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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來到,眼下說什么都晚了,楚瑜也跟著嘆了一聲。縱然時間能抹平一切仇恨,誰也不希望舊日的仇人闖入自己生活。多幾雙筷子倒是小事,反正衛尉府里不缺口糧,怕只怕這幾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以后不知會攪出多少風波來。
朱墨不便因私廢公,午后便去了翰林院,要商量編纂經史的事宜,楚瑜則自告奮勇的承擔了接待朱坌等人的事宜。
西邊一排廂房已著人收拾出來,人也從悅來客棧接回。兩夫妻進門的時候不自覺的挺了挺腰,底氣足了許多,不像是來認親,倒像是來討債。
楚瑜冷著看著,待兩人跨過垂花門,方上前笑道:“昨兒可真是誤會一場,郎君回來已悉數告知于我,早知如此,萬萬不能讓大哥大嫂在外頭住一宿。”
有些人生來容易蹬鼻子上臉,譬如朱坌,見這位弟妹好生相迎,只當是長兄的權威發揮作用,只差從鼻子里哼一聲,好擺出那大老爺的款來。
朱坌的嫡妻楊氏卻比他圓滑許多,忙往丈夫胳膊肉上擰了一把,笑語可親的說道:“弟妹這叫什么話?一家子骨肉用的著這樣生分么!”
楚瑜笑了笑,望向她身后那幾個靦腆的兒女,“嫂嫂把侄兒們也都帶過來了?倒不怕路上辛苦!”
辛苦怕什么,多個人多張嘴呢。楊氏明知她暗含機鋒,依然腆著臉道:“親戚們多年不曾來往,總得讓他們見見叔叔。”
這才是真實目的吧,見面禮總是得要的。楚瑜微微笑著,讓望秋捧著一個翡翠纏枝拖盆出來,紅袱之下,是三分成色極好的金錁子,分量亦是十足。每一個少說也有一兩,總共起來,足足值得三十兩白銀,比他們在濟寧一年的出息還多呢。
僅昨兒那二兩銀子的賞封就讓楊氏大開眼界,更別提今日這樣大的排場,連朱坌的一雙牛眼也微微睜大。
楊氏喜不自勝的收下,臉上都能笑開花來,連連說道:“弟妹你也太客氣了……”
這手筆在楚瑜看來本不算大,不過婦人的心胸卻比她想象中更小,到底是淺門淺戶的出身。
楊氏將金子揣進荷包里,又催促幾個孩子上前,“嬸娘賞你們東西,怎么不曉得道謝呀?”
孩子們尚處在天真爛漫的年紀,自然不懂得大人的處世之道,且楚瑜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陌路人,如何能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親切來,只扒著母親的褲腿不肯說話,一雙眼睛卻好奇地朝楚瑜張望——這位夫人長得美,穿的又好,和他們從小所見多不一樣。
楊氏恨鐵不成鋼,只得胡亂抓了抓孩子的頭,向楚瑜抱歉一笑。
楚瑜并不介意,態度雍容親切的道:“都叫些什么名?”
“那一個大點的叫大郎,居中的是二郎,最小的一個還沒起名,我們都叫她朱姐兒。”楊氏有些羞慚的道。小鎮人家時興起賤命好養活,可管不著什么寓意不寓意,動聽不動聽。
楚瑜本來也沒認真把這家人當成親戚,名字簡單一點反而好記,因此并不取笑,只道:“嫂嫂們遠道而來一定餓了,還不到傳膳的正點,不如先到花廳用些點心吧。”
朱楊二人無不從命。
點心都是早起便弄好的,放在蒸籠里熱一熱,呈上來仍是白氣騰騰。有蟹肉芙蓉酥,白玉霜方糕,水晶丸子,釀米團,滿滿當當的排了一桌子。
楊氏不由咋舌,“這么豐盛呀,正餐都吃不了這么多呢!”
話音才落,幾個孩子已經不顧形象大嚼起來,腮幫子撐得圓圓滾滾,像一只鼓起的風帆。
那最小的一個干脆用兩手抓著蟹肉包子狼吞虎咽,沾了滿嘴的油。楊氏忙將她那只臟手打落下去,叱道:“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娘從前是怎么教你的?”
為了省點肚子,等待晚上的大餐,她有意的壓抑住胃口,也是為了保持形象,偏偏這幾個混賬兒女一臉饞相,生生把她的臉都丟盡了,好像他們一家子是來打秋風一般——雖然事實正是如此。
楊氏有些不好意思。
楚瑜溫和的笑道:“讓他們去吧,小孩子知道什么,后廚里多的是。何況這些點心都還是極次等,論起口味精細,比宮里的御膳房差遠了。”
楊氏正叼著一只水晶蝦餃,聽了楚瑜這句話險些連舌頭咬掉,就這滋味還不算好呀?真不知京城里這些公府小姐是吃什么長大的,想必頓頓人參燕窩都沒個足厭。
第50章
楚瑜見桌上的糕點已吃得七七八八, 命人換上時令鮮果來, 因南嬤嬤正朝后院走去,便喚住她道:“嬤嬤,灶上還燉著一鍋法姜紫雞湯,你若得閑,煩請您端過來。”
南嬤嬤只做充耳不聞,甩了甩手便走出去。
楚瑜只得另叫了一名仆婦。
楊氏見狀卻替她不忿, 插手道:“弟妹你也太好性了,怎么能讓下人踩到頭上去?我們家從前闊的時候也請過幾個丫頭, 從來是說一不二, 沒一個敢像這樣擺架子的。”
她原以為楚瑜是公侯家的小姐,必定規矩嚴厲, 如今一見之下,卻覺得這位夫人太過軟弱了些,連個老奴婢都賓服不住, 心下難免有些看輕。
楚瑜無奈道:“嫂嫂你初來乍到, 不清楚府中的情況, 這位老太太是我過門以前, 相公特意請來料理家事的, 聽說從前在宮里當過差,差不多的人家都得敬她三分, 何況我這個新媳婦呢?”
楊氏對這話半信半疑, 再怎么厲害,怎會連主子的吩咐都不聽?不過她到底是新來的客人, 許多事不便深問,笑一笑便算了。
飽餐了一頓小食,楚瑜命人送他們去客房安置,一壁關切的問道:“嫂嫂可有自帶的被褥,若不然,我讓人送幾床新的過來。”
楊氏的確有鋪蓋隨行,寄放在客棧里,不過都是些舊不拉幾的東西,怎好意思搬出來丟人獻丑?她紅著臉點點頭,應允了這位東道主的美意。
須臾楚瑜去后,楊氏打量著屋中精巧的陳設,連連稱嘆不已。那綃金帳子一尺少說得要百文錢,還有博古架上的白玉瓷瓶,楊氏細細撫摸上去,喃喃道:“這件東西恐怕百十兩銀子都拿不下來呢!”
“你又知道了?”朱坌冷嗤道。相較于婦人的膚淺,他自來到這院落以來,更多了種自慚形穢的惱怒。想不到朱墨這小子福大命大,非但沒在雪地里餓死,居然在京城這居大不易的地方硬闖出一番名頭來。兩相比較之下,豈不顯得他這位大哥無能?
他伸手要摸一摸那玉瓶,楊氏忙一巴掌將他胳膊打落下去,呵斥道:“這玩意兒值錢的很,你粗手笨腳仔細砸壞東西,咱們做十年的苦工都還不起呢!”
她雖是一片好意,這話卻不好聽,擺明了說自家男人無用似的。朱坌的臉沉下來,越發使起性子,“我還偏砸了它!朱墨那小子再有錢又如何,我畢竟是他哥哥,就算砸爛一兩樣東西,他還敢找我算賬不成?”
“你瘋了!”楊氏忙將瓷瓶揣在懷里,吃驚的看著他,“咱們是來認親的,可不是來結仇的,你這樣莽莽撞撞,對咱們有什么好處?”
女人的心思畢竟細膩許多,楊氏深知凡事要想長遠,不能只顧一時。朱家這樣豪富,即便從指縫里漏下一點,也夠她下半生享用不盡的了,可是她當然不能滿足于此,人要志向長遠,耐心打好關系,說不定她幾個兒女都能在京中尋一門好親事,往后她便是官家太太,還愁沒有人來巴結不成?
做丈夫的雖然愚笨,好在還肯聽勸。經過楊氏一番諄諄教誨,朱坌終于承認,自己太過浮躁,往后該事事以妻子的主意為先。
楊氏這才滿意,撥開他的頭發,將一只茍活的虱子用力壓扁,指尖留下一道淺淺血痕。她用帕子輕輕揩去,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這回多虧你那個在安王府當差的老鄉,多年不見他回來,孰料給咱們帶來這等大喜事。要不,咱們也不會巴巴的從濟寧趕來。”
朱坌納著悶道:“我也奇怪,平常他和咱家也沒什么來往,這回倒突然熱心起來。”言語之間,似乎那人不懷好意。
楊氏點了點他的耳朵,笑道:“怎么沒好處?你傻呀,咱們發達了,他不是一樣跟著沾光。他在安王府不過是一個看門的底下人,你那弟弟可份屬三公九卿之列,往后怕是他來仰咱們鼻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