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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遷居后,沈薇并沒有一道搬去侍奉,與沈令見面的次數(shù)也少了許多。如今沈娡回府,平時被其壓過一頭的人都抱有看笑話的意思,見她失寵,明里暗里沒少擠兌,沈薇本人卻安之若素。
老國公雖口內(nèi)喊著讓沈薇陪沈娡,實際上仿佛并不熱心此事,反是沈娡自己主動提了,他才一拍腦袋,哦了一聲,讓丹大娘著手安排。
離開京都之前,兩人一直是河水不犯井水,見面如同未見。如今作伴侍奉老國公,不能漠然視之,只得客客氣氣相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國公把沈薇安排在沈娡旁邊的三間連房內(nèi),挨著沈娡倒是近,離他自己卻遠了,此舉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皆是認為沈薇不如以往。
這日中午,兩人伴著老國公用過飯,老國公忽然覺得乏了,合眼就歪在塌上打盹,兩人你看我我看你,情形略為尷尬。
丹大娘見此,覺得不出聲未免過于站干岸兒,便笑著說:“今兒日頭很好,兩位小姐要不要去前頭園子走走?花木匠今年送來的桂花很好,前兒來做客的幾位夫人也是贊不絕口呢。”
“丹大娘說的是。”沈薇無可無不可,道:“妹妹若是沒什么其他事,一道去看看吧。”
“好。”
兩人攜手離了房,原本閉眼熟睡的沈令忽的睜開了眼,瞥了丹大娘一眼,丹大娘茫然地回之以微笑。
才一出房,沈娡和沈薇就不著痕跡地,行云流水地放開了對方的手。
國公府極大,好景致也極多,丹大娘煞費苦心,推薦的這個所在除了桂花好,其他并無亮點,故而此刻只有沈薇沈娡二人,倒是省了許多表面功夫。
“尚在孝期,還要強撐著回來孝順爺爺,難為你了。”沈薇折了一枝桂花在手中把玩,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年的閨閣科舉你去不成,真是可惜啊,本以為能和你一較高下來著。”
沈娡微笑著說:“姐姐說笑了,妹妹我才疏學淺,怎能和素有才女之稱的姐姐相提并論呢。”
沈薇說:“你和老五在一塊兒久了,染上一身她的壞毛病,說話和泥鰍一般捉不住首尾,但你可知過于乖滑,反而令人生厭?你在玲瓏苑做下的事情,已在我們玉水這邊傳得沸沸揚揚,那幾個有心在宮中嶄露頭角之人,恐怕早已暗中注意上你了吧。至于淑貞閣那邊,太子妃很不喜歡你,你不知道么?”
沈娡笑了幾聲,也不再避重就輕:“她喜不喜歡我,與我何干?稍微聰明點兒的人都知道,是太子的喜歡重要,還是太子妃的喜歡重要吧?”
“你眼下倒是可以尋求太子的庇護,可將來呢?太子妃會成為皇后,而你就算成為最高女官,她想弄死你,也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你覺得那個時候即便爺爺尚在,他會為了我們這樣的人去得罪她么?更不提她們孫家雖然粗鄙淺薄,裙帶關(guān)系倒是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這些年越發(fā)的扣上來了,一家子的皇親國戚,呵呵。”
“我沒想那么久遠的事情。”沈娡說:“多謝姐姐提點,我險些疏忽了,犯了大錯。”
沈薇狐疑地看了沈娡一眼:“你不像那種目光短淺之人,說這種話,實在讓我難以信服。”
沈娡目光婉轉(zhuǎn):“回來這幾天,我倒是聽到一個說法,好像是姐姐你要被送入東宮,做太子良娣呢。”
沈薇冷冷一笑,算是默認:“不錯,連這個你都能打探出來,可見這家中已經(jīng)困不住你,你的手也伸得太遠了。”
沈娡也折了一枝桂花,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花枝,順手拋入河內(nèi),毫無惋惜:“家里上下,論才貌心計,也只有姐姐能擔當此重任,我倒是覺得爺爺此舉沒有任何不妥。”
沈薇蹙眉許久,問:“你心里難道就沒有一點怨恨不甘么?本來這個位置是你的。”
沈娡說:“是我不要的東西給了別人,何來不甘,又不是我一心謀求之物被你奪走。一開始我還覺得你規(guī)勸之言過于虛情假意,現(xiàn)在反而認為你是發(fā)自肺腑。咱們沈家在東宮面前如此得臉,太子妃對我不滿,將來也會波及你的吧?”
沈薇坦然承認:“正是如此,我們之間再不睦,也是一條船上的同姓姐妹,你翻船了,我沒有好處。”
沈娡問:“姐姐為何如此看重沈家?”
沈薇一愣:“何出此言?我是沈家人,為何不能看重沈家?”
沈娡說:“我聽五姐說過一些姐姐小時候的事情,并不覺得姐姐你是這樣大公無私之人啊。”
沈薇笑:“我和老五感情不好眾所周知,你還能指望她說我什么好的?”
沈娡搖搖頭:“有時候,我覺得姐姐為了這個家,犧牲得有些過了。難道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么?”
沈薇注視著灼灼的桂花:“女子如花,只能依附于家族這棵樹。樹若繁茂,花自然可以嬌艷芬芳;根基若是動搖,花也只能枯萎凋零。我一心盼望家里穩(wěn)妥長久,算不上什么大公無私,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考慮罷了。你若有空,也好好勸勸老五,少動那些不切實際的心思,飛的太高只會摔的粉碎,自己一人遭殃就罷了,連累父母族人,真?zhèn)€是死了都無顏。”
沈娡說:“我會記住姐姐的話的。”
沈薇嘆了口氣:“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那件事了,那么,大概也猜到為何爺爺把你叫回來了吧?”
沈娡漠然:“當然,無非是怕我在外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想個由頭緊緊看著我,直到太子登基咯。”
沈薇見話已說破,便沒了顧忌,直言道:“那你決定怎么辦呢?”
沈娡笑了:“我還能怎么辦,偌大一個國公府上下想要困住我,我還能真的化成蛾子飛了么?既然爺爺想要扮慈祖孝孫的戲碼,我就陪他演,落個安靜自在。他老人家身體不好,若是受了刺激有個什么三長兩短,我也心上過意不去。畢竟是親祖父。”
最后一句話落在沈薇耳中莫名有些諷刺,然而她也不好反駁,只得勉強一笑。
和沈薇交了心后,兩人反倒有了心思真的看起風景來。沈薇命人將船劃過來,兩人上了船,從桂花林悠哉悠哉蕩到了湖心亭,被幾位府內(nèi)公子和小姐撞見,甚是稀罕。
晚間,沈薇把白日里和沈娡的交談有選擇性的告訴了沈令,老國公沉吟許久,苦笑道:“虧我還費盡心思和她拉近乎呢,原來這丫頭心里清楚得什么似的,我也是越活越回去,臨頭反被一個孫輩在肚子里看笑話。”
“爺爺,我覺得娡兒妹妹并不是那一心鉆營之人。”沈薇猶豫許久,還是說出了內(nèi)心的想法:“看著她也不像是那種為了一己之私便不顧大局的。”
沈令也猶豫了:“咳咳,老大媳婦家的那個丫頭,平常不做聲不做氣的,我能一眼看出她是個不安分的;可這個,我真心看不透啊。”
“或許,是咱們把娡兒妹妹看的太壞了,才會匪夷所思?”沈薇試探著說:“她除了過于招搖,也并沒有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哼!”沈令一臉不屑:“過于招搖就是頂不好的事!等著罷,等太子這事兒定下來了咱們再說。”
因計策被沈娡看穿,沈令老臉有些下不去,也不好再命沈娡相陪,只得每日隨她去了,橫豎不出這府里就行。
秋日甚短,不知不覺間便至了初冬。沈薇太子良娣的身份一定,沈令便接了沈娡的禁,作為補償賞了她不少好東西,時不時找她來陪著吃頓飯,似是心有歉疚。
話分兩頭,大景雖富庶,窮人還是有的。清水郡郊外便有這樣一戶人家,原本和其他普通田戶相差無幾,過著粗茶淡飯的普通日子,怎奈家中男人染病在床,把幾塊田都給典賣盡了。好容易醫(yī)好病了,這男人又作死地染上了賭癮,把所剩無幾的家財輸了個精光,自覺無顏面對老母妻兒,尋了根繩子要上吊,好在被人發(fā)現(xiàn)得及時送回了家,把家里人嚇得哭了幾日。
人雖是救活了,卻也活不了太久——家中一貧如洗,除了七八張要吃飯的嘴,竟是沒有其他東西了。
就在大家思索要不要一起上吊之時,老太太挺身而出:天無絕人之路,我當年也是侍奉過貴人的,如今去撞撞運氣,死馬當活馬醫(yī)。
原來,這老太太曾在青樓做過粗使婦人,與沈襄的母親綠玫一向相厚,綠玫嫁入沈家之后,她偶有探望,次次都沒空手而歸,綠玫也派人送過東西給她。這老太太見識少又淳樸憨厚,也不管綠玫是妻是妾,見是大戶家的,又出手闊綽,便道是貴人了。后來綠玫去世,斷了往來,她尚自不知,還以為是貴人多忘事呢。