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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若塵提棍,踏步,一步而到顧清面前,神鐵勢挾萬鈞,當頭擊落!
他落足處絕峰震顫,這百丈孤峰,竟自中裂開!
以顧清之能,也未想紀若塵這一擊竟是如此猛惡、如此決絕,不留分毫余地。但看他殺意濤濤,如狂潮直落,威勢實比神鐵還要猛惡三分,勢要一擊之內分生死、斷陰陽!
一擊之威,堪稱驚艷。
顧清也無余瑕思索,當下古劍上引,在神鐵上輕輕一擋,此時她修為何等厲害,登時將神鐵蕩開。古劍猶有余力,就勢一轉,向紀若塵胸口刺去。這一劍去勢也不甚急,從容淡定,自是顧清一向之風。
可就在這一剎那,顧清忽然看清了紀若塵的雙眼,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
淡定如她,心智剎那間也是一陣恍惚。
待她清醒過來時,古劍已在紀若塵心頭穿過!
古劍入體一刻,紀若塵只覺劍身中透出熊熊天火,瞬間已將他全身血液煮沸!雙眼望處,早已是一片血紅。那火焰燃到了極致,已化作無窮盡的光,充斥著他肉身和神識的每一個角落。
他竭力四顧,周圍景物早在烈焰強光中扭曲得不成樣子。四下皆是片片廢墟,恰是一座焚城,哪里還是剛剛決戰時的孤峰?
而他此刻身處焚城中央,意識有如一把細沙,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消逝著。透過熊熊烈焰,他看到,那讓他痛到無法呼吸的身影正逐漸遠去。
在最后的時刻,他忽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松。恍然間辰光倒流,又回到了她離開西玄山的那一日。
那日她曾嫣然一笑,如是道:“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會裝裝溫良嫻淑。”
卷二 逐鹿 章十八 不若懷念
于幽幽冥冥中不知飄浮了多久,那些魂識才總算凝聚起了一點,于是乎一線靈智重行照亮了那渾渾噩噩的識海。
“我這是……在哪?”
第一個想法如是浮現,盡管他已能夠感覺得周圍的情形,但一切仍如在云里霧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點輪廓。意識如沉在水底,每一下跳躍都十分滯澀。隱約間,他又似聽到一聲尖厲的嘶叫刺破水面傳來。尖叫如針,下下都刺痛了他,每被刺一次,他就會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流失了一分,周圍的景物也模糊了一分。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兇險,于是借著一下刺痛,意識猛然一顫,若一尾受驚的大魚奮力躍出了水面!
周圍的景物立刻清晰。這是一個灰蒙蒙的世界,一切景物都是不同層次的灰色構成,天空深邃無際,大片大片似乎是云的濃灰,環繞著天空正中一個無比巨大的黑洞緩緩旋動著。天空正中的那片黑深不見底,氣勢龐翰無邊,縱然是他曾經見過最雄偉的山巒投進去,似也如一顆石子投入大海,片刻就會消得無影無蹤。
“這里哪里?”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一陣極為難當的刺痛又伴隨著尖叫聲而來,只是這一次他的意識已浮出水面,是以聽起來尖嘯聲何止大了十倍?這立刻喚醒了他對于危險的直覺,于是側目望去,只見旁邊漂浮著一個淡薄的影子,影子上端有一個時隱時現的猙獰面孔,一張嘴不成比例的大,影子下端則有如煙氣,模模糊糊的,時聚時散。此刻這道影子正張開大口,聲聲尖嘯向著他狂噴而來,然后又是一口咬了上來!
驚恐之際,他急忙揮手撲擊,卻發覺自己根本沒有手!這一驚非同小可,戰栗過后,他的神識又清醒了幾分,這才“看”清了自身的狀況。
他其實根本沒有雙眼,所見的一切皆是直接感覺出來,因而只要他想,就可以看到身周各個角落。
他也如對面的鬼影一樣,身體只是一片淡而稀薄的影霧,甚至比之對方還略要暗淡一些。那鬼影一口咬下,就從他身上撕下一團影霧,大口吞了下去,于是他身上的影霧又變得稀薄了一些。
生死存亡之際,極度的恐懼驅使著他同樣一聲尖嘯,張口反向對面的鬼影咬去!一口咬下,如同吞了一口極度粘濕的水霧,說不出的難過惡心。但那水霧入口,身體上虛弱的感覺登時消逝了不少。他立時知道這樣做是對的,竭力吞下水霧后,又是一口向對面的鬼影咬去!
兩個鬼影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咬個不休,拼命撕扯著對方身上的影霧,直到一方倒下才會是盡頭。
就在距他們不遠處,聲聲尖嘯此起彼伏,三團鬼影圍著中間一個鬼影正在瘋狂撕咬著。中央那團鬼影不住發出悲鳴嗚咽,徒勞地反抗掙扎著,偶爾回咬一口,卻根本無濟于事,只能看著自己的影體被三個鬼影不住撕食,迅速淡薄。終于,它發出最后一聲哀號,影體爆成一團輕煙,轉眼間被厚重陰濕的風給拂走。
分食過后,三個鬼影明顯的膨脹了一些。它們對峙了一會,似乎是在衡量對手的強弱,然而顯然是互相忌憚,于是分向三個方向,各自找了一個單薄得多的鬼影,惡狠狠地咬了上去。
這是一片廣大無邊的荒野,沉沉的霧氣鎖住了荒野的邊緣,縱是極目眺望,也只能看出數百丈去。荒野上尖厲的嘯叫此起彼伏,無數的鬼影漫無目的的在荒原上游蕩著。它們顯然感覺遲鈍,往往對三四丈外的事物就全無所覺。鬼影們互相遇上了,立時就會撕咬撲擊在一起,直到其中一個被完全吞噬才算罷休。鬼影中也有明顯強壯的,四處捕食著弱小的鬼影,它們不光是力量上強壯,感覺上也要敏銳得多,往往在獵物還未發現時,它們就已經撲了上去。
荒原的土松散而又充斥著濕氣,濕氣匯聚,形成了一潭潭的小泥塘。泥塘中時時翻涌水泡,每一個水泡破裂,就會冒出一縷黑氣,化成一個新生的鬼影。偶爾土層也會鼓起,土包破裂時,大團黑氣涌出,轉瞬間就凝成數以百計、大小不一的鬼影。鬼影們一旦清醒過來,意識深處的進食本能就會驅使著它們向同類撲去。
他感覺自己與鬼影有所不同,哪怕現下正在與對面的鬼影瘋狂互咬。他隱約明白不同之處在哪里,對面的鬼影只是憑著本能在行事,而他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可這點靈覺上的優勢并不能給他多帶來什么東西,在與鬼影的互咬中,他早已處于下風,身上影霧補足的始終沒有被撕去的多。
“必須想個辦法!”初始的恐懼此時已逐漸消去,代之以奇異的冷靜,他的意識有如浸在一盆冰水之中,旋動的越來越快,靈覺能夠感應到范圍也越來越廣,從三丈、五丈一直到將方圓十丈之內的事物都清晰不漏地映在他的意識之中。
區區十丈之內,就有二對鬼影在互相吞噬,另有三只鬼影正四處飄蕩。“看”著另外那些只知拼命撕咬的鬼影,他心底忽然涌上一個想法:“須得攻擊要害!”
鬼影虛無飄渺,有如一團霧氣,要害又在何處?它們全身上下惟一有些不同的,就是那張時隱時現的臉。
他忽然停下了動作,任由那鬼影咬在自己身上。鬼影狠狠扯下他身上一團霧影,顯得歡愉之極,面孔愈發的清晰起來。
他猛然張開全身上下惟一顯得清晰的嘴,狠狠地咬在那張面孔上!
“呀!!”鬼影松開口中咬著的一團霧影,凄厲地一聲尖嘯,全身抽搐不已,竭力想把面孔從他口中抽出來。
此時他已比初有意識時虛弱了很多,那鬼影十分堅恝,急切間咬不下來。
“撕?”
他意識中閃過這樣一個想法,于是口中不松,身體本能地全力后退。鬼影又是一聲尖號,大半片面孔已被他從身體上扯落!
失了面孔的鬼影不住號叫著,在地上滾來滾去,身體上的霧影時時逸出一片,消散在空中。行將灰飛煙滅的鬼影再也沒有了反抗能力,甚至不知道剛吞下了它半邊面孔的他已飄到旁邊,正張開了大口……
完全吞噬掉這個鬼影之后,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又變得清晰了少許,身體也變得更有力量。四下望去,那些游蕩來去的鬼影也不再顯得那樣猙獰可怖。他已經隱隱地感覺出這些鬼影力量也有大小不同,有些好對付,另外一些則讓他感覺到恐懼。
相較之下,那些新從土中冒出的鬼影是最弱的,而且在身體凝聚成形后要過一會才開始有所動作。
運氣使然,恰好一個鬼影就在三尺之外生成。他沒有猶豫,立刻撲了上去!果然,直到他扯下了這鬼影小半個身體,新生的鬼影才有所反應。它的臉剛剛浮現,已被他一口咬住!
如是又吞下數個鬼影,他感覺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壯,于是強烈的欲望驅使著他向附近一個正在捕獵的強大鬼影撲去!
一場慘烈的戰斗,他最終勝了,但所余的力量卻還不如原先的一半。這個鬼影的強大遠遠超過他的感覺,如若不是最后關頭他再一次咬住了對手的臉,刻下被吞噬的一定是他。
雖然勝了,可是激烈的戰斗已使他的身體大部分消散在空中,縱然有了新的鬼影身體補充,力量也遠不如前。此刻在他眼中,周圍的鬼影又顯得強大而可怖。
這一戰過后,他學會了謹慎,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看起來十分強大的鬼影,只挑選那些新生的或是明顯弱小的鬼影下手。
這片荒原上,沒有日夜,沒有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