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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琵琶語

陌上繁蕪人行愁，頑石無鋒歲月悠。

青冢半座埋香骨，凈土一抔掩風(fēng)流。

曾教三宮失顏色，每使八斗遜千秋。

如今何在風(fēng)蕭瑟，幾處相思淚盈眸。

漠北軍營帳外，一騎煙塵從遠(yuǎn)處慢慢升起，正入了守營軍士的眼睛。現(xiàn)在全營都在為王的傷勢擔(dān)憂，守營的官員身上的擔(dān)子著實不輕，說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確實是不假，所以那長長的一道黃色煙霧自然引起了守營官員的警惕。待看清楚時，卻只是兩個身穿平民衣服的公子。一個面目清秀非常，皮膚白皙，看來是累極了一般，另一個身材魁梧，面帶堅毅，頗帶幾分英勇——正是愛笙與后來追上她的田許。

一個新兵剛想將來人攔住，卻被長官呵斥道：“笨蛋，田爺你可是攔不起的。”新兵睜了睜眼，不明就里。此時候，兩人已到了營前。愛笙翻身下馬，一語不發(fā)直向營內(nèi)進(jìn)去。這樣連長官也都愣住了，他沒見過愛笙，不知此人是何身份，剛想伸手去攔卻被田許抓住了手腕。

“田爺，他——”長官訝異望著田許。

“她是王的親人，理應(yīng)進(jìn)入看望，”田許轉(zhuǎn)頭看著守營長官說道，“不必?fù)?dān)憂，你們只要盡自己本分即可。”

風(fēng)塵仆仆的愛笙急匆匆地進(jìn)了灰色軍帳中，一眼望見寬大軍榻上躺著的中年男子。他看到一身男裝打扮的愛笙，微微蹙額，似乎有些驚愕。

“父王，是我。”盡管已經(jīng)隔了多年，隱藏在血緣之中的父女天性卻是令愛笙一眼認(rèn)出了眼前男子。她緩步向床邊靠近，將頭上綰起發(fā)髻的簪子拔掉，一頭如墨青絲頓時散落下來，恢復(fù)了女兒嬌弱的模樣。

“笙兒，是你？”中年人哽咽著伸出伶仃細(xì)弱的手來，去觸碰女兒的臉頰，“這么多年沒有見你了。”他蒼白的面頰上滲出涔涔冷汗，嘴唇卻是一片青烏，饒是這等慘狀，也沒能掩飾住他眼中的喜悅。他掙扎起身，艱難笑著，“你，很像我的母親。不，你比她更加漂亮，孩子。”

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愛笙沒有哭出聲來，她坐在榻旁將手搭在了父親的脈上。墨盧已然性命垂危，胸前的箭傷只是肌膚之痛，真正的禍魁是箭上的毒。悲愴之情漸漸沖淡了重逢的喜悅，憑她僅有的一點點醫(yī)術(shù)，根本就無法治愈這樣的奇毒。

難道，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目睹自己的父親死去？

一如，當(dāng)年自己的母親……

愛笙心痛不已，淚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孩子，別傷心。”墨盧呼吸不甚勻暢，卻仍安慰著女兒，“只要你平安就好了——看來我還是太虛妄，上天注定了我不能為王，呵。”

“父王，別這么說。”愛笙盡量忍住不讓自己的聲音中帶出哭腔來，“您一定可以收復(fù)江山，您一定可以長命百歲，女兒不許您這么早就離開。”

“生死由命，我本該在當(dāng)年就死掉才是。”墨盧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可是上天給了我壽命讓我屈心抑志活到了今天，能夠看到我的孩子長大成人，我已經(jīng)死而無憾了……”說著說著，口腔中的腥氣使聲音慢慢低沉了下去。

毒氣攻心，愛笙心說不好，連忙點了墨盧的幾大穴道，想暫時抑制住毒性發(fā)作。墨盧連連呻吟，終于痛得暈了過去。

“點穴只是治標(biāo)不治本。”一道柔和女聲自背后響起，愛笙大吃一驚，急忙轉(zhuǎn)身……

……

墨盧蘇醒時候，正有人在他身上施針。長長的銀針扎進(jìn)穴道，麻痹的感覺帶著絲絲痛癢。他緩緩睜眼，看到的是一張并不年輕，卻安詳靜雅的面孔。那是迷蒙記憶中的女人，他的嘴忽然張大，結(jié)巴呼道：“喬先生！”

喬悅顏早已注意到墨盧的蘇醒，見他開口說話了，才藹聲含笑道：“別說話，不要妄動了精氣，也不要亂動，當(dāng)心我扎錯了穴道。”

墨盧安靜下來，心平氣和地躺好，看著眼前施針的人，不由得心安起來：“沒有想到還能夠再見到喬先生。”

“既然有緣，當(dāng)然會見到。”二十年的風(fēng)霜改變了喬悅顏的容貌，也使她的話語和心境變得更加平和，“王應(yīng)該好生對待自己，怎可輕易受傷呢？這樣的話，令慈可是會傷心的。”聽了這話，墨盧不禁一笑：“她來了嗎？”

“來了，不過，我不讓她見你。”喬悅顏忽的面泛酡紅，語調(diào)也活潑起來，一如懷春少女，“除非你乖乖聽話，配合我把毒解完。”

墨盧臉上也露出了稚子一般的笑容，輕輕合上了眼睛。

喬悅顏看著墨盧蒼白的面色上現(xiàn)出來的紅暈，輕輕嘆了口氣，接著施針。

愛笙在帳外忐忑不安心地走來走去，竟如此輕易便答應(yīng)了讓那個女人來救治父王，似乎是有些沖動了。

轉(zhuǎn)眼就過了一夜。

“母后，是你嗎？”感受到臉上溫柔的撫摸，墨盧從安恬的夢境中醒來，睜開了惺忪睡眼。

“盧兒……”嵐笑著，但是墨盧看不到。正近黎明，油燈熄滅，只能借著帳簾處的一點微弱的光亮，隱約看出床前伏著一個人，他大概猜出了那個人是誰，卻又聽到嵐的聲音，“她是個孝順的孩子，就和你一樣，盧兒。”嵐輕聲說著，生怕驚動了已經(jīng)睡著的愛笙。

“我卻不是個合格的父親，就同您不是個合格的母親一樣，母后。”墨盧苦笑著，把身旁的一件衣服拿起來，披到了愛笙的身上。

“這話說得就十分的不孝了，”嵐嗔責(zé)道，臉上依舊是撫不下去的笑容，她伸出手，撫摸兒子的臉，“對不起，盧兒。”

墨盧惶恐而又辛酸，急忙道：“兒子沒有怪罪的意思，母后——”

嵐卻打斷了他的話，諄諄囑咐道：“你又開始了征戰(zhàn)，事事都要小心。你行事太大膽，難免草率；御下太暴躁，難免失去人心；做人太重情，難免為情所羈絆——”嵐頓了頓，接著說，“你只有這么一個女兒，不寂寞嗎？母后也不在你身邊，凡事要學(xué)會多多照顧自己。”

墨盧頓時眼中一陣潮濕，不知道說些什么：“母后，兒臣若是奪回疆土，您可不可以回到王廷，那樣兒子也可以于母親面前盡孝了。王廷畢竟生活優(yōu)裕些，免得母后在外飄零受苦。喬先生才華橫溢，醫(yī)術(shù)超群，也應(yīng)當(dāng)留下來著書立說，行醫(yī)救人，流芳百世才是。”

嵐搖首笑道：“這些母后都不在乎，盧兒，母后也不苦。‘一世一情一生死，一癡一狂一笑顰。單槳孤舟系獨木，唯愿天地一雙人。’母后此生愿望已足，再無他求，你喬先生也素?zé)o爭名逐利之心。盧兒，母后是不會再回王廷的，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啊。戒驕戒躁，江山?jīng)]有了無妨，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可以無憾一生。”嵐的雙眼慢慢地晶瑩起來，她輕輕握了一下墨盧的手，低聲道：“盧兒，母后走了。你，好自為之。”

來如風(fēng)，去亦如風(fēng)。人如其名，好似只是巍峨山巔的一縷山風(fēng)。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轉(zhuǎn)眼間，已是人間四月。

齊氏祖陵中的傾陵是前朝皇后蘇若楓正式陵寢，她的尸身被從幽州城運回來之后本就應(yīng)該葬在大民楊氏的皇家陵寢信陵之中。傾陵是后來修的，專門為了蘇若楓而修建的一座陵墓，大大小小的設(shè)計，皆是皇后徐菁芳親自勞心，費時七年方才完全修成。可是傾陵之中的蘇若楓的墓穴卻是空的，只有一座衣冠冢，葬著蘇若楓生時穿過的鳳冠霞披。

傳說傾陵移棺當(dāng)日，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時間陰風(fēng)頓起，天地?zé)o光，將一干兵丁工匠嚇得面無人色，惶然跪倒。蘇若楓為后不過兩年，可是兩年里廣施仁德，關(guān)心民生，確實為許多黎民百姓所尊敬，有“賢后”之名。人皆道其死得凄慘，又有無知之徒見天地異象，紛紛謠傳皇后娘娘顯靈，大臣么也惶惶不安競向皇帝上書要求不要將蘇若楓遷陵。

齊公賢無奈，此事只得作罷，于是乎蘇若楓似乎仍舊葬在信陵之中。而外人不知，看守楊氏祖陵的官員蔡赭卻是心知肚明，那日開陵之后，雖然風(fēng)云變色導(dǎo)致移棺沒有順利進(jìn)行，可是皇后徐菁芳卻是暗中派人將蘇若楓的棺木移走了，換上了另一具尸體。蔡赭被威脅道不許多說，所以他也就真的沒有多說，而是不久后辭官歸隱了。而他同樣守住的秘密很多，比如說，在這以前，信陵曾經(jīng)被盜過兩次……

所以說，蘇若楓有五座墳?zāi)梗蛔窃趦A陵，衣冠冢，一座是在信陵，李代桃僵，另外三座，則是在人們所不知道的地方。

楊四和楊尚文緩緩行在野草遍地的燕山林中，馬匹已經(jīng)被拴在了林子入口。兩人憑著記憶前行，向那原先存在的寂空庵行去。十七年前，兩人曾經(jīng)在那里的廢墟處立了一座墳?zāi)梗蛔鶡o人知曉的簡單墳?zāi)埂ＬK若楓生前便常說自己死后不求陵寢豪華，只愿荒墳一座，立在深山之中，與天地同在；不喜多番拜謁，不愿車水馬龍，只希望在蕭瑟風(fēng)中，篤守一方凈土。

于是就有了這樣一座墳，歲月的洗禮使它失去了往日的顏色，風(fēng)雨的侵蝕已經(jīng)使它的碑文不再清晰，銷蝕了的石頭碎落在一旁，堆成了心碎一般的模樣。楊四默默躬下身去，一語不發(fā)地從隨身帶來的籃子之中慢慢擺上祭品，燃上一炷香，望著碑文怔愣。

許久，他幽幽開了口：“若楓……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遇上了你，犯過的最大的錯誤也是遇上了你，欠下的最大的債也是遇上了你，蘇若楓，紅顏禍水啊！傷心廿載思如狂，奈和伊人泉下亡。乘風(fēng)歸去化塵土，不留情愛徒留傷。哈哈哈哈哈！”一陣大笑之后他猛然屈膝跪下，頭伏在地上，痛哭起來，淚水和在泥土之中，“如若早知卿心苦，定然甩袖無勉強(qiáng)。爭與天地借日月，寧死千回?fù)Q爾陽。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是，錯不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加在孩子身上，不應(yīng)該由孩子來承擔(dān)。”楊四哭得越發(fā)得厲害，絲毫沒有了往昔的尊嚴(yán)與氣概。

沒有人知曉他心中的悔意，除了后悔與愧疚，他實在是沒法讓自己的心中存下別的東西，這么多年一直如此。口里說著禍水，而他知道，真正惹出禍?zhǔn)碌模K究是他自己。他本可以不愛，他本來可以斷情絕愛，可是，他忍不住，是天性嗎？是天生的多情，這一點，完完全全地毀掉了他，使他的凌厲全部化作了對愛的占有與追求。

楊尚文背過身去，仰望天空，故意不向身后看去，而即便是不看，他也知道身后的昔日君王此時此刻的痛哭流涕會是怎樣令人傷感。他只是看著天空，輕輕地笑著，想到了蘇軾的江城子，心中不由得動蕩不安起來。他任由自己的腳步離開了那寂寞的墳?zāi)梗搅艘惶幷l都看不到的地方——包括離他并不是很遠(yuǎn)的楊四都看不到他。他也是跪下了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梁處的酸楚再度告訴了他此時此刻的悲涼以及縈繞在他心頭二十年來的痛楚。

少年心性，帶來的總是多情，他早知道自己的多情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所以他一直將這份情愫埋在心中，多少年都不曾想任何人傾吐，因為他不敢，也是不能，除了墻上他用盡心血繪出來的一幅圖畫，除了街頭巷尾他苦思冥想譜出來的《寂空吟》，除了他嘔心瀝血撫養(yǎng)成人的楊楓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為她做些什么，除了紀(jì)念，就是思念。他知道自己的深沉是來自天性，是遺傳，而楓靈身上的隱忍正是從自己身上學(xué)去的，不知道，他教會了她的孩子的這個特點，會帶來怎樣的傳奇。

燕山深林，兩個男人，兩個思慕者，兩個父親的哭泣，成了風(fēng)聲鳶鳴之外唯一的和聲……

江山國中，洛陽南向白云山之上，有一座白云禪院。

寂寥深山，寂寥禪院，下雨了。

原本敲著的木魚聲忽然停住，一個出家人推開了窗戶向外看去。她身上穿著寬大的棕色衣袍，一頭長發(fā)盤在僧帽之中，相貌不再年輕，卻依舊美麗。室內(nèi)的裝飾簡樸素雅，足見主人志趣。

也許是外面連綿的雨水觸動了她心中的某些情愫，也許是正對著她的窗戶的一座簡樸的爬滿了青苔的墳?zāi)构雌鹆怂囊恍┗貞洠o靜地看了良久，思忖良久，眼里的神色落寞起來，終于輕聲吟道：

“數(shù)聲蟬鳴，幾點相思，寞雨淋淋。幽山古寺流云，風(fēng)不語，冷水送情。畫紙徒留殘想，無語憶青春。纏綿恨，獨問泉下，青絲可是舊云屏。 年年歲歲憶故人，思不斷，日久情更深。何懼陰陽相隔，心痛殺，脂淚盈樽。一死太易，道是活者艱辛難存。枝頭繁花盡飄零，凄愴空**。”

一闕念罷，她心中似乎更加悲苦，神思渺遠(yuǎn)，一夢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