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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夫人攜沈樂親自來靜心觀接沈娡的排場之大,不僅震懾到了觀內的道姑雜役們,就連沈娡本人也是心驚,不知這是哪一出戲。
“你守孝是孝,回京更是大孝。老國公爺心中常常懊悔往事,未能與你的父親多親近,如今世上只剩了你這么一個在他心尖上的孩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是,和你好好親近,也是彌補多年來的遺憾。”
話說到這份上,沈娡哪能違抗,只得匆匆打點行李隨她們回京。沈令只點名了沈娡,沈襄不能隨行,沈娡留下一個較為心腹的婦人照看她,又是百般叮囑,才上了車。
沈令辭去宰相之職后,從正堂里搬了出來,住在正堂后面的廂房里,正堂則改由沈思庸夫婦居住。這一排廂房緊密相連,后面是清幽的草地,前方則是一排參天大樹與正堂相隔,井然有序,落針可聞,十分適合養病。
沈令住在最中間的大廂房內,他命人將沈娡的房間安排在隔壁,為的是方便相見,此舉一出,眾人皆說其時來運轉,從被嫌棄,變成受到了老國公爺特別的鐘愛,就連沈思庸夫婦也倍覺欣然。
但沈娡不這么覺得。
不愧是這個家中最尊貴的人,就連隨意撥給孫女兒住的一間偏廂,也比原來她所居院子正房要敞闊華麗得多。值得一說的是三架高聳入云的書柜,里面整整齊齊塞滿了各式書籍,小窗七步開外,則是一張大理石書案,上面所陳硯臺海筆,宣紙飛墨,規格不下府內公子們。
說是怕躺久了腰疼骨頭軟,沈令并沒有睡在床上,而是半坐在一張梨花軟榻上。這軟榻設計得且是巧妙,微微后傾拖著老國公的腰,前面可以撐起放下,這樣就保證了披著貂被絨毯的老國公爺可以隨便拗成什么姿勢,身體都不會暴露在微冷的空氣中,暖洋洋的,舒坦。
現在并不算深秋,天氣也不是很冷,大廂房里卻已經擺好了炭盆。沈娡脫下了外套,沒一會兒還是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老國公活的越久越像個孩子,他不肯吃藥,堅持“食療”。眼下塌前就擺著一個高幾,幾中央是掏空了的,下面有炭爐子,滾熱的大雁肉在鍋子內翻滾著,與藥材和香料一起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你也吃吧,特地飯點兒叫的你,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是不?”
沈令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口氣卻比以往和善了不少。沈娡在他目光的催促下,舀了一勺湯在碗里,這湯表面有浮脂,不顯熱,她喝的很慢,這才沒燙了嘴。
“吃點兒雁肉,這個是你兄弟獵來的,新鮮,送到廚下時還撲騰呢。”沈娡依言吃了,老國公很高興,丹大娘服侍著他,也吃下去小半碗。
趁著沈令用飯的當兒,沈娡打量了一下屋里。一向崇尚簡樸的老國公似乎改了性,正廂的布置終于符合了他的身份,厚重而大方。空氣中除了鍋子的香氣還有熏香,那香也是上了年紀的迷醉,不知不覺沾在她的衣服上,令她也有了幾分沉重之感。她有一種感覺,自己這才是第一次見爺爺,之前的他,不過是躲在某種軀殼里的假象罷了。
變化的不僅僅是這些,還有老國公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和尋常人家老頭子看孫子孫女兒的眼神沒什么區別,親熱中帶著些蕭索,可配在這么一個人的身上,著實有些奇怪。
用過飯后,丹大娘知道老國公有話要說,便帶著人都散了。沈娡坐在沈令跟前,不輕不重地替他捶著腿。
“放心吧,你也到要嫁人的年紀了,我老頭子活不了多久,不會拖著你。”沈令說:“在你出嫁之前,咱們和尋常爺孫一樣互相做個伴兒,我想我兒子,你想你的父親,大家一起有個念想,你說好不好?”
“爺爺言重了。”
沈令橫了沈娡一眼:“謙兒那樣老實巴交一個孩子,怎么就養出了你這樣一個丫頭!我看大約是隨你母親!”
沈娡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母親是什么樣的。”
沈令頓了頓,面上的神色瞬時變得很復雜,良久才笑著說:“什么樣的?我也不好形容。長得挺單薄的吧,看著就不是有壽的樣子,嬌弱成那樣,我和你去世的奶奶都不敢罵她,一股氣只能往你父親身上發呢!她也就給了你這個身子,你才記事就去了,所以我也不怕對你說實話。”
“爺爺不用顧忌,怎么想就怎么說吧,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她那個人吧,不說話,卻比能言善道的人還要厲害幾分。你想想看,尋常人看著美人兒也不會輕易動怒,更何況是你母親那種天仙兒般的人物呢?你奶奶嘛,也算是個狠角色了,卻不知不覺栽在她手里。那次老四帶她回府,你奶奶對我說:‘你看著吧,我不把這個禍水給罵成氣兒才怪!’我就等著看熱鬧呢,過了好大半會兒才板著臉出面,你猜怎么著?婆媳倆你拉了我手,我拉了你手,含淚在那絮叨呢,你父親在旁邊只知道笑,和傻子一般。”沈令似乎還沒能從當時的震驚中緩過來:“那情景,嚇得我險些坐地上!”
沈娡頓時也被勾起了興趣:“母親她是怎么辦到的?”
“我哪里知道呢?后來我問你奶奶,她死活不肯說,被逼急了才蹦出一句這個孩子也挺可憐,只是投錯了胎,叫我別難為她。我還能說什么呢!好在你母親除了出身不好,也沒其他毛病,不誘著你父親寵妾滅妻,也從不鬧什么事兒,比起其他出身大家的媳婦兒省事不少,我們便也罷了。你知不知道為什么咱們沈家獨有你父親沒能留任京中,正是因為娶了你母親啊。”
又想起沈思謙,沈令長嘆一聲,目光混沌起來。
沈娡也不由得微嘆一聲,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來:“說起來,殷夫人對父親,倒也是情深意重。”
沈令一愣,點點頭:“對啊,這回的事我都聽老大他們說了,真是沒想到啊。看著那樣衿貴的媳婦,居然如此……造化弄人啊。”
沈娡敏銳地察覺出沈令有意回避的地方,沒打算放過:“以殷夫人的身份,當初為何會嫁給我父親呢?”
沈令沉吟半晌,吹胡子瞪眼道:“你這臭丫頭!咱們沈家好歹也是去天尺五的大族,論根基哪一點兒配不上他鶴川殷氏了!怎么話在你嘴里就變了味兒呢?他們兩川之人端著架子,也不過是啃老本的昨日黃花罷了,哪有我們京都大族如今的繁榮呢!”
沈娡見沈令耍賴,便不再追問,笑著替他捶腿。
沈令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轉移了話題:“我看你一個人陪著我老頭子也無聊,趕明兒叫老六也過來陪陪你,你們倆小姑娘也能有話說。”
“爺爺覺得怎么好,就怎么辦吧。”
回到房內后,白蟬一疊聲問沈娡有沒有受到老國公的刁難,沈娡說:“沒有,爺爺對我很好。雖不知道那理由幾分真假,他這段時間不想為難我是真的。”
白蟬放下心來,不禁又喜形于色。
“但是,也不要高興太早了啊。”沈娡說:“有時候,一個人不喜歡另一個人,往往第一眼就注定了,隨后無論怎樣都改變不了。”
“小姐話不能這樣說的嘛!固執己見的人是有,人若一味死心眼兒,活著也未免太累吧?若是不改變成見,這世間有多少人過不下去呢。”
沈娡笑了:“你說的,似乎也有道理。”
白蟬洋洋得意:“所以咯,老國公原先是沒見到咱們小姐這樣出色的孫女兒,才會被六小姐哄得團團轉,如今小姐這樣出彩,六小姐還怎么比呢?想必老國公都不愿意見她了吧?”
“沒呢,她并沒有失寵。”沈娡說:“名義上是讓她陪我,實際上怎樣不得而知。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蟬安慰沈娡:“小姐你也不要總是擔心太多了,誰不會遇到好事兒呢?即便是再倒霉的人,也不見得倒霉一輩子吧,更何況小姐你一直順風順水,還有什么可憂心的呢。老是這樣小心翼翼,會把送上門來的好運嚇走的。”
沈娡竟一時無言以對,半日方答:“你說的很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