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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侄倆正說得起興呢，忽聽身后傳來一聲高喊：“給我！”

兩人不禁回首看去，就見沈`皺著眉頭，將自己手中的花燈刻意抬高：“不給。這是我猜燈謎贏來的，是我的花燈。”他那盞燈籠上簡簡單單地用水墨勾勒出了幾樣冬日的吃食，看起來竟是頗為誘人，且筆法稚趣盎然。莫說張鶴齡這個小霸王了，就連張清皎都覺得這盞燈很有些意思。

“我要！給我！！”張鶴齡蠻不講理地上前一步，理直氣壯地道。

沈`將手抬得更高了，重復(fù)道：“憑什么你要就給你？我的花燈，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給人的！就算是你想和我換，我也不換！”

張鶴齡暗暗咬著牙，越看自己這盞精致有余靈動不足的走馬燈，越是覺得沒什么趣味，心里也更加嫌棄了。他索性把自己的燈往旁邊一丟，猛地?fù)湎蛄松騚，張牙舞爪地去奪他手里的燈。不過，他才六歲，身高自然遠(yuǎn)遠(yuǎn)不如九歲的沈`，沈`踮起腳尖把燈舉高，他便是蹦將起來也夠不著燈籠。

于是，小胖墩怒上心頭，嗷嗷叫了兩聲，低頭朝著沈`的胸口撞了過去。他的動作奇快無比，沈`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呢，迎面就見肉球已經(jīng)撞到了跟前。那顆大腦袋直直地撞到了他身上，發(fā)出了一聲沉重的悶響。

沈`只覺得胸口傳來鈍痛，被張鶴齡撞得踉踉蹌蹌退了幾步，一個站不穩(wěn)，就跌坐在了地上。他也是老來子，從小被家人寵大，受了這樣的委屈，自然不會再忍耐，于是揪住小胖墩滾成了一團(tuán)。

“……”張清皎與張氏對視一眼，滿臉都是無奈與歉意，“姑母，鶴哥兒性情有些頑劣，實(shí)在是對不住……”眼紅別人的花燈就厚著臉皮開口要，要不到就搶，搶不著就動手——這簡直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熊孩子套路！！張鶴齡這熊孩子是半個月沒犯熊了，所以干脆就豁出去鬧個大的？

“哪家的小哥兒幼時不曾頑劣過？”張氏倒是并沒有放在心上，“`哥兒還是哥哥呢，也不知道讓著弟弟。一盞燈籠而已，犯得著這么計(jì)較么？來人吶，還不快把兩個哥兒拉開，別教他們傷著了。哎喲，瞧瞧你們倆，滾得渾身都是雪，就不怕凍著么？”

沈`和張鶴齡被仆婢強(qiáng)行分開之后，猶自忿忿不平。兩人都作出兇神惡煞狀，張大眼睛瞪著彼此，恨不得在對方身上瞪出個洞眼來。誰都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正躺著被他們滾打牽連的兩個燈籠的“殘骸”。

等到兩人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的燈籠已經(jīng)被踩踏得不成形狀，怎么補(bǔ)救也救不回來的時候，沈`頓時紅了眼眶，張鶴齡也放聲大哭。張氏想寬慰他們，張清皎卻搖了搖頭，把哭鬧不休的熊孩子牽到旁邊的角落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熊孩子哭著哭著，眼睛偷偷張開了一條縫隙，看了看對面絲毫不為所動的姐姐，哭得更大聲了。然而，不管他再怎么變著花樣哭，張清皎始終很平靜，既不曾安慰他，也不曾責(zé)罵他，就像是在等著他哭累了自動停止似的。

旁邊，沈`悄悄地望著那姐弟二人：“娘，表姐真好。”若是換了他家兩位姐姐，知道他竟然敢動手搶別人的東西，早就拿家法教訓(xùn)他了。只有表姐還是那樣溫柔，連重話都舍不得對表弟說半句。

張氏揉了揉他的腦袋，嘆道：“她確實(shí)很好。”教養(yǎng)孩子的方式有許多種，她也不曾見過侄女這種教弟的法子。不過，她隱隱有種直覺，這種法子或許更適合侄兒這樣的被教養(yǎng)壞了的孩子。

哭了將近一炷香左右，張鶴齡終于明白，無論他再怎么哭喊，自家姐姐都不會理會他。于是，哭累了的他不得不停下來，抽抽噎噎地抹起了眼淚。張清皎將繡帕遞給他擦臉，平靜地道：“哭夠了？好，回去的時候與我同車，我們好好說一說方才的事。”

“……”張鶴齡本能地想拒絕，剛要開口，張清皎便道：“這事兒想必也瞞不住爹爹。你若想與爹爹同車，盡管去罷。”

提起張巒，張鶴齡就反射性地覺得自己的肥屁股有些隱隱作痛。他絲毫不懷疑，自家爹爹要是聽了這件事的前因后果，肯定一回家就會拿出上次沒來得及用的戒尺，好好地抽他一頓。他剛消腫痊愈沒有多久的肥屁股又會高高地腫起來，之后幾天，他又得和床鋪與藥湯子為伴了。

“不，我，我和姐姐一起乘車回家。”

“想與我一起回家？好吧，先去向`哥兒道歉。”張清皎道，微微抬了抬下頜示意。張鶴齡扭頭看了看沈`，見他沖著自家姐姐傻笑，新仇舊恨頓時都涌上了心頭，堅(jiān)決不愿意說什么軟話：“他也揍我了！！”

張清皎瞇了瞇眼，還待再與他細(xì)說，張氏便笑著圓場道：“不過是犯了擰，不必太過較真。鶴哥兒年紀(jì)小，日后好好與他講道理就是了。等他再大些，便明白事理了。`哥兒小時候也這樣，活生生的小霸王。”

被親娘再度抹黑的沈`忍不住嘀咕道：“我才不是……”

“姑母很不必為了寬慰我，特地說這樣的話。”張清皎微微一笑，“`哥兒是什么脾性，鶴哥兒又是什么脾性，侄女已經(jīng)看得很清楚了，姑母想必比我還更清楚些。也罷，如今天色也不早了，咱們不如歸家去罷？”

張氏瞧出她想私下教張鶴齡的打算，知道她已經(jīng)沒了繼續(xù)游玩的興致，便道：“早些回去休息也好。燈會一直開到二十日呢，焰火也會連放三夜。若是你們有興致了，這兩天甚么時候都能過來瞧瞧。”說罷，她便讓仆婢去將身在茶樓的張巒與沈祿郎舅兩個喚回來。

等到張巒與沈祿過來時，兩人都已經(jīng)知曉孩子們之間發(fā)生的齟齬。沈祿聽若未聞，依然笑得親切，張巒則意味深長地看了張鶴齡一眼，小胖墩禁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充分體會到了自家爹爹這一眼中蘊(yùn)含的深意后，張鶴齡默默地把自己往姐姐身后藏。只可惜張清皎身量纖細(xì)，而他又肥壯，怎么藏都藏不住。

兩家人回到停駐馬車之地，彼此告辭后，方各自歸家。

這邊廂，沈家三口人坐了一輛馬車，張氏與沈祿說起了侄女，言語中皆是贊嘆：“那孩子在族中的女學(xué)里便樣樣都出挑，容貌性情才華無一不出眾。也難為來瞻與我那不成器的弟妹了，怎么能生得出這么好的女兒來。”

沈祿自是知道，她從來都瞧不上金氏，便笑道：“侄女好，總該有幾分弟妹的功勞罷？你不該改一改往日對她的印象么？”

張氏瞥了他一眼：“侄女好，與她又有何干？若她真會教養(yǎng)孩子，便不會將鶴哥兒驕縱成這樣了，我也會對她刮目相看。可如今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入京之后的一樁樁一件件，哪里像是個能支撐門戶的主母？”

沈祿也不與她爭辯，只是笑，便聽她又嘆息道：“可惜咱們家只有`哥兒一個小子，年紀(jì)差得太大了。若是`哥兒再長兩三歲，我怎么也得讓皎姐兒嫁過來當(dāng)媳婦，絕不能讓她便宜了外人。”

沈祿啼笑皆非，勸道：“多想無益，你若心疼她，又信不過弟妹，便好好與這孩子相看個合適的人家罷。”

張氏輕嗔：“還用得著你提醒么？我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金氏胡亂將皎姐兒許配出去？”

這時候，在旁邊默默聽了半晌的沈`忽然低聲道：“就差了五歲，也沒什么……”

張氏聽了，又是驚訝又覺好笑，擰住了他的耳朵：“你這才多大呢，就想著討媳婦了？你想得倒是美，可惜你表姐卻等不得。”兩人年歲差得這樣大，自家人這一關(guān)便難過，伯祖父張縉絕不會答應(yīng)。更不必說外人的閑話了，少不得要給他們安個“童養(yǎng)媳”的名頭。張家和沈家都是書香門第，愛惜名聲，可不能成為別人家茶余飯后的談資。

沈`見父母都將他的話當(dāng)成玩笑，只覺得溫柔的表姐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頓時失落至極。

第14章 長姐教弟

另一廂，張巒本想將張鶴齡提溜到馬車上，父子倆好生“回顧”一番方才發(fā)生之事的始末。張鶴齡卻似是看破了他的想法，動作格外靈活地閃開了他，蹦上了張清皎的馬車就縮在角落里再也不肯下來了。

張巒臉色微黑，一時竟是氣笑了。小胖墩倒也確實(shí)不蠢笨，很清楚該怎么做才能暫時逃得一劫。他亦并非不能將熊孩子揪出來，只是這畢竟是女兒乘坐的馬車，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好鬧出什么動靜來。

于是，張巒只得冷笑道：“好，且讓你先躲過這一陣。等到回家之后，我再與你算賬！”

一頭扎進(jìn)姐姐懷里的小胖墩扁著嘴，覺得回家之后自己的肥屁股一定要遭殃了，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姐姐……我不想躺在床上養(yǎng)傷……我不想喝藥……”自有記憶以來，他便從未受過那樣重的教訓(xùn)，那幾天的經(jīng)歷堪稱是他的噩夢。加之金氏不比從前的態(tài)度，刻意疏遠(yuǎn)的舉動，給他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知道疼了？也知道難受了？”張清皎戳了戳他的肥臉頰，“逃得過現(xiàn)下，逃不過往后，你就痛快些認(rèn)了罷。怎么，搶`哥兒的燈籠，搶不過就低頭去撞他的時候，你倒是只顧著心里痛快了？根本不曾想過會有什么后果？”

“我并不是搶，就是想和他換燈籠來著……”小胖墩辯解道。

張清皎捏住他的臉：“他不想換，你就能動手搶？搶人之物，與無賴和強(qiáng)盜又有何區(qū)別？搶不著，你竟然還敢生氣，想教訓(xùn)他？你還真將自己當(dāng)成匪類了？你看中的東西都理應(yīng)是你的么？這是哪來的道理？”

小胖墩的臉被她揉捏得奇形怪狀，淚汪汪地鼓著臉頰道：“娘說過，只要我喜歡的東西，她就會想方設(shè)法尋來給我……哼，她說了，我喜歡就去拿，她會補(bǔ)償那些人的。所以，我拿了，有什么不對？”

“別拿娘的那一套道理來糊弄我。”張清皎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卻是冷靜無比，“你也覺得她說得對么？若是誰看中了甚么東西都只管去拿，那我要是看中了你那些寶貝，豈不是隨意就能取走？你愿意么？”

張鶴齡咬著嘴唇，不情不愿地承認(rèn)：“不愿意。”

“若你是`哥兒，遇見一個小胖墩不管不顧的就要你心愛的東西，你也愿意給？”

“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