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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姑娘又不是在衙門做事,我們怎么會給體恤銀子?”
“哼,我家沒有她的衣服,這丫頭一直野在外面,我早把她東西扔掉了。”
薛懷安見艾紅不講道理,便道:“那你稍等,我去外面買一件來。”
沒多久,薛懷安買了嶄新的衫子回來,又親自給杜小月?lián)Q好,見艾紅沒話說了,這才指揮眾人把尸首抬走。
他看著那一眾人遠去的背影,心中感嘆人情的涼薄,艾紅的身影在一隊人的左側(cè)首晃動著,晃得他心中一個激靈——杜小月留下的記號“i”,可以肯定不是代表它的英文意思“我”,因為她用了小寫,而且是描了又描很清晰的小寫,仿佛生怕別人誤認為是大寫一般。所以很可能是取其發(fā)音,比如殺死她的人姓“艾”,很可能是她沒有力氣寫完一個漢字,就用了一個簡單的字母來替代。
兄
薛懷安原想立時就追上去扣住杜氏問案,轉(zhuǎn)念一想,還是先回了百戶所,找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齊泰,問道:“老齊,那杜氏你認得吧,她是怎樣一個人,家中什么情況?”
齊泰抹了一把睡皺的臉,聲音混沌:“也算是老鄰居吧,不過我們差著年紀,所以從來沒說過話啥的。她家里開豆腐房,頭上三個哥哥都不是啥好東西,大前年你們還沒來的時候,她大哥和人家打架給打死了,還有一個姐姐,聽說嫁得挺遠。至于她,她爹娘忙著賺錢,沒工夫管教她,平日里被那幾個兄弟帶著,能成什么樣子?打小兒就是不講理的人,誰娶了誰倒霉。不過聽說她也沒嫁好,夫君常年有病,原本就算有些家底,也經(jīng)不起這久病的花銷吧。”
“我也聽初荷說過,杜小月的兄嫂對她很是刻薄,但是殺人的話,能有什么理由?”
齊泰一聽薛懷安這么說,立馬擺擺手,道:“不大可能是艾紅,說起來我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她性子不好是真,若說殺人,恐怕還沒那個膽量。”
薛懷安蹲坐在齊泰對面的椅子上,苦惱地搔著頭,道:“膽量這東西可不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齊泰看看薛懷安,略做猶豫,才鄭重地開口道:“校尉大人,有句話卑職不知當講不當講,講得不對大人別介意。”
“請講無妨。”
“大人以后不要在人前這么蹲坐,實在是,實在是像個猴子。”
“猴子嗎?”
“是的,猴子。”
“那也是很英俊的猴子吧?”
“從猴子的角度看,也許是。”
薛懷安在被齊泰打擊過之后,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杜小月家,一路上因為走得慢,倒是把腦海中繁亂的線索梳理得清晰不少。
他站在杜家的院門口敲了幾下門,不一會兒,一個粗使婆子開了門,問明來意,引著他進了正屋。
艾紅見到薛懷安,臉上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色,陰陽怪氣地說:“官府是不是覺得過意不去,給我家發(fā)體恤銀子來了?”
薛懷安倒不氣惱,笑答:“如果杜姑娘是公家的人,死了自然有體恤銀子,她要想做公家人也不難,先把她的財產(chǎn)充了公,定然會發(fā)給你們這些在世的親人體恤銀子。”
艾紅聽了臉色大變,雙手一叉腰,怒道:“她有什么家產(chǎn),她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她爹留給她的銀子早就花完了,都是我在倒貼她。”
“死婆娘,你休要胡說。”一個病弱的聲音突然在艾紅身后吼道。
薛懷安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面色焦黃、體態(tài)羸弱的男子從后屋走了出來,約莫就是杜小月那個長期患病的哥哥杜星。
杜星勉強站立著向薛懷安微施一禮,道:“在下便是杜小月的哥哥杜星,敢問這位官爺尊姓大名?”
薛懷安還禮道:“不敢當,在下薛懷安,南鎮(zhèn)撫司福建省泉州府千戶所下轄惠安百戶所李抗李百戶所屬錦衣衛(wèi)校尉。”
杜星有心悸的毛病,薛懷安這悠長的自我介紹等得他差點兒心臟停搏,禁不住長吁一口氣,撫了撫胸口,好不容易把重點落在了“薛懷安”三個字上,如有所悟,說:“薛校尉莫不是夏姑娘的表兄?”
“在下正是。”
“常聽小月提起兩位,說你們對小月多有照顧,在下感激不盡。”
艾紅一聽是那個夏初荷的家人,冷冷哼了一聲,道:“怪不得上來就什么家產(chǎn)長、家產(chǎn)短的,怎么也想來分銀子啊,我看小月八成就是你們害死的。”
杜星聽了一皺眉,略有歉意地看向薛懷安,說:“自從我爹娘去世后,按照遺囑,他們留給她的財產(chǎn)是由我這個哥哥代管,雖然我內(nèi)子是個刻薄人,可是該給的錢還是給的,念書的花費的確一兩沒少出過,不知道薛校尉在這種時候來打聽這件事情是什么意思?”
薛懷安關(guān)于杜小月有財產(chǎn)的話原本是玩笑式的試探,不想這二人如此反應(yīng),掃了夫婦倆一眼,正色道:“那我就直說了吧,我的確懷疑你們有為了侵產(chǎn)而殺人的動機,不知道二位可否講講你們昨日午時以后都在什么地方,做過些什么,有什么人證?”
“在下一直臥病在床,中途有郎中來探過病,內(nèi)子一直陪伴在側(cè),要說證人,便只有郎中和家仆了。”
“那么,你覺得杜小月最近有什么不對頭的地方嗎?結(jié)交了什么朋友,或者男人?”薛懷安又問。
這話一出,杜星立時變了臉色,幾次動了動唇卻沒有張開,似乎是在壓抑怒氣,終于艱難地開口道:“這孩子喜歡鉆研學問,而且還多是女孩子不喜好的學問,很多人說她古怪,向來朋友少,至于異性朋友,據(jù)我所知更是一個也沒有。要說常往來的朋友除了令妹就再無他人,若是認識了什么男人,去問令妹是否介紹過什么人給她或許更加直接。”
薛懷安對這種指桑罵槐的復雜表達方式向來反應(yīng)遲鈍,絲毫不以為意地正色答道:“多謝提醒,回去我自然要問。不過,如果你真的對小月心存血肉之情,有什么對我們查案有幫助的事情還請直言相告,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很多事情想掩蓋是掩蓋不了的。”
大約是說話傷了神,又或者是杜星見自己上一句話對薛懷安的打擊力為零,有點兒不知該如何轉(zhuǎn)圜,疲乏地閉上眼睛,似乎是沉思著什么,好一會兒,無力地開口道:“我是她親哥哥,若是真有什么能對案子有幫助的,我一定會說。薛校尉要是不相信我們夫婦,就去查問該查問的人吧。”
薛懷安見暫時再也問不出什么,便點了杜家所有仆人一一問話。杜家早已敗落,除了一個粗使婆子,只有一個和初荷年紀差不多大的小丫鬟,兩人的回答幾乎和杜星所說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紕漏。
他本想再去找給杜星看病的大夫查問,卻正好趕上大夫下午上門看診,查問一番,所言也是和其他人無二。
眼看天色漸晚,薛懷安只好辭了杜家出門,抬眼看看壓在西邊天際的絢爛晚霞,長久未睡的眼睛被炫得瞇成了一條縫兒。
“長期醫(yī)病的大夫、自家的仆人,這些都是很容易串供的人。迫于金錢、迫于性命,這些都容易讓一個人喪失誠實。這家人,會不會隱藏了些什么?”年輕的錦衣衛(wèi)自言自語地說,拖著被夕陽拉得極長的影子,消失在小城黃昏的幽長巷道盡頭。
會
祁天沒有想到他等到的會是這樣一位公子。
弱冠年紀,少年與青年的交界邊緣,即使看一看也能感覺到勃勃的青春。
相貌俊美,但因為正處在奇異的成長階段,這樣的容顏有一種模糊不分明的特質(zhì),讓人無法判斷那些被上天眷顧所生的輪廓線會怎樣成熟起來,而最終將一個青澀少年變成真正的男人。
就是這樣一個人嗎?造了那樣精巧的火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