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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太太愣住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在后頭聽著的張清皎也有些感嘆,想不到自家姑母對于這一類“婆婆”的心理變化了解得如此深刻。不必多想,她也能替張氏繼續剖析補充——
如周家太太所愿,這場相看之事沒有了下文。她又趕緊替兒子張羅下一門親事,卻沒想到,她那兒子卻莫名地情根深種,反倒是執拗起來,堅持非張家女不娶。周家所有長輩齊上陣,也沒有令他回心轉意,反而讓他折騰得家里雞犬不寧。周家太太實在無計可施,只能暫時妥協,答應他一定會將人娶進來。
兒子越是在意的人,周家太太反而越是警惕、越是厭惡。瞧她如今的模樣,眼底滿滿的都是嫌棄,不過是勉強忍住才不曾流露出來而已。張清皎絲毫不懷疑,假如她真的嫁過去,等待她的必定是備受磋磨的日子。婆母對不喜歡的兒媳婦,一向有許多殺人不見血的磋磨法子。周家太太想必并不介意在她身上好好試一試。
話已至此,周家太太也沒什么可說的了。她沉著臉,有些敷衍地行了個禮,轉身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氏倏地輕聲喚住了她:“周家太太,此事到此為止。你們若不再糾纏,我們也必定不會追究。我只希望,不會聽見甚么奇奇怪怪的話傳出來。否則,日后苦惱的便不是我們,而是你們了。”有周秀才在,周家能抓的把柄可多得很。周家太太若是敢顛倒是非黑白,壞侄女的名聲,她們并不介意替周秀才也好好宣揚一番。
周家太太的背影一僵,勉強回首一笑:“沈家太太將我當成甚么人了?”
“我不過是稍作提醒而已。”張氏似笑非笑道,“莫要欺侮張家不是京師本地人士,沒有多少親朋好友。我們沈家若論起人丁與出息來,也半點不輸周家。我們當家的與你家族兄相交多年,更是極好的朋友。彼此之間若是因些許不謹慎之事交惡,未免也太可惜了。”
“沈家太太想得太多了。”周家太太淡淡地道,目光落在張清皎那張秀美白嫩的臉龐上,眼底的心緒不禁微微一變,竟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了。隨后,她也沒有再逗留,匆匆地便帶著仆婢走開了。
因著這一插曲,張氏與金氏都有些失了興致。拜完所有的佛菩薩后,張氏便問小沙彌要了兩間靜室休息,拉著金氏私下嘀咕去了。沈洛原打算賞一賞即將盛開的菊花,張清皎也早已答應陪著她去。但姊妹倆到底有些顧慮周秀才一家,不想在寺廟內再遇見周家人,便只得作罷,去了另一間靜室歇息。
張鶴齡口里說不累,眼珠子轉了轉,便帶上平安滿寺閑逛去了。張清皎擔心他忽然犯了熊性,自不量力地去尋周秀才的麻煩,就派了水云跟著他。水云性情活潑,便是張鶴齡有意甩開她,憑著她打聽八卦的本事,也能將小家伙挖地三尺給找出來。
靜室內,張清皎側臥在長榻上,合上眼睛閉目養神。忽聽得旁邊傳來一陣衣裳摩擦的細碎響聲,緊接著便感覺到沈洛拿手指頭戳了戳她:“我想問問你……你究竟想要甚么樣的夫婿?若是能夠,我也替你仔細看看,打聽些知根知底的適齡人,總比某些空有虛名的陌生人更強些。”
張清皎勾起唇,依舊閉著眼,隨口笑道:“生得高挑俊俏,頗有才學,能夠與我談論古今,也不介意與我議論國事家事;琴棋書畫樣樣都能通些,平日能夠與我一同在書房里消磨時光;懂得尊我敬我維護我,更愿意好好地寵愛我;便是我生不出兒子,只有女兒,也會與我一樣疼愛女兒;沒有甚么通房丫頭,更不會納妾,真正與我相知相守、白頭偕老。”
“呵呵,上哪里找這樣的人?若是世上真有這樣的人物,誰能不愛?誰不想立刻就嫁了?”沈洛不輕不重地掐了她一把,“我是認真問的!”剛開始時,她確實聽得極為認真,一面分析著表妹的喜好,一面細細回想夫家可認得這般品貌的少年郎。但聽到后頭,她卻覺得表妹不像是說真的,反倒像是說夢中遇到的情郎一般虛無縹緲。
張清皎張開眼,笑意盈盈:“我也是認真答的。”是啊,連后世都未必能尋得這樣完美的男人,又何況是此世呢?視傳宗接代為一切,不需要控制自己,稍有些錢財便會納妾……此世九成九的男人,一點也不值得她投入整顆心。頂多只能當作協議結婚,只能將主母當作一份職業,好好經營罷了。
“可別做白日夢了。”沈洛輕輕地彈了彈她的額頭,“說些實在的罷。你們好不容易來到京城,我希望你能長長久久地留下來陪我。可惜我家小叔的年紀實在小了些,才十一歲呢,否則,我就想方設法讓你當我的妯娌了。”
聞言,張清皎不由得失笑:“洛姐姐這才是白日夢呢?不必替我擔憂,姻緣亦是看緣分。該是我的緣分,遲早會是我的,不必著急。至于究竟是著落在京師,還是興濟或者旁的地方,其實都無妨。只要不離興濟太遠,我都不在意。”
沈洛怔了怔,總覺得有些無法理解——為何自家表妹在面對婚姻大事時,依舊這般從容淡定?就仿佛對未來的婚姻毫無期待似的。
在崇福寺用過了素齋后,兩家人便打算離開了。臨出山門時,正好遇見那位自帶圣光的主持大師。張氏忙不迭地帶著金氏向他行禮,張清皎與沈洛、張鶴齡也跟著行禮。
大師掃了掃他們,扶須笑了:“女施主不必著急,小施主的緣分還未至呢。”
張氏皺了皺眉,金氏雙眸發亮:“大師,小女的姻緣甚么時候才到?是否著落在京城?”
大師呵呵笑了起來:“天機不可泄露。老衲只能提示一句:回到來處,必有收獲。”
金氏聽得半懂不懂,張氏也皺起了眉。主持大師卻并不打算細細解釋,而是飄然走開了。他才邁開幾步,空中便忽然一片暗沉,黑壓壓的烏云猛地壓了下來,伴隨著隱約的電閃雷鳴。
一場秋雨,不期而至。
只顧著趕緊躲雨的張清皎等人并沒有發現,主持大師一面加快腳步回寺中,一面低聲嘀咕道:老衲知道,老衲知道,這已經是第二回 了。放心,老衲一定記得,事不過三!
第32章 波瀾又起
歸家之后,見張巒正好在書房,金氏便迫不及待地拉著他到正房,絮絮叨叨地說起了今日在崇福寺的見聞。最后,她半是興奮半是失落地道:“大師說,‘回到來處,必有收獲’,是不是說咱們女兒的姻緣著落在興濟?”
“主持大師?”張巒對神佛心存敬畏,卻并不全然信任這種所謂的高人,“除此之外,他可還說了些什么?”照他的想法,既然已經來了繁華熱鬧的京師,他便不想讓女兒再回興濟去。在皇城根底下生活,見識全然不同,總比數十年不變的小小興濟縣更適合女兒。
“說完這句他就走了。”金氏道,有些憂心忡忡,“我瞧著京師里的人眼光都高,咱們恐怕尋不上合適的。總不能只顧著左找右找,反倒耽誤了皎姐兒。她轉年就十六了,到了三月可就十七了,再拖下去可怎么辦哪!”
張巒沉默片刻,方回道:“虛歲十七算甚么?皎姐兒明年才剛及笄呢。且不急,這兩三個月我在國子監里好好找找,托姐姐姐夫也幫著多相看幾個。若是實在沒有合適的,過年回興濟的時候,就將皎姐兒與鶴哥兒都留在家里,托伯母與嫂子好好照顧他們,也幫著仔細尋一尋罷。”
金氏聽了,不禁微微瞪大眼睛:“你要將他們姐弟倆留在興濟?那我和延哥兒呢?再說了,我才是皎姐兒的娘。皎姐兒的婚事,為何要交給她們?怎么也得我來做主吧?!”
張巒不想與她吵起來,也不說自己實在是信不過她的眼光,便只道:“你和延哥兒自然也回家。延哥兒年紀小,你光是顧著他還顧不過來呢,哪里得空四處去相看?伯母威信高,眼光又好,何況也是咱們的長輩。皎姐兒的親事交給她,咱們便可放心了。”
“她家兩個孫女與咱們皎姐兒年紀相當!便是有好的,肯定也留給自家孫女了!!”金氏低聲抱怨道,“誰不知道瑜姐兒和璧姐兒就是她的心頭寶呢?咱們皎姐兒算甚么?她哪里會為隔房的侄孫女好好打算?”
“住口!隨意議論長輩,你倒還有理了?”張巒臉色一沉,滿面陰云密布,“伯母雖然性情直率,但待我們兄弟一直盡職盡責。若不是伯父與伯母悉心教養,你以為我張巒能有今日?你以為大姐能嫁到甚么好人家?我和二弟能成家立業?我真沒想到,你竟然能說出這種白眼狼才會撂出來的話!!”
金氏被他的反應驚了一跳,哪里還敢再說什么,只能將滿腹的抱怨都吞了回去。
張巒見她閉口不語,神色略微松了松,不得不耐著性子解釋道:“瑜姐兒早就定了婚事,定的是咱們興濟縣縣令之子,出了年便會成婚。璧姐兒比皎姐兒小一歲,無須太過著急,伯母自然心里有數。再者,瑜姐兒和璧姐兒都是堂兄嫡女。堂堂進士之女,相看的婚事自是更高一籌,怎么說也得是官宦之家,與咱們皎姐兒也沒甚么干系。”
說到此,他忽然覺得心底有些酸澀。若不是自己這個當爹的無能,樣樣都好的女兒怎么會連合適的婚事都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若是真耽誤了她的花期,他又如何能過意得去呢?“總而言之,你帶著姐弟幾個回去,萬事只管聽伯母的便是了。”
“……”金氏心里格外不舒服,卻也不敢再多言了。出來這一年,她盡管也不管事,但日子過得很是隨意自在。畢竟管家的是女兒,她又懷著身孕,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還能短缺了她的東西不成?可若是回到興濟,她哪里還能像以前那般自在?只要想到興濟縣張府,想起經常拿眼角余光瞥她的伯母何氏與堂嫂錢氏,她的嘴角便不自禁往下拉,怎么也控制不住。
張巒見狀,便道:“等到皎姐兒成婚,你便帶著兩個哥兒來京城。咱們煩勞了伯父伯母這么些年,也總該學著自己過日子了。”
他也知道伯母何氏覺得金氏愚鈍,怎么教都是一塊朽木,自然看她不上。金氏在興濟過得不舒適,又是個只會溺愛兒子的,沒有他看著,還不知會鬧出什么事來。到了京城,有他在,又有大姐張氏時時照看,好歹不會讓她糊里糊涂地帶著孩子們過日子。
金氏聞言,總算覺得有了個盼頭,便應了一聲。這時,隔壁張延齡忽然哭鬧起來,奶娘怎么哄也哄不住。她覺得心疼,忙不迭地起身哄孩子去了。
張巒想了想,轉身離開正房,又將女兒也叫到了書房,與她提起今日之事:“我仔細想過了,實在不成咱們便家去。興濟縣里那些合適的才俊,我倒是認得不少。你伯祖母也能幫你相看,她老人家眼光不差,必定不會出甚么差錯。”
“女兒明白。”張清皎溫和一笑,點點頭,“爹爹放心,便是回了興濟,女兒也不會懈怠。必會好好管教鶴哥兒,幫著母親打理咱們院子中的事。只是擔憂爹爹一個人在京里孤孤單單,身邊也沒有人好好照料爹爹。”
張巒表情一軟,心里暗想:這樣好的女兒,他又哪里舍得讓她嫁出去呢?若不是北直隸不時興招贅,家里有了兒子也不適合招贅,他早便打定主意讓女兒找個贅婿了。想到此,他輕輕一嘆,亦真亦假道:“你娘回去了,于我而言便輕松多了。更何況,有張五和張五家的在,周大我也會帶在身邊,又有你姑母姑父幫襯著,應該無妨。”
張清皎不由得抿唇笑了起來,知道自家爹爹說的確實是真話。殺傷力最高的金氏離開,恐怕他心里是松了口氣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一切都聽爹爹的,爹爹總不會虧待女兒的。”
張巒笑了笑,又不免喟嘆乖女兒到底在身邊留不長:“好孩子……我知道你聰敏伶俐,其實比誰都更明白事理。這到底是你的婚事,你若是不提,我這當爹的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就怕亂點鴛鴦,反而讓你日后過得不順。那可是終身大事,女子一輩子的興衰榮辱都在這婚姻上頭了。你若有甚么想法與念頭,不妨與我直說。”
張清皎怔了怔,想不到自家爹竟然越來越開明了。難不成,就因為他太過開明,一點也不像是這個時代許許多多的酸腐文人,所以老天才見不得他中舉么?即便是幾百年后,也有些爹娘只顧著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問兒女到底喜歡什么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