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小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見他這么興奮，張清皎心底忽然浮起些許心虛來。不過，很快她便想開了。燈市不開，大不了自家院子里多掛幾個燈籠，權(quán)當(dāng)哄一哄小胖墩罷，家里看著也喜慶些。又不扎什么燈樓燈柱，這一筆額外的支出算起來其實也沒有多少。

只是，張清皎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朱見深不是什么普通的皇帝，他的內(nèi)閣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大臣。她的推測合情合理，卻偏偏不合皇帝陛下的意。

就在正月初十這一天，皇帝陛下突然降下圣旨慶賀上元節(jié)，朝野內(nèi)外都為之震驚。

************

老朱家從/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以來，就格外青睞上元節(jié)，不將上元辦成全年最熱鬧的節(jié)日絕不罷休。太宗文皇帝（朱棣）時，將上元休沐定為十日。后世皆循此定例，每年皇帝都會特意降下圣旨，宮內(nèi)宮外靡費甚眾，與臣民一同歡慶此節(jié)。

成化皇帝朱見深這封圣旨也并沒有什么出奇之處，給了所有文武大臣十天休沐，命京城取消宵禁，官民共賀上元佳節(jié)。可是，正因為這封圣旨看似如此尋常，在眼下這種時候，反而顯得極為不尋常。

京師地動是上天示警，罪己詔剛發(fā)出去沒幾天呢，流民都沒安置妥當(dāng)，地動災(zāi)情還在處理，皇帝陛下這就開始奢靡花費了？真是連個樣子都不愿意裝上一裝？歷朝歷代哪位理智尚存的君主會不拿上天示警當(dāng)回事？

甚至還有臣子忍不住心里想：當(dāng)今皇帝陛下不是還沉迷佛道之流么？怎么連一點積攢功德的念頭都不曾有？可惜，這種想法也只能在心里轉(zhuǎn)一轉(zhuǎn)，決不能說出口。皇帝寵信那些個妖道妖僧遠遠勝過朝廷內(nèi)外的臣子們，妖道妖僧們又心眼小報復(fù)心重。若是不小心惹了他們，那便極有可能只剩下進詔獄的結(jié)局。

普通臣子不敢進諫，畢竟前車之鑒猶在——之前那兩個監(jiān)察御史剛被押出詔獄，正哆哆嗦嗦治傷，還得趕緊收拾行李去偏遠地區(qū)呢。內(nèi)閣三位閣老則裝聾作啞，假裝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皇帝陛下的圣旨再合時宜不過。畢竟，內(nèi)閣首輔萬安可是萬貴妃一黨。只要宮中貴妃娘娘高興，萬閣老也不在意“紙糊三閣老”的名聲越傳越廣。

圣旨傳到清寧宮，正在提筆練字的朱v樘一怔，一滴墨便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他垂眸望著暈開的那滴墨染污了他剛寫完的字，將筆擱在筆洗上，平靜地將整張紙都揉成了一團，攤開下一張紙繼續(xù)練字。

“殿下，太后娘娘派人來問，咱們清寧宮前要不要扎個鰲山賞燈。”李廣低聲問。

“不必了。”朱v樘想起他抄的那些經(jīng)文，想起祖母在佛前念經(jīng)的模樣，內(nèi)心格外復(fù)雜，“就如往年一樣，我去西宮陪祖母賞燈看煙火。”看來，父皇堅持要慶賀上元佳節(jié)，不僅僅是為了萬貴妃，也是為了孝順祖母。一年里難得有這么熱鬧的時候，祖母便是再慈悲，再憐惜災(zāi)民，也不會拒絕這樣的喜慶場面。

這并不是少年太子第一次意識到，他的想法與宮內(nèi)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也不是少年太子第一次感覺到，他是如此孤單，沒有家人真正了解他的內(nèi)心在想什么，沒有家人能夠理解他；更不是少年太子第一次體會到，某些時候，為了顧全孝心留住那些他好不容易獲得的溫暖，他不得不妥協(xié)。

第11章 元宵出行

皇帝陛下這封圣旨確實令所有人都深感意外，但慶賀上元佳節(jié)確實是國朝的傳統(tǒng)，他給的遵循祖宗法制的理由倒也并非牽強。橫豎勸也勸不住，圣旨都已經(jīng)頒布了，官宦勛貴們還能怎么辦呢？只能選擇遵旨啊。

許是地動災(zāi)異之后，無論是官府或是民間都需要一場熱鬧來沖淡此前的陰影，慶賀上元的旨意傳開后，京中的民眾倒是都歡歡喜喜地籌備起來。正月初十頒布的圣旨，第二天東華門外的燈市就已經(jīng)初具雛形。聽說這個好消息后，大街小巷里也處處是民眾們的笑鬧聲，久違的喜慶氣息陰差陽錯地回到了京城里。

或許，整條棉花胡同內(nèi)，也只有張家大姑娘一個人表示她不需要熱鬧，只想一個人靜靜。

張鶴齡只顧著嘿嘿地樂，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自家姐姐當(dāng)時怔愣的模樣，滿心只想著怎么逛燈市看煙花了。金氏雖然也想看看京城的繁華場景，但在她心底仍是肚子里那塊肉最重要，自是不曾注意到女兒的異樣。

張巒倒是察覺女兒有些郁郁不樂，以為她在擔(dān)心逛燈市時沒有女性長輩在場有些不太妥當(dāng)，忙道：“皎姐兒安心罷。你娘不能領(lǐng)著你們?nèi)ヒ矡o妨，你姑母已經(jīng)托人送了口信過來，到時候咱們兩家人一起去觀燈。”

“……姑母費心了。”張清皎微微一笑，笑意卻未及眼底，“可定下了日子？女兒覺得，若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去逛燈市，一定是人山人海……”人山人海意味著什么？從后世來的她完全能夠想象得出來。那就是無休無止地堵，視野里都是黑壓壓的人群，根本看不到任何漂亮的景致。

不等她說完，張巒便笑道：“人山人海好啊，你們姐弟倆也總算能親眼見識見識京城里到底有多熱鬧了。像上元節(jié)這樣的節(jié)慶，就該熱鬧一些才好。咱們興濟縣里那些觀燈的人，每年看來看去也就那么些，遠遠不及京城里這般繁華喧囂。”

張清皎無言以對：親爹，能不能聽她說完再發(fā)話？她確實喜歡繁華，卻不喜歡喧囂。更不喜歡摩肩擦踵或者被堵在路上好幾個小時——對來自后世的她來說，這都是在這座京城里生活的日常，實在是不稀奇。

而且，如今這種時候，她真的更想靜一靜。或者對著老天爺暗暗祈禱，希望那個跌破她印象值的昏君不會再鬧出什么幺蛾子。昏君不至于無可救藥，這個處處隱藏著暗流的時代就不會徹底陷入混亂。只有這般，她這樣的小戶人家兒女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這一生，按部就班地演完她的種田文劇本。

是的，與其他宏圖大志的穿越女相比，她確實沒什么人生追求。但只有真正來到這樣一個時代才會懂得，自己究竟有多么渺小。社會風(fēng)俗與幾千年根深蒂固的各種觀念究竟有多難改變，甚至連消極抵抗都需要她潛移默化，歷經(jīng)數(shù)年才能漸漸完成。

她必須接受現(xiàn)實，接受這個時代的生存規(guī)則，才能好好活下去。而只有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才能讓蝴蝶扇動翅膀的時間盡可能長些，才能允許她給周圍的人們帶來更多的影響。即使這種影響再微弱、再不引人注意，經(jīng)過逐年逐代的積累，或許就能漸漸扭轉(zhuǎn)一小部分未來。她從來都不貪心，也不會立下不可能完成的目標。

畢竟，在歷史與時代的洪流中，她這樣一個普通的小姑娘，不過是一粒微弱的塵埃而已。接觸不到權(quán)力，就無法撼動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更不可能改變這個世界——

張大姑娘自然不會知道，她來到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掀起的可不是什么蝴蝶翅膀帶起的輕風(fēng)，而是鳳凰卷起的熊熊燃燒的火焰風(fēng)暴。

************

轉(zhuǎn)眼便到了正月十五，恰是雪后初晴的好日子。

傍晚時分，宮中的賜宴已經(jīng)準時開始。再誘人的山珍海味，凍冷了之后也與殘羹冷炙沒有任何差別，對赴宴的人們而言沒有任何吸引力。但席間的人們顯然并不是因著這些美味佳肴而來，而是為了賜宴所代表的身份地位與寵信而來。

因是賜宴，不需要過分循規(guī)蹈矩，也沒有御史會在這個時候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糾察眾臣的儀態(tài)，君臣都頗為放松。不少紅光滿面的人看準機會往皇帝身邊湊，口中說著祝辭，實則變著法哄皇帝開心。朱見深許是剛磕過藥，精神格外振奮，笑起來的時候前俯后仰，心情奇佳無比。

朱v樘望著遠遠近近的人們，忽然覺得他們離自己十分遙遠。他垂下眸，飲了一小口熱酒，溫醇的酒液帶來的熱度令四肢百骸多了陣陣暖意，讓他覺得稍稍舒服了一些。少年太子已經(jīng)感覺到，他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又或許，令他覺得難以適應(yīng)的并非是賜宴的場合，而是聚集在父皇周圍的那群人罷。

盡管少年太子始終收斂著自己的情緒，沒有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他此刻真正的想法。但有心人只要細細觀察，便會發(fā)現(xiàn)他似乎與皇帝的親信格外疏遠。看在有識之士眼中，自然覺得非常欣慰；看在某些心虛之徒眼里，則宛如肉中之刺。

同樣的時刻，張家姐弟倆剛收拾妥當(dāng)，張巒便帶著兒女乘著兩輛馬車，駛出了棉花胡同。幾乎就在前后腳的功夫，左鄰右舍的馬車也都紛紛出了門。眾人匯入了胡同外的車水馬龍里，不急不緩地向著燈市而去。

東華門外的燈市并不是京城唯一的燈市，平日里繁華熱鬧的市集內(nèi)此時幾乎都掛滿了燈籠，無論去何處都會讓人不虛此行。但，張家初來乍到，自是希望去最出名的燈市一飽眼福。張氏也了解他們的心思，不由分說便約了東華門外燈市一行。

眼下，京城里幾乎有三分之一的官宦平民都沖著東華門而去，張家與沈家自然不會選在東華門見面。在人山人海里，別說見面了，想停也停不下來。到了燈市內(nèi)，馬車與人流便不能停歇，必定會被周圍的車馬人群夾帶著前行。

在離燈市尚有一坊距離的時候，張家的馬車就停在了路邊某個店鋪門前。這里正是張氏的嫁妝之一，張家沈家都很熟悉。張巒從馬車里下來，抬頭望著天上那輪明月，只覺得頗有些意趣。轉(zhuǎn)身見后頭馬車的窗簾微微掀開，露出女兒秀美的半張臉來，他笑道：“這是你姑母的鋪子，賣些胭脂水粉。你若是得了空，也可帶著丫鬟來走一走。”

張清皎掃了一眼店鋪匾額，笑著點了點頭：“離家里也不遠。”

這時，便聽一聲笑遠遠地傳來：“來瞻，若不是此時親眼見了你，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湊熱鬧來逛燈市。”說話間，便有兩輛馬車從某個胡同口駛出來，為首的馬車上探出一位中年文士，滿臉是笑。

“姐夫……敬元兄！”張巒笑著應(yīng)道，與那忙不迭下車的中年文士親熱地把起臂來，“原本年前就該去拜訪你，無奈初來乍到，諸事繁忙，實在抽不出空閑。而且，我猜你平日應(yīng)該比我更忙，還須得準備春闈，也不敢隨意擾你。”

“哪里的話！你我之間還須得在乎這種虛禮么？你若是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中年文士道，“咱們正巧該好好聊一聊了。聽說你成了國子監(jiān)的貢生，我一直想給你引薦一些國子監(jiān)生員，讓你們早些熟悉起來。”

這邊廂他們郎舅二人說得熱鬧，另一廂張清皎牽著張鶴齡去見姑母張氏。未等姐弟倆出聲呢，馬車里便傳出張氏的聲音：“在外頭待著作甚么？萬一受了寒可怎么辦？你們倆趕緊上來，飲些熱茶咱們再好好說話。”

張清皎笑吟吟地應(yīng)了，領(lǐng)著張鶴齡上了馬車，就見含笑端坐在車內(nèi)的張氏。記憶中略有些遠的臉孔倏然鮮活起來，張清皎帶著張鶴齡對她行禮，細聲細氣道：“侄女見過姑母”。這才依著她的話坐下來，禮數(shù)上沒有任何錯漏。

“好孩子，在外頭哪來那么多禮數(shù)。”張氏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姐弟倆，伸手握著張清皎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已經(jīng)有好幾年不曾見你們了。一個轉(zhuǎn)眼，當(dāng)年的小姑娘就變成大姑娘了，躺在襁褓里的小嬰孩也成了小哥兒了。”。

聞言，張清皎笑了：“姑母倒是分毫未變，還是像侄女記憶里那般年輕。”

“喲，倒是沒想到，你這張小嘴兒竟然這么甜。”張氏抿著唇笑了，見她看向自己左右，又道，“你二表姐不適合與我們同來。`哥兒鬧著與他爹一起坐車，這會兒還在前頭的馬車里呢。”

張清皎怔了怔：“二表姐的婚期不是定的下半年么？是我記錯了？”姑母張氏一共生有兩女一子。大表姐年紀比她長十歲，早已出嫁；二表姐年紀比她大四歲，張氏每次回興濟都帶著她，兩人也稍微熟悉些；小表弟今年應(yīng)該不過九歲左右，也是張氏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兒子，據(jù)說與大表姐的頭生子一般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