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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傾,蒲風忽然睜眼看著何諒,將他盯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想通了。丁大人可在衙門里?帶我去找他!”
“這怎么就想通了?你先別急著去找丁大人,先和我們說說,也算是幫你聽聽有沒有破綻,”
蒲風已是心中狂跳,卻也覺得何諒此言有理,便沉住了氣,依著此案經過從頭至尾給他們講了一遍。
“原是這胡鵬身患疑癥,因吃的藥被馬氏做了手腳中了朱砂毒故而神志并不正常,其所行所舉多有癲狂之兆。此點已是多次重申。
然他七月十五那日黃昏去了醉煙館,在那兒又做了禽獸之舉,自責不止,又在未及二更的時候便聲稱要回家,離開了醉煙館。這點為月璃姑娘所言,她并沒有欺瞞的動機,也算作屬實。
修花剪子乃是兇器,多半是胡鵬從醉煙館拿走的,何捕頭也可再去一趟榴花胡同核實。而胡鵬之所以要偷走這么一把剪子,為的是……”
蒲風一頓,與劉仵作對視了一眼,她方才深吸了口氣道:“為了自宮。”
這……
何捕頭驚了一跳,“怎會如此,胡鵬說要回家,好端端地為何要自宮。再者,你可有證據。”
“證據,”蒲風一笑,她不看重別的,偏就是這證據,“好,算是答你所問。胡鵬說要回家不錯,可他從沒想過自己這一剪子下去會出人命。其一,他懷里尚有芳芝堂的貨單,且他極在乎這筆生意,不托付給旁人或是說明他被人謀殺,或是說明,他根本沒想過會死。
那何以見得不是謀殺?我方才已經說了一遍。只有胡鵬自愿,才能衣褲未損,身上無傷,僅有這么一剪子一處傷口。驗尸時的確見胡鵬身上有大片青紫,卻是讓人誤以為與此案有關的干擾,因著朱砂中毒使人身上有瘀痕,且十多日前胡鵬在香雪閣亦是被人毆打過。可胡鵬若是臨死前被打,隨即便被殺,他身上的淤血并不會發展到青紫泛黃這個程度。”
劉仵作一拍大腿,“沒錯,一點錯也沒有。”
“回過頭來,案發之時恰是中元夜,街上可謂是半個人影也見不到,死胡同偏僻,算是個天時地利。胡鵬此人好色,眾所周知,但他又為人寬厚,也是多方證詞提到的,再加上一個極為自責。此三點合在一起便是胡鵬自宮的誘因了——他神志癲狂時想以此徹底痛改前非。”
那二人此番便是有些聽呆了,一個好色之人居然會自宮,本就是匪夷所思,聽她一番話倒讓人無可辯駁。
蒲風嘆了口氣,又繼續道:“然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怕是只有胡鵬自己清楚,我這里僅是推斷。
當年其父胡顯宗躁狂瘋癲砸死了胡鵬之幼弟胡鴻,他是在場的。緣何胡鵬在未瘋前會如此窩囊,畏首畏尾,恰是因為胡顯宗給了他很大的影響——此后他不愿成為如此一個狂躁暴虐之人,故而矯枉過正。
裴大夫說父母之本,也或許是胡家的宿命,胡鵬日后必然也會像他父親一般猜忌暴虐,更要加上一條淫亂。
然廣廈將傾,他只能看自我一點一點淪陷。故而他也掙扎著將安神藥日日喝著,無奈朱砂之故,不減反增。或許他是癲狂之際做的決定,又或許他難得神志清醒,總之這一剪刀下去,他便覺得自己能暫時解脫了。
我們發現胡鵬尸首時,他的手仍死死摳著腿,劉仵作自然知道,自殺后心生悔意的人往往如此,或許是他臨死時仍希求熬過了這陣痛楚便能回家去。
可,他回不去了。”
斂尸房門口忽然揚起了一團旋風,將火盆里的火星卷起了一人來高,轉瞬紅光隕滅,無盡紙灰在半空紛揚飄落,就像是一場黑雪。
除了嘆息,再無旁言。
蒲風交了證詞簿子,又詳細擬了一份案情卷宗交予了丁霖。
而后何捕頭于香雪閣、醉煙館、胡宅、胡鵬看病的醫館等處多方考證,核實無紕漏,此案才算是上交刑部審核。
不想,到了刑部主事那里,判以不通又發回了順天府衙門重審。
這一下丁霖可是氣急了。怎地蒲風一攪到這案子里,便是一而再地折了他的臉面。他尚還沒來得及將蒲風逮來一通臭罵,刑部主事陸遠便遣了親信知會丁霖此案非同一般。
話說得隱晦,卻是挑明了這卷宗里不能提及什么猛禽一類。丁霖有些不明就里,也不敢深問,而上邊的意思就是沒了飛禽毀尸這一檔子事,便不能判為自殺了,姑且找個人填為兇手,不然就沒法交差。且不怕有人質疑,莫說刑部,就是到了大理寺的關節也是疏通好了。
丁霖在官場混了幾十年,如何不懂這些,他又細細看了一遍卷宗,認定那胡鵬的后娘閆氏嫌疑最大,必是她買兇殺人,少不得胡顯宗也是她為了報殺子之仇害死的。便遣了衙役將她緝拿來,好生一通審,閆氏就剩下半口氣時,終究算是認下了。
若真是這等□□弒夫殺子,不判以凌遲不合大明律,然判書下來卻只是個斬刑。而閆氏卻早死在了順天府衙門牢里,甚至沒來得及交往刑部,說是咬舌自盡了。重犯尸體不交還家屬,又是衙門自己給焚了。
如此一了百了。
故而丁霖趕緊遣衙門里自己的書吏重擬卷宗,果不其然此番順風順水,再無波折。
將近中秋佳節,風動一時的中元夜榴花胡同毀尸案才算是告一段落。胡家長姐胡燕繼承了城南家宅照看小妹,那日來衙門去領胞弟的尸首。
一月來,蒲風為此案多番奔走無果,氣得心灰意冷。胡燕念蒲風恩情,便請她帶著李歸塵來送胡鵬一程。
要說胡燕確是個重情重義明事理的,親自去了馬家賠禮,毀了休書,請馬氏與胡鵬合葬入祖墳。過往是非已難理清,便不留給他們泉下之人了。
那日自請的京中歸寧寺的住持來為胡鵬超度。
往生咒聽著,偏叫人覺得人間種種憂傷喜樂無非是業風作弄,皆恍若隔世。咒法誦畢,無了大師道了幾句真意,其聲曠然。
“生往異滅,成住壞空,無謂人之必經所向。胡施主生犯淫戒,或入修羅道,或入餓鬼道,此間輪回無盡也。然感其一念動之,一念憫之,迷途知返,亦布施于兀鷲,昭明于天地,尋其日乘愿再來。
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李歸塵拍了拍蒲風的肩膀,想以溫熱的手指抹了她眼角的淚,卻在半空收了手。
“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案預告:雪夜月香。 這個是,連環案。
貌似是個小高潮的案子呢~ 不劇透了,敬請期待~
第18章 鍋里
·楔子
不知從哪飄來了淡淡馨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