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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下的孩子,總是比國富民安時期的孩子早熟許多。
“爹爹最近忙,等他忙完,就可以和阿盈一起吃飯了。”毛不思輕聲細語的安慰著手邊的小玉團子。
第二天一大早,毛不思端著瓷缸站在院子里刷牙,北方的天要比南方冷的快些,風吹在身上有些涼颼颼的,三爺就這么一身軍裝的站在門口,細細地瞧著她。
過了今年,她就年滿二十了,粗粗算起來,也嫁給他了四年多,個子長高了,也褪卻了在劉府時候的嬰兒肥,北川艱苦,生生把她圓盤的臉頰削尖了一塊,瞧著就讓人心疼。
他本想著她怎么也是個富商家的女兒,在邊境呆不了多久,等新鮮勁過了,保不齊要哭鼻子,他甚至想到,若是她哭著想要回家,他會不會應允。
事實證明他錯了,除了剛來到北川生過一場大病,病中的她燒得有些糊涂,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撒,口口聲聲念著想要回家,病好后,便再也沒有提起過,日復一日的呆在城中,偶爾會求著他幫忙尋個人,找點奇怪的物件,其他時候,皆與之前無異。
無論他何時回家,總能瞧見她,就像現在。
“回來了,吃早飯沒?”她驚喜的出聲,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手里還握著缸子,笑瞇瞇地舉著沖他揮手。
“沒。”劉尋不知道她歡迎的是自己,還是身體里另一個存在。
“阿盈和念兒還沒醒。”毛不思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暖意驅散了微薄的寒,桌上放著一碟花卷,一份小菜,和一大碗小米粥,看上去有些寒酸,卻是他們來到北川后的日常。
一碗熱粥下肚,三爺沉思了許久,才開口,“我想把念兒帶到軍營去。”
“他才十一歲。”毛不思一怔,這個年紀,還是個孩子。
“他都十一歲了,不能成日里和阿盈在一起胡鬧。”三爺夾了筷子小菜塞入口中,“我大哥第一次拿槍的時候比他還要小。”
“這件事你我說了都不算,還是問問念兒和孟祥呈再說。”毛不思不喜歡插手決定別人的人生,可是劉念心里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更何況他身邊跟著一個孟祥呈,那個男人,通曉念兒的命數。
吃完飯,三爺只適當的提了幾句,孟祥呈就同意了,毛不思瞧瞧劉念,再瞧瞧孟祥呈,心底有些了然。
天生富貴相也是需要因緣際遇的,而三爺,許就是劉念的際遇。
難怪姓孟的拋下劉家的榮華安逸,非要劉念跟著他們來這艱苦的北川。
“等戰亂平息了,你想去做什么?”三爺難得有時間和毛不思閑談,阿盈一個人蹲在院內和泥巴,熱茶入口,稍帶苦澀。
做什么。當然是回家。
這個問題毛不思想過千次百次,可任憑她絞盡腦汁,也遍尋不到回家的辦法。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毛不思喝了口茶,內心有些想念碳酸飲料。
“他也是這么說的。”三爺目光平視著院中。
這個問題,他曾忍不住問過身體里的那個人,那人說:隨緣,走一步看一步吧。
之前,他以為時間可以改變許多東西,包括毛不思對那人的感情,愛情炙熱過后,隨即而來的就是平淡,時間久了,總歸是要回歸正途。卻不曾想,毛不思與那人之間直接跨過了轟轟烈烈的時期,他們就像兩條緊貼在一起的平行線,沒有劇烈的交集纏繞,就這么平淡地走著。
那人與毛不思之外有一層摸不著看不見的屏障,形成了二人獨特的世界,把他屏蔽在外,他與她離的再近,也走不進去。
“走。”毛不思正在出神,手腕就被三爺一把捉住,茶水灑出幾滴,落在桌面上,形成透明的斑點,她疑惑地抬頭,正撞上三爺的目光,他笑的如三月春風,借著力道把她拉起來,“你我已經許久沒陪阿盈玩耍了。”
“明明是你許久沒陪她。”毛不思被他拉著,奔走的步伐有些踉蹌,嘴上還不忘了反駁,“我可是每日每夜都伴著她的。”
毛不思這話說的不假,從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能跑能跳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十有八九都是她的心血。
前面的人沒有反駁,骨骼分明的手指落在毛不思白色的皓腕上,形成了巨大的色彩反差。
“阿盈在做什么?”毛不思跟著三爺一起蹲下去,瞧著阿盈跟個泥猴似的,臉上還抹著幾條泥印子,小小的手心中,捧著一坨看不清輪廓的泥團。
“捏兔子。”阿盈扭著屁股靠在三爺懷里,尋了舒服的姿勢坐下,“爹爹,兔子為什么要長那么長的耳朵?”
一點都不好捏,阿盈有些挫敗。
這個年歲的孩子,正是好奇的時候,芝麻大點的小事都能問出一整套十萬個為什么,毛不思在她身上,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關于智商的自我反思。
“爹爹給你捏個。”三爺直接忽略了阿盈的問題,泥團在他手中上下翻動,不出所料地吸引了阿盈的目光,讓她把方才的問題拋在了九霄云外。
“兔子。”阿盈瞧著逐漸成型的泥團,驚喜道。
“阿盈還想要什么?”三爺抱著她,小丫頭小小一團,軟綿綿的,他時常會產生錯覺,仿佛這個孩子就是他的女兒。
“要狗狗,還有爹爹的大馬。”阿盈小心翼翼地托著兔子,生怕撞壞了它,扭著身子從三爺懷里鉆出來,端到毛不思面前,“阿媽,你瞧,兔子。”
“真可愛。”毛不思順著阿盈的話摸摸她的腦袋,又點了下泥兔子。
“咱們給它做個家吧。”阿盈說完還不忘了抬頭,眨著明亮的大眼睛望向毛不思。
陽光灑落,樹蔭下,三個人圍著泥坑蹲成一圈,泥巴濺在衣服上,并無人在意,笑聲穿透圍墻,傳入隔壁。
“念兒可是想家了?”孟祥呈見他托著腮坐在門口,身上裹著加厚的長袍,比起初到北川,高瘦了許多,越發的像個大人兒,此刻正聽著隔壁的歡笑聲出神。
劉念搖搖頭,他對家沒什么概念,母親雖然也偶爾來幾封電報,說的也多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他的母親跟毛不思不同,她是個很安靜很安靜的女子,有時候劉念甚至懷疑,自己在母親心中,跟別人家的孩子究竟有沒有不同。
“等跟著三叔到了前線,怕是很少再見到三嬸和阿盈。”劉念收回視線,“這還沒走,心中便有些舍不得了。”
“你的路注定與他們不同。”孟祥呈抬抬手,想要如往常般摸摸劉念的腦袋,才驚覺,這個孩子,早以在不知不覺間長到了他的肩頭,這才悻悻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近日,他夜觀天象,中空的星愈發的暗淡,搖搖欲墜。
孟祥呈又想到了某日午夜與毛不思在院中遇到,她掐著食指,眉頭緊蹙的望著夜空,他看見了她,晷日她也看見了他。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不是吉兆,他們卻誰也沒說。
有時候,渺小如螻蟻的人類是無法與天命抗衡的,毛不思腦筋是軸了些,可她不傻,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話不能說。就像那個如洗的夜色中,他們窺探到的,無法與人道的天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