,無形之中,氣勢逼迫。

“我會怎么做?”楓靈眼神誠摯,表明她說出來的是實話,“我說了,放你自由,拱手相讓。”

“楊楓靈,你說的這是人話嗎?”惜琴怒火中燒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來向楓靈臉上打去,楓靈似乎早已料到有這一招,看也不看伸出左手將那打來的手擎住,隨后愣在了原處。再向惜琴身后看去,點點血跡灑在白色的落花上,猛地勾起了楓靈的回憶,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手。

“看什么,又不是同一把琴。”惜琴終于沒有打下去,想將手抽回來,卻被楓靈緊緊地握著,無論如何也松不開了……

承乾殿里,燭火幽幽盈盈,搖曳不定。

齊公賢用拇指和中指輕輕捏了捏兩目之間的天應穴,默默從寬大的龍椅上站起身來,消瘦的面龐上帶上了驚疑與擔憂。一身玄色金邊龍袍的他已經許久沒有在深夜批過奏折了,今夜是個特例,而不是因為奏折多的緣故,而是他從傍晚起就只看那么兩份折子,反反復復地看,似乎懷疑自己看錯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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