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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有些不太高興。
毛不思臉頰通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馬明義方才捏的那兩下造成的,鼻尖上覆了層細密的汗珠,她偏著頭,瞧著馬明義不知打那來的情緒,有些奇怪,“怎么了。”
“丑。”馬明義知道劉尋長得俊美,也慶幸毛不思看不到三爺原本的模樣,可偏偏他看到的是三爺,別人看到的也是三爺,而真正的馬明義,不過是隱藏在這副皮囊下的不被外人所能見的存在罷了,心里沒好氣道,“這張臉,我越看越覺得膈應。”
“……”
這個時候沒有高速公路,毛不思也不記得自己究竟在車上顛了幾天,反正就是顛著顛著就習慣了,不吐了,無聊便撲面而來,她也不是沒想過跟三爺聊天,可是劉尋的毒舌跟馬明義不同,后者是打一棍子給個甜棗,還要順帶著哄三哄,前者則是他說完就完了,每每都氣的毛不思想翻白眼。
“那真是太可憐了。”中途下車休息,毛不思蹲在大石頭的陰影下,面前放著兩片樹葉,樹葉上放著塊糕點,她抱著手臂,一臉沉重的嘆息。
“夫人又在自言自語了。”宋陽把今早包好的酥餅臘味裝在盤子里,遞給三爺。
“許是無聊透了。”三爺瞧了眼毛不思,笑著搖搖頭,“莫管她。”
心里卻明白,她八成又是在和什么見不得光的東西聊天。
“師傅,三嬸在和誰說話啊?”劉念挨著孟祥呈,啃著有些涼的南瓜包子。
“狗尾巴草。”孟祥呈抬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巨石的縫隙處,果然有一株顏色染著紫色的狗尾巴草艱難的從夾縫中艱難的生存著,“不過將將能聚點靈氣,離幻化成形少說也得幾十年。”
“三嬸笑了。”劉念瞧著毛不思忽然不好意思的抓了下腦袋,“狗尾巴草說什么了?”
“低等生靈,眼神素來不好。”孟祥呈喝了口水潤潤喉嚨,“它說,你三嬸是它此生見過,最好看的女子。”
……
☆、山雨欲來
北川的情況比毛不思想象的還要嚴重, 連年的炮火讓邊境的將士們都有些力不從心,簡單的吃了頓飯, 三爺就被副將匆匆尋了過去, 說是商議軍要。
這一走,就是整整半月。
這日, 毛不思在屋里剝著糖栗子,屋門大開, 濃郁的香味沖出門外, 為清冷的小院平添了幾分暖意。劉念坐在一側逗著阿盈,阿盈是個很乖的孩子,極少哭, 無論瞧見誰都是笑瞇瞇地模樣, 很招人喜歡。
“今日三叔把師父叫去了。”劉念塞了顆栗子在口中嚼著。
“難怪這么安靜,連鳥叫都悅耳了幾分。”毛不思對孟祥呈這個人稱不上有多喜歡, 他不是個多富有正義感的術士, 甚至有些冷漠, 這一路走來對外界萬事皆是冷眼旁觀。
有次他們遇上被惡鬼纏住的少女,少女不過十幾歲的年紀, 就剩下一口氣吊著, 丑陋的鬼魂掐著她的喉嚨, 雙眼放光的盯著她的身體, 等著取而代之。毛不思瞧著可憐,孟祥呈只下去瞧了兩眼,開口就是五個大錢。這對于活在富貴人家的小姐少爺自然不算多, 可對于貧苦人家來說,五個大錢足夠他們省吃儉用活上大半年。
最后還是毛不思看不過去,偷偷鉆到村頭的地主家偷了只雞,放了小半杯血,又配上自己帶來的一管子朱砂,活活折騰了大半夜,才把那只惡鬼打的抱頭鼠竄,最后收進她的玉葫蘆里。降魔杖不在了,好在還有收鬼的法器在。
回房的路上,毛不思還撞上了閑來無事賞月的孟祥呈。
“如果是你,只需動動手指,就能捉了它。”毛不思臉上掛了彩,看上去有些狼狽。
“憑什么?”孟祥呈雙手墊在后腦勺,靠坐在欄桿上,“世上妖魔鬼怪多了去了,我未收錢,它亦未招惹我,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就要死了。”還是死在自己眼前,毛不思自認做不到這么冷血,她多年接受的教育就是匡扶正義,除魔救人。
“每個人都要死。”孟祥呈語氣淡淡,“這個世道,冤魂遍地,你管得過來么。”
毛不思沒有反駁,她不想跟孟祥呈在這個話題上車轱轆,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三觀,沒有誰對誰錯,也沒有什么道德不道德,能做的不傷害別人,已經比許多人要強了。
那晚,馬明義心疼的給她擦著藥,酒精刺激著皮膚,也刺激著她的淚腺。
“我想回家。”她拉開馬明義的手,腦袋砰的一下抵到他的肩頭,這世界,這里的生活,都太讓人絕望,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孱弱,她的拯救是那么的渺小。
“下次我陪你去。”馬明義手掌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證明著自己的存在,給她源源不絕的灌輸著力量,“別怕。”
“不要。”毛不思果斷搖頭,這里太危險,她護不住他,也沒有老毛,明麗,六叔在,什么都沒有,有的只是那些想讓他靈魂消失的人。
馬明義不能消失,他是她在這里僅剩的相依為命。
“三嬸不喜歡師父?”劉念瞧著毛不思握著栗子出神,情緒低落地自問自答,“其實師父是個很好的人,他有自己的責任。”
只是這個責任是什么,劉念也不知道,自從到了北川,師父就開始頻繁的觀看天象,常常徹夜不眠,他總覺師父有很多事情瞞著他,瞞著所有人。
北川因為三爺的到來,被灌入了新風氣,三爺不擅長刀槍火炮,但勝在聰慧,時間一長,倒還真在北川站穩了腳,雖說無法全勝,但也打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勝仗,士氣受到鼓舞,死氣沉沉地邊境,也逐漸變得有了些人氣。
日子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劉尋和馬明義之間形成了股說不清道不明地默契,有時候毛不思半夜起來喝水,還能瞧見馬明義握著鋼筆給三爺寫信商量,都是些她看不懂的人和事。
“陰間鬼祟我沒辦法,在陽間我總能保護你吧。”馬明義趴在桌面上,跟毛不思四目相對,“只要劉尋死不了,就沒人敢欺負你。”
“我今天傍晚在門外看見巷口的陳奶奶了。”毛不思也把下巴放在手肘上,馬明義很忙,很忙很忙,忙到她總是要擠時間才能跟他說上幾句話。
“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巷口有人在燒紙錢。”馬明義回憶著。
“奶奶說,她死了陳家就沒人了,只剩下一個孫子在讀書。”毛不思看了眼窗外,年邁的老人佝僂著身體,“說明日就是中秋了,問咱們能不能給孩子送個月餅,買月餅的錢就藏在在廚房的第二塊墻磚后。”
孩子可憐,他娘走的早,爹幾年前又死在前線了,跟著我這個老太婆受了不少苦,這么大了,連口月餅都沒嘗過,偏我這個婆子又不爭氣,摔了一跤而已,怎么就醒不過來了呢。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捂著臉泣不成聲,眼淚簌簌的往下落,還沒碰到地面,就消失在空氣中。
“好。”馬明義點點頭。
窗外的年邁的老婦沖著他們深深地鞠了個躬,含著淚消失在了夜色中。
八月十五,沒有熱騰騰的元宵,沒有爸媽的嘮叨,沒有熱熱鬧鬧的團圓飯,也沒有電視里的歌舞小品,她已經來到這個地方三年了。
毛不思抱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對面是一副未動的碗筷,馬明義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團圓飯,就被叫了回去,她隱約覺得,這個原本就飄搖的地界,將在不久后,迎來移場巨大的風暴。
“我已近許久沒和爹爹一起吃飯了。”軟糯糯地聲音從左手邊傳來,毛不思一低頭,就看見阿盈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瞧她,“阿盈想他。”
她手里抱著一牙啃了兩口的月餅,嘴角還掛著殘渣,在烽煙不停的北川,月餅是個稀罕物,馬明義好不容易才弄來了兩斤,她讓人切了分給巷子里的人,陳老太太家專門送了個完整的,還剩了一塊,就切了給劉念和阿盈。
如今的毛不思不在貪嘴,偶爾也會懷念蟹黃小籠包,但她已經學會了放在心里。以往在元市過中秋,老毛總是要把最大的月餅給她,但凡她想吃的想要的,只要不過分,通通都有。現在毛不思帶著倆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開始把自己排在了孩子的后邊,總是盡自己所能的去滿足他們。
劉念和阿盈不知道比當年的自己強多少,毛不思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起他們提過什么要求,好像,什么都沒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