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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韓雁秋的講述,林夕也沉默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么,也不知道誰對誰錯。人在危機的情況下會下意識地保全自己,保全自己最重要的人或事物,或許這很自私,但是這也是人之常情。易地而處,她很可能也會這么做,她并沒有比別人高尚,只是在起點的時候無需為抉擇而煩惱罷了。
“我想知道,如果其他人成為魑魅,那他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魑魅心箋讓導游誤以為自己抽中了魑魅卡,于是她殺了司機。”
“章天陽和蘇瑩雪明明不是魑魅,卻做出了和魑魅一樣的事情。”
“劉宏拿著四品凡者的庸人心箋,怨天怨地,埋怨魑魅不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可是當他的心箋被偽裝成魑魅之后,他卻利用心箋的能力躲了起來,他殺死了奪取了你心箋的于吉。”韓雁秋不知是譏諷還是絕望地勾出一絲笑,“我看得越多,心里越是迷茫,因為我是魑魅我就該死?為了這些人去死?”
“死的人越多,我的能力就越強大,甚至只要站在我的身邊,就會被負面的情緒所影響。我明明什么都沒做,但是他們還是死了。”韓雁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中紋路雜亂無章,如糾葛命運的網,“我受夠了,我從昏迷中醒來卻看見了范睿,我告訴范睿我就是魑魅,可是……”
“他自殺了。他告訴我,他就是‘茅山鬼道’,只要他死了,就沒人能危害到我的性命,他叫我不要手下留情,叫我殺死你們,叫我努力地活下去。”
夢境里的雨突然變大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化作傾盆大雨,那鼓噪的雨聲就像顫抖的琴弦,一如面前這個面白如紙、神情慘淡的少女逐漸崩潰的內心。
“魑魅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只要魑魅還活著,就會有人不停地死去。”
“我不想殺人!可是我沒有選擇!我從一開始,抽中的心箋就是魑魅!”
“就連范睿他都要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我!沒有道士,只剩下魑魅,我如果不殺人,那所有人只能一起死,一個人都不能活!”
她眼神空洞,像是被掏空靈魂的木偶,又或者像是被黑暗的污水填充的皮囊血肉。雨水淋濕了她的發,鬢邊的一縷黑云烏沉沉的垂下,讓她看上去又寂寞又蒼涼:“我本來已經決定好赴死了,魑魅如果死在道士的手里,至少還能期待一下來世做個好人,而不是……而不是……”
那一聲漸漸低落的話語,讓林夕心生不詳的預感,她猛然抬頭,眼前由魑魅構造而成的夢境卻開始破碎,露出了惡鬼之森真實的形態。
林夕滿臉錯愕地看著倒在自己懷里的女子,她握著林夕的手,而林夕手里握著失而復得的那柄唐橫刀,刀刃毫不猶豫地刺穿了懷里女子的心口。
這個初見時一如粉蓮般清麗的女子在笑,笑容苦澀得像是蓮心熬出來的水,那雙記憶中溫柔的眼睛在不斷震顫著,像是漾開漣漪的心湖。
“我啊,一直是個怯懦的人,總是迷茫自己的未來,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不想主宰。”
“所以我才喜歡林夕,強大的、堅定的、永遠不會動搖的林夕。不管作出什么選擇都不會為此而后悔的林夕。”
“就讓林夕替我選擇吧,是化作陰山上不得超生的厲鬼,還是投胎轉世再次當一個人。都由你。”
第六十三章 陰山鬼屋(12)
因為不想抉擇自己的命運,所以將抉擇的權利轉交給別人,不管是生是死,都不用怨恨自己。
林夕無法茍同這樣的思想,在她看來,自己選的路就必須咬牙走下去,是幸福還是痛苦都是自己的選擇,為自己的抉擇付出代價也好,收獲利益也罷,總歸都是自己選擇的人生,沒有后悔的必要。她想不通為什么通透靈慧的雁秋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正如同她永遠不明白人性為什么總是沾染著無意識的惡。
仿佛凝聚著世間所有罪孽的黑暗瞬間灌入林夕的體內,那些痛苦、絕望、悲傷、憤怒、嫉妒的負面情緒,像泥淖一樣圍困住林夕的心靈,讓她毫無立足之地,只能被黑暗吞沒。林夕的意識沉浸在深處,看著這些朝她鋪天蓋地而來的黑暗,面容冰冷。
——越是圣潔的靈魂,越容易被污濁。
林夕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這樣的一句話,下一秒,她就暴怒地拔出了自己的刀,狠狠地插/入自己腳下的方寸之地,怒斥道:“滾開!”
四周咆哮翻涌的黑暗微微一滯,就好像時間被神明暫停在了這一秒,下一刻,所有黑暗的負面情緒如同被燒灼得疼痛的孩童一般爭先恐后地瞬間后撤出了老遠的距離,給林夕空出了一大片活動之地。林夕滿臉殺氣地站在領域的中心,眼神掃到哪里,哪里就驚起大片波瀾和顫抖的畏懼。
林夕面無表情地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間中,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除了那些尖銳哀嚎著的不甘的靈魂,還有一只鑲砌在蒼穹之上的眼睛。
純金色的眼睛就像熾熱的烈陽,猶如神靈的眼瞳,明明是那樣溫暖的顏色,卻無端令人覺得冰冷,那是會刺傷人的光亮,而不是溫暖靈魂的陽光。
那一雙染滿蒼涼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林夕,眼底藏著亙古的寂寞和一眼便可掃見永恒的荒蕪。
看到這雙眼睛,就仿佛隔著它,看見了萬物走向滅亡的世界之終。
林夕低下頭,拒絕和那雙眼睛對上,她微微低垂著頭顱凝視著自己身前的那一片空地,忍住被這樣一只眼睛凝視著的驚懼,咬牙道:“您就是留下那十三張心箋的仙人嗎?盒子書上說你……您希望經過此地的人們能凈化人心的罪惡,但是為什么——”
“為什么最初被選中成為魑魅的,一直都是最圣潔溫柔的靈魂?!”
林夕感到了憤怒,因為在接收魑魅心箋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就明白了韓雁秋為什么會放棄抉擇的機會,將自己的命運轉交給了林夕。
原來,眾人是否能延續生命的關鍵從來都不在道士的手上,而是在魑魅的手上。
是被道士殺死,讓自己的同伴活著離開陰山;還是殺死同伴,將十二人的性命作為祭祀之物,成為諸妖之王離開陰山,將魑魅之力留在陰山鎮壓冤魂三年;又或者……親手殺死同伴汲取力量,同時抹消自己的過去與現在,成為盤繞在陰山上的鎮守者,渡化冤魂厲鬼前往輪回,直到身死魂滅的那天。
魑魅抉擇的不僅是自己的命運,還有同伴和這滿山厲鬼的命運,選擇哪個都是錯,選擇哪個都是罪,以韓雁秋溫柔的心性,她又如何下得了手?
林夕目光冰冷地看著四周蠢蠢欲動的黑暗,重新握住了自己的刀:“您的出發點是好的,卻為了這份好而犧牲了無數的善。”
“他們的善良,不是他們被視作理所當然犧牲的借口!”
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林夕幾乎想笑,她想大聲質問這高高在上的仙,想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了不讓陰山上的鬼怪去為禍世間,犧牲小我而保全大眾,林夕并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在這場游戲里,最善良的成為了最該死的,最邪惡的卻成為了能夠理直氣壯活下去的,這樣的荒唐,這樣的可笑!
“這樣的靈魂,您卻逼迫他們去沾染同伴的鮮血!就算最后成為了能夠鎮壓鬼魅的諸妖之王,他們也會丟失自我,一輩子愧疚,一輩子無法釋懷的!”
“不管包裹著再怎樣光輝亮麗的皮囊,不管有著怎樣充滿大義的苦衷,您無法否認的就是這場游戲的不公——從一開始就有失公允了!”
林夕死死地攥緊了拳頭,在黑暗和負面情緒的影響下,她無可避免地被挖掘出了內心深處深藏的陰影——那是對自己的憎惡。
林夕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活在現世里的自己,想起了自己作為“林夕”的一輩子。恐怕連宋雯都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意識到了也并未放進心里,林夕的心中有著這樣銘心刻骨的痛。哪怕她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但是她依舊深深地憎恨著自己,憎恨著自己的過去,而自我厭惡,就是林夕身上最厚重的負面情緒。
林夕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哪怕只是提起來,都覺得撕心裂肺的人。
年幼的她淌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另一雙稚嫩的手臂——她抓住了,卻沒握緊,最終又松開了,于是——
那個人成為了林夕心中最深最痛的回憶,也讓她背負著這份沉重的愧疚,在歲月的流逝中逐漸怨恨了自己。
這樣的林夕,背負了這段過去的林夕,此時面對著仙人的“不公”,憤怒得如同被挖出了逆鱗的野獸,厭惡幾乎要化作她眼底鮮艷的紅,呲目欲裂的眼角幾乎要沁出鮮血:“沒有誰能夠背負著別人的生命活下去!善良的也好罪惡的也罷!人的一生只能背負自己的一條命!您卻要一個人背負十二個人的性命,化作這陰山之上無法超度的亡靈,用自己的永生永世去換取一個大家都可能幸福的未來!憑什么?!”
林夕質問那雙眼睛,或者質問著自己。
“我背負自己的一輩子都已經是寸步難行,憑什么讓我背負了別人的性命,還要繼續掙扎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