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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風皺眉道:“生靈涂炭又如何?你盡快修成紫府仙身,與我羽化飛升,了卻了這百世輪回的因果,方是大事。你我同歸仙界后,有千萬載的時光同參天書奧義。大道茫茫,眾生如蟻。在無盡仙道之前,什么黎民蒼生,都不過是些浮世塵埃罷了。”
顧清長身而起,伸手一招,身上青氣匯聚一起,化成一柄古劍,自行飛入她手中。她纖指輕撫著劍柄上的紋路,沉思一刻,方道:“我于這世間輪回百次,卻不忍見蒼生受苦。待我先將他攔下,再回來閉關吧。”
她語聲一如以往的淡漠,也如以往的絕決。衣袂飛舞中,顧清凌空步虛,已向東方行去。
吟風望著顧清的背影,淡道:“若紀若塵不肯回頭,那又如何?”
“若果真如此,為天下蒼生故,我劍下不會留情。”顧清的聲音在峰上繚繞,人已漸漸隱沒在夜色之中。
“如此就好!”吟風點了點頭,伸手當空一指,顧清的古劍遙遙發出叮的一聲嘯叫,似與他這一指相應和。
顧清似是一無所知,安步在夜色中行遠。
夜風撫峰,浮云掩月。
也不知在峰頂立了多久,吟風方一拂袍袖,咄的一聲輕喝,眼前立刻現出一團光霧,霧中隱現一個陰沉沉的所在。光霧轉瞬即逝,內中景物吟風卻已看得清清楚楚。
吟風搖了搖頭,暗道:“但凡天下靈穴必有兇獸鎮守,倒沒想到這處靈穴中竟然守著一條碧甲璃冰龍。嘿,別說區區一個紀若塵,就是道德宗那幾個真人單獨遇上了它,多半也得落荒而逃。有這頭兇物鎮守,這個地方看來非是一般的靈穴啊!”
“既然有此龍鎮守靈穴,那紀若塵道行低微,如何能夠識得這頭上古妖龍的氣息?定然是冒失撞上門去,化作妖龍口中食糧罷了,又何須你走這一遭?你倒是用心良苦,唉!”想到此處,吟風不禁輕輕一嘆。
他又向東望,目光剎那間穿越千山萬水,落在了碧甲璃冰龍藏身之處。
尋常修士若問前途兇吉,須得沐浴更衣,焚香靜坐,待心極誠,神至靜時,方起卦問卜,再于模糊一團的卦象中看出些吉兇端倪來。若能如霧里看花,已是極高的相學修為了。如吟風這般,叱喝揚眉間即已知萬事本來面目,已是近于全知全能的神仙手段。
那碧甲璃冰龍所居處是一片幽幽大澤,再遠些就是終日為茫茫薄霧重重鎖起的大海。縱是以吟風的目力,也看不透海上終年不散的云霧。
向海霧凝望片刻,吟風收回了目光,暗忖這塵間果然煙波詭鷸,處處藏龍臥虎。他知道那片海名為無盡海,是天下三大妖族聚居的兇地之一,可是內中藏著哪些厲害的大妖,卻始終看不透。偶爾,吟風也會起一線爭勝之心,想要到那無盡海中走上一走,看看里面躲著的究竟是什么厲害人物,居然連自己的目光都望不穿、看不透。不過這念頭也就是想想而已,于這最后一世的輪回中,吟風早不將這塵間的事掛在心上,自然也懶得理會一個只會窩藏一隅的區區妖怪。
忽然,吟風心中又升起一線喜意:“或許是這頭妖龍的巢穴太過靠近無盡海了,所以她才未能看透靈穴中還藏著這頭兇物!”
此刻在無盡海中,卻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靜,一聲聲長的呼喊輕易就穿過數百里的海面,相互傳遞著訊息。
一處海面上忽然涌起一團黑浪,一名肩扛雙頭狼牙棒的洪荒衛破水而出,銅鈴似的兇目四下張望。
本來平靜的海面猛然涌起數道大浪,道道浪濤皆指向一處,匯成一道沖天狂浪,直上百丈高空,方才落下,恰似下了一場暴雨。
浪消后,海面上已多了六名形態各異的洪荒衛,一齊向無盡海邊緣行去。
先前那名洪荒衛高叫一聲:“四隊長,你們這是去做什么?”
六名落荒衛聞聲停步,其中最高大的一個回身道:“二十六,你不好好地守著小姐,跑上來干什么!一大人說我們外面有一頭什么碧甲璃冰龍,看著挺礙眼的,讓俺們幾個去把那蠢物捆了,找個沒人的角落一扔,先餓它個幾年再說!俺要急著辦事,沒空和你多說!你速速回海底去守著小姐,如果小姐多吃了一點苦頭,嘿嘿,哼哼,俺就向老五把你給要過來,非得好好操練你個幾十年不可!”
二十六嚇得一陣哆嗦,兇焰立斂,匆匆忙忙沉入海中。
卷二 逐鹿 章十七 相見
這一日朝露仍在、旭日方升,紀若塵口鼻中噴出一縷青氣,緩緩張開雙目。迎著他的,是滿眼金白陽光。他揮袖起身,步出藏身的山洞,不疾不徐地登上峰頂,憑峰遙望。
此山已近東海,遙向東望,但見一輪紅日剛出,將半天云海染得火紅。云海下方,隱約可見一片大澤,澤上煙云彌漫,將這片大澤本來面目藏于其中。煙水氣隱現青黑,凝而不散,兼有阻擋目力神光窺探之功,并非尋常水霧。
大澤再向東去,只見一片蒼茫。那里即是天下三大絕地之一的無盡海,紀若塵并不陌生。
登峰之前,紀若塵在山洞中枯坐一日一夜,將自下山以來經歷的每一場斗法都細細回思過,對方的門派、得意道法、專用法寶、特殊戰法皆未放過,然后再與自身修習道法以及讀過的道典相互印證,反復推敲對方道法的得失之處。如此下來獲益良多,甚而有幾個小門派的修煉方法都被紀若塵推演出三四分來。
三清真訣實不負天下第一道典之名,浩浩然如北冥大水,天下雖有萬般修煉法門,但在這片平滑如鏡的無邊大水前,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來。以北冥之大,縱是泰山瓊州也能倒映如畫,何況這些零散小門派的功法?最多也就算得上一二土丘罷了。
一日夜之后,紀若塵胸中已有溝壑,出洞之時,盡管真元道行未有寸進,然則氣度已有所不同,少了一分狂放殺伐,多了一分瑩潤內斂。
此時登峰遠眺,紀若塵但覺天地從未如今日之寬,若在昨日,必定引吭長嘯,一舒胸臆。但今時今日,只是淡然一笑而已。
他凝望水澤上變幻莫定的云氣,面色漸漸凝重。紀若塵的眼光今非昔比,漸漸看出那片大澤上的水霧中有一縷若隱若現的妖氣。這妖氣十分隱晦,分毫也不張揚,偶爾浮現,只見道道青黑煙氣透出,盤旋數周,有如數道黑龍飛舞,眨眼間又散了去。
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人與妖修煉法門不同,本質與目的卻都是一樣的。就是修行過程中的幾大階段,仔細推敲其實也有很多共通之處。道德宗妙隱真人留下的寥寥幾篇文字中,就提到過人妖修行大道其實并無不同,只是世上修道之人多半狂妄自大,以正統自居,瞧不起天下妖族,其實不知如此一來,實等如是為自己設下籬籠,局限了今生成就。
當然人妖也有所別,人得道飛升最多需要數百年,而妖族飛升起碼也得千年,這也就成了修道人瞧不起妖族的一個理由。
紀若塵與青衣相處日久,曾親眼見識過洪荒衛的厲害,當然不會如那些俗人般對妖怪有偏視之意。水澤上空隱現的妖氣淡而不散,威而不厲,浸浸然有包容萬物之意,實是非同小可。那水澤中盤踞的妖怪已修去已身兇性,道行日漸圓滿,也不知花了多少年才到此地步。
據神州氣運圖所示,靈穴就在這片水澤深處。紀若塵雖然本領大進,但也知想從這等巨妖鎮守下取得靈力之源,那是妄想。
他沉吟片刻,感覺以自己的身法與凝息之術,或許可以瞞過這頭巨妖,悄悄潛入水澤中察探靈穴。但妖與人不同,多數妖族靈覺遠超人族,紀若塵至多有四成把握可以潛進水澤。
“四成把握嗎?”紀若塵皺了皺眉,隨后又舒展開來,自語道:“四成把握也不算小了。何況看這妖氣,肯定是個得道之妖,實在躲不過去,說不定還可以打個商量什么的。”
他束了束道袍,就準備下峰。從絕峰上望去大澤并不遙遠,然則一路走過去,至少也得大半日功夫。許多妖族都是晝伏夜出的性子,因此夜探水澤并不是個好主意。
紀若塵剛剛邁步,忽然一道山風撲面吹來,風清而冷。又有數點晶瑩水滴自天而降,打在紀若塵足尖前的巖石上,撞出了數朵細小如冠的水花。
“下雨了?”紀若塵望著山巖上的水跡,雙眉漸鎖,面色罕見地凝重起來。
他緩緩抬頭,望向天空。上方剛剛還是碧空如洗,這一刻不知何時已聚起數十里方圓的云團。云團中心厚重,向四周漸伸漸薄。依常理看,如此厚重的云層早該是深黑如鉛,但這團云卻是亮白的異乎尋常,反將山峰映得半點陰影也無,就如云中藏著一輪熾烈無比的驕陽一般!
風靜而云動。云團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旋擴張,并且不斷下落。降至紀若塵上方不足百丈時方始停止下降,此時云層早已擴張超過百里,紀若塵環顧一周,除東方還能透進一抹霞光,其余天空都被茫茫云海所籠罩。
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發生在數下呼吸之間。
云層越來越亮,將山川林森照得通明,再無絲毫陰影存在。紀若塵不再望向天空,而是抬起左手,掌心光瑩如玉。云層的天光映射下來,將他左手染上一層若隱若無的淡紫色。
望著這似曾相識的淡紫,紀若塵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陰翳。忽聽得聲喀嚓如銅鏡破裂的輕響,十余道紫色電光若道道長蛇,蜿蜒自云天橫過!
云團中心處悄然散開,紫火天雷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結成七個雷珠,環繞飛舞,托著顧清自云層中徐徐下落。
經日不見,她依然素衫一襲,渾然不染半絲塵間煙火氣,若不是那絲縷說不明、道不清的牽連,縱然她立在面前,紀若塵如閉上雙眼,也會渾然不覺她已來了,只會以為前方是茫茫群山大川,撲面而來的浩蕩天風又強了一線而已。
若說有什么分別,那就是她那雙空明眼眸所倒映的山川萬物、天風浮云,偶爾會有一道天火自空落下。
顧清長袖一拂,漫天雷云天火頃刻間化得干干凈凈,就這么云淡風清地落在紀若塵面前,距他不過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