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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昔情難追

一恨天地生君早,待我生時君已老。

再恨月老錯結線,相識君已戀芳草。

最恨世分陰陽別,無為相結秦晉好。

千萬恨意會心頭,奪君天下盼君惱。

“這里的茶果然是清香無比,與眾不同。秦兄不妨多用些?!睏黛`笑著將茶碗放下,又將目光向樓外看去。偷得浮生半日閑,現在她正坐在康羽樓的二樓上與秦圣清一道品茗。初夏方至,天氣漸漸地熱了起來,像這樣坐在高閣之上品茗看著外面熙熙攘攘,著實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多謝駙馬相邀,這里確實是個好地方?!鼻厥デ宓匚⑿χ?,他的微笑永遠是那種云淡風清而且含蓄不外露的樣子,這大概與他的家教有關。他的父親是前朝學士,只因為一心忠誠大民而不肯再度為官,因而隱居于幽州城,至此家道中落,他才會不得不到了太守府做了楓靈的西席??粗逖诺拿嫒荩瑮黛`恍然,仿佛,又回到了那無憂無慮的幽州城之中,她仍是無憂無慮喜歡到處閑游而被父親罰抄“資治通鑒”的太守千金,他依然是那個談吐風流才華橫溢的書生,她的心上人。

被楓靈怪異的眼神盯得不太適意,秦圣清將頭偏向樓外,向樓下為著生計忙碌的蕓蕓眾生看去。楓靈亦收回心思,自嘲地搖了搖頭,吩咐小二上菜。畢竟是請吃飯,總是喝茶是不行的。她也隨著秦圣清的目光向樓下看去,恰看見田許正在樓下守著,模樣甚為威武。

這里是京城,理應是繁華得不能再繁華的地方,也確實,這里也算得上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然而正如所有光明背后的影子一般,墻角處,深巷里,貧者數不勝數,乞丐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與那些紅光滿面,穿金戴銀的官宦人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楓靈輕輕嘆著,抬起頭來看到秦圣清目光如炬正盯著一處不肯離開,不禁好奇起來,笑著問:“秦兄在看什么?”一邊說,一邊將頭轉向秦圣清看著的方向。

“呵呵,‘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公主真是好雅興?!鼻厥デ迮d致勃勃地站起身來指著樓下的一處。楓靈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憐箏。

流動的空氣忽地一滯。

“公主,”楓靈喃喃道,“她怎么出宮了?”

“難道不是來找駙馬的?”秦圣清微笑,“公主太有趣了,當真只騎驢子?”

此刻驢背上的憐箏一身棕白色男裝,神采飛揚,言笑晏晏,一派天真模樣,與那夜奏出折磨了人一夜的琵琶曲的她判若兩人。

我從來都不了解你,憐箏,同樣,你也不了解我。楓靈惘然,靜靜看著樓下的驢背上的俊俏少年,忘記了同秦圣清說話。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憐箏之外,還看到了另一個人,走在驢子右側的紫衣少女,曹若冰。楓靈下意識地將眼睛移向秦圣清,看到了他臉上再度出現了那種高深莫測的神情,終于忍不住問道:“那個曹姑娘,好像就是曹相爺的女兒,秦兄從前認識她?”

秦圣清轉過頭來看了楓靈一眼,又轉身過去坐下,默默端起茶碗,唇邊浮起了一個自嘲的笑容,說道:“算不上認識,駙馬,只不過有一面之緣罷了。”說了這一句話,他不再開口,似乎又什么都不想說了。

“不若請她們二位上來一道品茗,”楓靈倏然作怒,聲音變冷,走到扶手邊向樓下的田許喊道,“田許,請那位驢上公子及其身邊的姑娘上來喝茶。”

田許向她點頭領命,上前幾步攔住了憐箏和曹若冰抱拳作揖,似乎說了些什么。楓靈沉默打量憐箏的面目表情,一瞬間她向楓靈所處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又將頭轉回,但又迅速地重新轉向楓靈,正對上楓靈的目光。

楓靈忙將眼移開,仰頭望天,不敢與她對視?;秀敝兴坪趼牭絻蓚€人同時做出了答復,但她沒有聽真切她們分別回答了什么,也不敢低下頭去看,只是仰起頭來研究那翼形飛檐。

背后“噔噔”的腳步聲叫她的心陡然一緊,急速轉過身去,一下子看到了憐箏的臉,竟詫異得站住不動了:她原以為憐箏是不會上來的。憐箏看到楓靈太過明顯的詫異表情,頓時覺得不是很自在,就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角,眼神飄向別處說道:“我不是應你的邀上來的,我本來就是要來這里的,我聽說這里的茶和點心都很不錯……小二,給我拿一盤新鮮的黃瓜來!”

楓靈側首看著她的模樣,想笑不敢笑,只好生生地把笑憋了回去說:“既然如此,正好我請了秦兄一道用膳,也無所謂再多請兩個?!鼻厥デ逡沧呱锨皝恚仁巧钌畹乜粗苋舯徽f話,然后又笑著向憐箏施禮道:“正是正是,齊公子不妨接受楊公子的邀請吧,獨樂樂不如與眾樂樂,齊公子請上座?!?

憐箏調皮一笑,毫不客氣地落座在秦圣清方才坐的位置上,甩出鐵骨扇,瀟灑地搖了三搖說道:“那我就不客氣地‘上座’咯,秦公子自尋下座去吧。”

秦圣清并不氣惱,反而笑著點頭,然后又轉身,向曹若冰躬身說道:“也請曹小姐落座?!睏黛`敏感地從曹若冰眼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笑意。

只見她回禮道:“秦公子不必客氣。別來已久,如今秦公子已經貴為一部侍郎了?!鼻厥デ宕翥镀蹋皖^黯然笑道,“原來小姐還記得我這個落魄書生?!闭f著,秦圣清忽然撩起下擺,跪倒在地,立刻驚了所有人:

“當初小姐及道長不辭而別,使小生不能親自道謝,如今天可憐見又使小可遇到救命恩人,實乃晚生榮幸之至。秦圣清謝過姑娘,只要是姑娘要求,在下一定做到,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這忽然出現的場景叫楓靈著實一愣,且不論“男兒膝下有黃金”的古理,就憑著她所了解的圣清他的驕傲,叫他跪一個毫無關系的女子,實在是叫自己想象不到的。

“只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曹若冰輕輕躬身,將秦圣清扶起來,愧疚低聲道,“當初與公子開玩笑,叫你跪謝于我,本來是一時貪玩,不想公子當了真,是我的不是。男兒膝下有黃金,自是不可輕易跪下的,除非‘天’‘地’‘君’‘親’‘師’,小女子無才無德,不值得公子行此大禮。”秦圣清直起身來,面色微紅,楓靈愈發迷惑不解,但沒有開口問,只是袖手立在一旁,獨自思忖。

憐箏沒有她能忍,徑直將折扇向桌上一拍,站起來叉腰說道:“你們兩個到底是再說什么呀,本公……子怎么什么都沒聽明白?現在我已經聽得云山霧罩,暈頭轉向了。你們兩個從前認識?如果你們再這樣只說自己才能聽明白的話,本公……子就叫我的小楓一人給你們來一下。”

楓靈挑了挑秀氣的眉毛,微微頷首,嗯,憐箏問的正是自己想問的——但是,那個“小楓”是怎么回事?她依然忍住,沒有問。

“齊公子莫氣,”秦圣清臉上的紅潮漸漸退了下去,“我來給公子解釋?!?

兩年前他上京趕考的路上在一家旅店住宿的時候,店中居然出了人命案,死者是一個年正二八的美麗少女,不知是怎么查的案子,官府懷疑是秦圣清做的,理由是求歡不成,勒死苦主。他在百口莫辯之下身陷囹圇,甚至已經被判秋后處斬。在當時,是陪師父云游的恰好也住到這家店的曹若冰指出了疑問,最終順藤摸瓜找出了真兇,而在牢中被關了許久錯過了應試的秦圣清這才被救出來。

“所以說,曹姐姐是你的救命恩人?”憐箏恍然大悟,將折扇收起來,轉過臉看著曹若冰笑道,“曹姐姐還真是聰明,有再世青天的風骨喲。”曹若冰冷靜笑道:“沒什么,是些很明顯的漏洞,只不過是那個仵作作了些手腳才使得秦公子蒙冤受屈。在位者不能明察,致使官匪沆瀣一氣,世風日下,我師父本來就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我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觀。”

她又將頭偏向秦圣清歉疚說道:“只是我太過任性,當時又盛氣得很,玩笑著要秦公子跪謝于我,冒犯了秦公子,實在是愧疚得很?!?

“沒有沒有,”秦圣清連忙擺手道,“是我那時太自命清高,出獄一事全蒙小姐相救,本就應該跪謝,而我竟是思忖再三才做出決定,待再去找曹小姐時,您已經和尊師離開了。”

楓靈明白了始末,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看來曹小姐果真是女中豪杰,悟民當敬小姐一杯,也算是替秦兄謝謝曹小姐了。”她舉起一個杯子,喝到嘴邊才意識到是茶,不禁有些窘迫,吩咐小二上酒。小二拿上來的是清淡渾濁的素酒,還外帶著一盤憐箏要的黃瓜。

“這才對嘛,免得我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明白?!睉z箏笑得很是開懷,“還好,你們說得明白,我的小楓沒有發威。哎,英雄無用武之地,小楓你就先閑著吧?!睉z箏忽然將一只黃瓜扔了出去,然后端端正正坐好開始喝茶。楓靈驚奇地望著那只被拋出去的黃瓜劃著弧線落下,心中更加迷惑,“小楓”到底是……卻見曹若冰臉上笑容一片。秦圣清看來也是疑惑的樣子問道:“公……子,請問‘小楓’是何方神圣?”

“小楓?小楓就是小楓咯?!睉z箏毫不在乎地戳起一個新端上來的銀絲卷。她察覺到了楓靈眼中的異樣,緊張道,“看什么看,小楓不是你!是小瘋,它叫小瘋!”邊說邊用手指著樓下,同時眼睛緊緊盯著楓靈的眼睛。楓靈頓時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尷尬地輕咳一聲,沒有向外看,大概可以猜到被迫牽著一頭驢在門外站著的田許,手里還拿著一根黃瓜。

“原來小瘋閣下就在那里,”秦圣清扶闌向外看去,輕輕笑著,“幸虧它沒有給我來一下——對了,方才齊公子說什么‘小瘋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酒已經上來了,大家喝酒,不要再管那什么小瘋了?!辈苋舯捌鹨粋€小巧玲瓏的酒杯放在掌中,將酒倒入杯中,一口吞入,嘖嘖贊道,“果然是好酒,清而不淡,醇而不烈?!?

“自然是好酒,這里可是康羽樓,陸羽杜康,茶酒雙絕。”楓靈忙著轉了話題,給秦圣清斟酒。

“為什么不給我斟?”憐箏忽然晃著她空空的杯子看著楓靈,眼中帶著不自在的凌厲。

“你酒量又不好?!睏黛`不想給她斟酒,生怕她喝醉了。

“什么?”她重重地將手中的折扇向桌上一拍,怒聲喝道,“我酒量不好?楊悟民,你給我斟酒!我要是今晚喝醉了,我就不姓齊,我跟你姓楊!”

康羽樓生意甚好,掌柜在樓下忙得轉來轉去,幾乎轉得暈頭轉向,直到入了夜才輕松些個,坐在一旁歇息。

他忽地聽到了篤篤的腳步聲,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東家來了?”康羽樓的掌柜驚訝地看著一襲黑衣的來人,誠惶誠恐起來。

帶著藍色面具的人沒有答話,而是懶洋洋地低聲問道:“東家要找的人來過沒有?”

“唔,小的一直上著心的,”掌柜輕輕抹了抹汗,“那張圖像已經叫店內的每一個伙計背熟了,只要那人出現,無論如何,小的都會馬上派人去通知東家,并把人留下。只不過一直都沒等著那人出現……水大人要不要在這里小酌一番?小的這就命人去準備……”

“不用了。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放仔細些?!焙谝氯藳]有久留,隨著這句話的話音落下,人已經到了店外。

掌柜的背上被汗水浸濕了,他懊惱地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我怎么這么窩囊,光是和人說話就出了一身汗?!?

然而待他抬頭時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生意人常有的開朗與諂媚,在喧鬧的一樓大廳里迎來送往。忽然看到了一個氣宇不凡的白衣公子從二樓晃了下來,他身旁還攙著一個同樣清秀的棕白衣公子,看來是喝多了,正迷迷糊糊地說著醉話,一邊說還一邊手舞足蹈:“哈哈,我不能喝,我不能喝?我當然能喝,哈哈。你該跟我姓楊了吧?!蹦莻€白衣公子無奈地回應著他:“好好好,我跟你姓楊,我跟你姓楊——真是,我本來就是姓楊的啊。不能喝還喝那么多,真的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喲,二位公子要走了?要不要小的給叫輛馬車?”掌柜的迎上前去,一邊套著近乎,一邊用精明的眼神問著白衣公子身后的小二這兩個人是不是結過賬了。

“哦,不用,外面有自家馬車。”楊楓靈一邊答話,一邊向外尋去,尋找著田許的身影。但田許似乎是失蹤了一般,無論如何也不見人。就在楊楓靈放棄了尋找的時候,田許又進來了,抱拳上前道:“主子是在找小的嗎?”

“田許,你留下來結賬,順便一會兒把驢牽回去。秦公子和曹小姐還在上面喝酒,待回兒你送他們兩個人各自回府。我先把她給送回去。”楓靈窘迫地把在自己懷里睡著了的憐箏調整了一下位置,勉強說完自己的話,急急忙忙地向在外面停著的馬車走去。憐箏便是這樣,每次醉酒之后先鬧上一番,然后乖乖睡覺。

田許嘆了口氣,看了看那受到憐箏的優待正在吃黃瓜的“小瘋”,轉身從懷里拿出銀子來結賬。“掌柜的,剛才那個黑衣男子是誰?您認識他嗎?”田許將銀子交給掌柜的同時假裝無意地問了一句。掌柜臉上的笑容有了一段時間的停頓,但是很快又恢復了鎮定:“這,客官難為小的了,這每日我這酒樓來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個是哪個呀?!?

“說的也是,我唐突了。”田許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一般地笑著,交了銀子向樓上走去。

“在下田許,我家公子命令我將秦公子和曹小姐各自送回府宅……”田許抱拳施禮,卻看到樓上雅間里狼藉一片,終于明白憐箏在的時候這兒發生了什么事情,不禁莞爾。

“有勞田兄,駙馬真是客氣?!鼻厥デ逭酒鹕韥碚f道,“不過在下是坐馬車來的,不煩閣下相送了,倒是曹小姐,一個弱女子,走在夜路上,確實應該由個人來送。不如這樣,在下的車夫是個老實人,盡管信任。就叫曹小姐坐著馬車回去好了。在下可以自己走回去。”

“不必了,”曹若冰收了收眼里的睡意說道,“丞相府離這里近得很,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到了。小女子應該可以自己回去,秦公子不必擔憂,也不煩田公子相送了。”說著,她微笑一下向樓外看去:“倒是您的車夫似乎是太可靠了些,已經快睡著了?!?

秦圣清空靈澄澈的目光微微收了回來,向腳下看了看,唇角浮起了笑意,他頓了頓說道:“好吧,就這樣,在下先告辭了?!闭f罷他又施一禮,轉身下樓,木質的樓梯上發出了沉穩輕輕的“咚咚”聲。

“好了,那小女子也就告辭了?!辈苋舯蛱镌S點了點頭,向樓梯走去。

“請等一等,曹小姐?!豹q豫再三,田許終于叫住了曹若冰。

“什么事?”曹若冰凌厲地轉身,不料正接上了田許猛然劈過來的一掌,她心下一緊,連忙向后彎腰,將那水平打出的一掌閃了過去,隨后整個一個后空翻退到了墻角處?!斑@也是你家少爺吩咐的嗎?”曹若冰哂笑著,眼睛緊緊盯住田許。

田許卻是不說話,步步緊逼,又追上來一掌,兩個人你來我往,卻是點到為止,并不下殺手。背對著樓梯的曹若冰一面應付著田許的出招,一面思忖著如何離開,不想腳下一空,徑向樓梯下面倒去。田許心說不好,連忙伸手去拉,卻被曹若冰狠狠一扯整個人掉到了曹若冰的身后,成了曹若冰的墊子,所幸田許身子強健,沒受什么傷,而曹若冰,就更沒受什么傷了。

“別叫苦,你倒是說啊,為何無緣無故地襲擊我?”曹若冰愜意地躺在田許背上,一動不動,似乎是使了什么功夫有如千斤重墜一般壓在田許背上。

田許動彈不得,苦笑道:“在下得罪了,請姑娘恕罪?!?

曹若冰猛然起身,看到四周眾客人一派驚愕的神情,居然笑了,把田許從地上拉起來說:“想問什么,到外面再說?!?

田許跟著曹若冰到了外面,只見曹若冰將系著驢子的纜繩解開,說道:“千萬別把它給忘了——你想問什么?說吧?!?

田許心中更加疑怪了。他不是沒有見過美人,而曹若冰身上的那種自信與灑脫是他所不曾見過的。盡管她說話和氣,周身卻縈繞著清冷風姿,令人不敢親近。

“我——只是想知道,姑娘是什么人?!碧镌S猶豫說道,“方才見姑娘身手了得,分明與那日的藍衣女子是同一個人,不知——姑娘可否相告始末?您對我家主子——是什么意思?”

“我對你家主子很感興趣,”曹若冰輕輕地拍了一下“小瘋”的頭說道,“但我不會傷害她,她欠我的已經還清了——再說,我畢竟是她的長輩——”她忽然把頭轉向田許,臉上是依舊帶著些玩味的神色:“小女子師從異人,道號‘青冰’?!?

“‘青’冰?”田許倒抽一口冷氣,“閣下莫不是白徹道長的弟子?”

“沒錯,所以,說起來,你和她都得叫我一聲師叔祖?!辈苋舯⑿Γ鲱^看星,左胸驟然痛了起來,眼中漸漸變得迷茫。她輕輕將驢的纜繩交給田許,輕聲說,“另外,如果你寫信回去告知你師父的話,請加上這一句話:‘曹若冰的心臟生在右邊’。”說罷緩緩轉身,向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田許默默看著遠去的紫衣女子瘦弱的背影,在薄暮夕陽的映襯下綻放出來了與她的凌厲很不貼切的柔和。他半晌不敢開口,震驚過后,心頭涌起了一陣莫名的傷感。

金烏西陲,脈脈余暉灑落在秦淮河上,浮動起片片金鱗。暗色河水隨風微漾,拍打在遍布青苔的河岸上。

昏昏欲睡的胖車夫把素色馬車緩緩駛到了石拱橋,車中人從小窗向外望去,為眼前景象觸動——“停車!”忽然傳來的命令叫車夫打了個激靈,猛地勒住韁繩將馬車停了下來。車夫挪動著臃腫的身子跳下了車,將車簾掀開,滿臉堆笑:“大人,什么事?”

秦圣清從車里探出頭來,向外看了看。這夕陽,這石橋,這秦淮河,在這千年古都中經歷了千年風霜。他望著遠處,神思漸漸遠了。他從馬車上下來,對車夫吩咐道:“行了,我一會我自己回去,你先回府吧?!避嚪蚶蠈嵚犃?,駕車走了。

秦圣清沉目靜思,將背上的瑤琴解了下來,盤膝而坐。這琴是他亡故的父親,王學大儒秦髡留給他的,據說乃是前朝皇后相贈。這其中并未帶有任何的風流韻事,只是單純的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想那曾經以冷艷之美震驚朝野、從不輕茍言笑的皇后娘娘,其實也是個博學多才、細膩敏感的人,只為了在國舅蘇伯卿家宴的花園之中聽到的一首委婉纏綿的“憶故人”就悵然淚下,當即親自奏簫來和這一個小小的學士。后來又贈了這把琴給秦髡,為這一段高山流水,秦髡寧可棄官不做,也要守在蘇若楓去世的幽州城。

秦圣清輕輕撥動著琴弦,將本是纏綿悱惻的音調化為了沉郁愴然。他停住,不由自主地望向遠方,心里想起了某個白色的倩影。

“秦大人還沒有回家嗎?”一個方才分開不久的聲音微微帶著些訝異在背后響起,秦圣清默默回首,看到了依舊是一身紫衣的曹若冰。

“原來是曹小姐,失敬?!鼻厥デ逦⑽⑶飞硎┒Y。這個動作使曹若冰竟一時有了錯覺,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同樣也是彬彬有禮模樣的人,不禁笑了起來,道:“沒什么失敬的,只是秦大人在這里撫琴深思,不知是不是在思念故人?若真是這樣,失敬的就是我了,打擾了大人的情思?!?

“哪里哪里,”秦圣清不緊不慢道,“不過,在下確實是想起了故人?!彼痤^來,向遠方看去,西方太陽已經沉了下去,天色灰蒙蒙的,十分陰郁。

“故人當是何人?”曹若冰上前幾步,饒有興味地注視著那把頗有來歷的琴,“能叫人在此夕陽西下之時思念的不是至親就是至愛,”她抬起頭,眼神有幾分狡黠與銳利,“看來是與此琴有關。小女子胡言亂語,不知說得對否?”

秦圣清和氣笑道:“小姐果然冰雪聰明。”

“那么可不可以說與我聽一聽?您現在在想誰?”曹若冰眼中盡是好奇之色,但似乎沉思一陣,又說,“不過若是大人不肯,便算了?!?

“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秦圣清猶豫一下,依舊是笑得很和氣,“不過在下想到的只是對在下來說最為重要的人,是家父而已,是至親而非至愛,小姐說得不全對。”

曹若冰笑著,情不自禁將手撫過那把精致卻古樸的琴,故意沒有去理會秦圣清眼中隱瞞的神色:“如果小女子沒記錯的話,令尊可是學士秦髡?”她笑得很明亮,“小時候我曾經學過令尊的詩,那時候家父常常贊譽令尊才華,并屢屢為天妒英才而扼腕嘆息。令尊歸隱山里,才華沒能施展,也是叫家父每每悲嘆的事情?!?

“丞相大人盛贊,先父泉下有知,定然感激?!鼻厥デ遄饕局轮x,神色拘泥起來。

“不過,近來回到家中,家父開懷許多,說是朝廷現在人才濟濟,秦學士后繼有人,想秦大人可紹承乃父之志——”曹若冰說著,驀然注意到了秦圣清深色有異、單手攥拳,連忙打住,“秦大人怎么了?”

秦圣清苦笑一聲:“曹小姐有所不知,家父無意為官,從小教導小生也是讀書修身,極力反對我參加科考。我也是從未想過要考科舉的,不想后來——后來因與人為約,不得不科舉取仕;再后來,后來因為機緣天算,不得不入朝為官;如今因為瑣事纏身,朝綱不明,不忍抽身?,F在想來,我與家父其實已經背道而馳,實在——實在枉為人子?!彼f著垂下了頭,似乎因為羞愧而紅了臉。

“秦大人何必如此……”曹若冰嘆息道,“秦學士之事我其實也是聽說過的,他所執念,不過忠臣不事二主,以獨守清寒以報知音,是為君子仁義;秦大人違背父命入朝為官,是踐約,是天意,是忠厚,也是為君子仁義,”她微微笑著,輕輕撫著琴弦,“琴師不同,卻執同琴,卻操同曲,而已。”

秦圣清心中漸漸開懷,頷首感激,卻見曹若冰眼中似有狡黠顏色:“不過,方才從大人言中聽出有人竟比令尊之命更加重要,且大人眼底情義非常,看來大人方才所思之人,應是不僅僅只有令尊而已?!?

“這……”秦圣清語塞,本就溫和的眸子泛起了一片柔光,“小生確實是在思念故人,一位對在下來說十分重要的故人,只是伊人已經香消玉殞,不忍相提,擔心我等俗物污了她的佳名?!?

“既是過去了,自然不好提及?!辈苋舯c了點頭,抬頭向灰色的天空看去,“然而能夠叫秦大人思念的女子,想必絕非尋常。小女子倒是有好奇心想了解此人究竟是怎樣一番風骨。”

秦圣清微笑著,眼神下沉,似乎陷入了對往昔的追思,說道:“她,堅強得有些軟弱,聰明得有些糊涂,自信得有些怯懦,善良得——”他眼中的光亮慢慢黯然,輕輕道,“善良得有些殘忍。”

“果真奇特,”曹若冰淡淡笑著,想象著那么一個人物形象,向天邊看去,訝然道,“那邊烏云密布,看來是要下雨了?!?

“但是這里卻是半片全無,”秦圣清仰頭向上方看去,似乎想笑,“莫非這就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可是現在連‘日’都沒有了,天黑了,秦大人。”曹若冰也仰頭向上看著,只看到一片墨藍色的透明夜空,真的沒有云。道是無晴卻有晴,天何怪哉!她喃喃自語,自失一笑。

月上柳梢,正是黃昏時分。白日里熱鬧的街坊也都安靜下來了,獨獨剩那么幾家茶館酒樓還在營業。而茶館兼酒樓的康羽樓就是這樣,仍舊在忙碌之中。掌柜一邊招呼著時不時進來幾個的客人,一邊仔細觀察著各個客人的容顏似乎在找尋著什么。

“掌柜的,憑什么要了半個時辰了都還不上我要的花雕?”一個已經喝了許多酒的年輕人無緣無故發了脾氣,狠狠地將一個空了的酒壺向掌柜砸來,幸虧掌柜雖然臃腫但是比較靈活,一下子躲開了,他訕訕笑著,吩咐人將地上碎了酒壺掃走,然后又上前去向那個年輕的喝酒公子賠不是,沒辦法,生意人永遠都是以和為貴,哪怕他在心中把這個人罵了千百萬遍還是得笑臉相迎。

與此同時,小二正在接待另一個客人。

“道長,您要什么?”

“酒,自然是酒?!眮砣耸且粋€身穿藍色道袍的道士,看起來很滄桑,單只從外表上看的話,只會以為他剛剛過不惑之年。一身的仙風鶴骨,突出了二十年來的顛簸消瘦,凌亂的頭發,遮蓋著一雙神采奕奕的雙眼,不經心打理的臉上,亂髯橫生,卻自有一番神采。

“哦,什么酒呢?”小二不敢怠慢,只覺得這個人身上的氣度不凡。

“最好的就行,快些拿出來?!?

“好酒?”小二不屑地看著來人的襤褸衣著,覺得這人應該是個沒錢的主,“您老人家也得喝得起啊,我給您拿兩瓶燒刀子結了?!?

“哈哈哈,你看不起貧道?”道士朗聲大笑,“隨便隨便,反正我身上分文皆無,終究是不給錢的?!?

“你——”小二覺得自己受到了捉弄,恨不得上去將這個老頭打上一頓。但在他能這么做之前自己臉上先挨了厚厚的一巴掌。

“道長要喝酒,自然是不必花錢的?!闭乒竦募皶r躥了出來,一臉諂媚的笑容:“請進請進,道長請上座,二樓雅間,特意為道長這樣的仙人預備好了的?!彼贿呌懞玫攸c著頭,一邊狠狠地瞪著那無辜的小二,后者正委屈地揉著自己被掌柜的扇腫的半邊臉:“你,給我去拿酒去,最好的,快去?!?

道士面無表情地上了二樓,似乎早已料到。

不久便是深夜了,許多人都已經回家了,只剩下了一個客人仍在二樓痛飲,滿地的空瓶子證明了方才這個客人喝了多少酒,而小二面孔的青白也證明了小二對這個客人喝酒能力的驚恐。

道士站起身來,覺得身上熱了,猛地推開了窗子,向外看去,月亮還在樹梢,不覺微笑,默默誦道:“新月缺為誰,更深無人昧。多年糊涂夢花飛,懶顧三千水。少年□□滅,鬢霜歲月催。眾人皆醒我獨醉,長嘯與風隨。哈哈哈哈?!闭f罷將一壺好酒盡灑在窗外。

小二被他這一笑給笑醒了,十分的不滿,正欲說話卻聽到了有人一邊上樓一邊誦道:“酹山月,酹江月,一樓清風相思疊。愛絕恨亦絕。情寂滅,步蹀躞,再三追問終不說。奈何心如鐵!”

上來的是一個玄衣道士,清秀的面龐神色平靜,波瀾不驚。

小二心中好奇,今日怎么這么多道士?還沒等他好奇完,就被一個黑色的影子揪下了樓,一時間,偌大的二樓之上,只剩下了這兩個道士。

“弟子玄衫,參見師叔?!毙碌朗抗ЧЬ淳吹匦辛说蓝Y。

“哈哈哈哈,沒想到你還真的會來見我?!鼻嘁罗D過身來,不羈的臉上帶著那高傲的笑容:“別來無恙,玄衫。”

玄衫抬起頭,注視著青衣的臉,良久,黯然笑道:“師叔這些年蒼老了許多。”

“我本就長你二十歲,老是應該的,”青衣眼中熠熠放光,忽地話鋒一轉,“——現在你還癡妄嗎,玄衫?”

“弟子不曾癡,也不曾妄,何來癡妄一說?”玄衫淺笑著,臉上表情依舊恭敬。

“呵呵,哈哈!玄衫,你這輩子注定了深陷泥潭。”青衣重新執起一壺酒,送到嘴邊。

“泥潭早就挖好,弟子一直在其中,不曾動過,又怎會深陷?而挖泥潭的人,正是師叔您。”玄衫走上前,也拿了一壺酒。

青衣坐下,仰頭看著玄衫的臉,無可奈何:“當年我不該把你撿回去?!?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師叔本性良善?自然是不忍心見我在密林之中凍死?!毙佬χ?。

“撿回去不該讓你跟隨師兄?!鼻嘁麻]上了眼睛。

“跟自是要跟的,否則我也不可能從師父那里學到那么多的本事?!毙佬θ莶粶p。

“那你為什么后來要殺了他?就因為師父打算傳他衣缽?”青衣猛然睜開了眼睛,直視玄衫。

“因為師公沒有傳給您?!毙篮唵蔚鼗卮?。

青衣站起身來,苦笑:“我不該告訴你我的身世。”

“是我無意中聽到的,當時您正在和師公談道法?!毙篮攘艘豢诰啤?

“你不該伸不知鬼不覺地殺了我師兄后,還意欲謀殺我師父,結果被人發現,否則我不會趕你下山?!鼻嘁卤硨χ?,從酒壺中痛飲。他回想起玄衫下山之前那復雜的眼神,以及他說的五年之期。

“那是因為他仍然不想將衣缽傳給您,我為您不平?!毙勒Z氣依然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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